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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見到洛多尼·拉西姆,是在一九九九年,地點是倫敦柯芬園的咖啡廳。倫敦的夏天很短暫,九月的風中就頗有寒意了。那是個雨後初晴,讓人身心清爽的下午,麻雀從半空中飛下來,停在戶外深綠色的金屬桌上,並且啄食著洛多尼吃過的,不含奶油的蛋糕。洛多尼靜靜地看著它們,很久很久都不說話,一旁的我也不出言打擾,靜待他主動開口。
這時的洛多尼十分安靜,完全看不出他的精神有問題。平日裡,洛多尼的表現相當開朗,儘管說話內容時有重複,但人們會覺得那是他表現誠意的方式,他說那麼多話,也是為了讓別人愉快。因此從外表看來,實在看不出他會有憂鬱、自卑的一面。總歸一句話,平日的他,是一個極平和,且和一般人的精神狀態無異的平常人。
洛多尼看膩了麻雀之後,開始談論起他記憶中的坎諾。他非常專心地說著,說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這時的他已將近五十二歲了,身體非常的瘦,頭上幾乎一根黑髮也沒有。他說小時候他住的村子裡,有個叫做坎諾的廢棄城堡,那時他常常獨自前去那個廢墟喂麻雀和鴿子,並且看著它們吃東西,經常一看就是大半天,一點也不覺得厭煩。他說他很喜歡那種平靜的生活。但是在他說話的時候,我卻隱約感覺到他潛意識地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悲傷,並且想要隱藏內心的痛苦。
他似乎度過一個沒有朋友的童年。位於湖邊的那個村子,原本就是個兒童很少的村落,而他也一向獨來獨往,只與大自然為伴。因為住的地方離坎諾廢城很近,所以他每天都一個人去那裡玩,對城堡的內部結構,可說是瞭若指掌。
用瞭若指掌來形容他對坎諾的熟悉程度一點也不誇張。人們常用這句話來形容對某一事物的熟悉度,其實,人們對自己的指掌並非真的那麼瞭解,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的手掌上,到底有多少紋路,洛多尼應該也是如此。不過,關於坎諾城,他確實幾乎無所不知,他對坎諾城的瞭解,已經超過對自己指掌的瞭解。例如坎諾城屋頂回廊的這端到那端,到底有幾個被箭射凹的窟窿?某個地方有幾塊堆疊在一起的石頭?是如何堆成的?哪塊石頭的顏色比較深?哪塊石頭上的苔蘚多?連這些細微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
然而我的形容或許不很正確,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很瞭解坎諾城。至少在我們初見面之時,他並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熟悉坎諾城。事實上他也不特別在意自己是否瞭解或關心坎諾城,只是某天,他的內心突然受到一股強烈情緒的驅使,讓他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拿起鉛筆或畫筆,此後他才知道自己對坎諾城是如此熟悉。
在那股強烈情緒的驅使下,他像被追趕的羊兒,開始試著在紙上畫出種種線條。因為那強烈的情緒一再出現,於是他便一次又一次的畫,每多畫一次,畫面就更清晰一點,表現出來的繪畫技巧,也一次比一次進步,他也因此逐漸懂得使用顏料,他的畫作上,也開始有了色彩。當然,到了後來他也知道自己畫的是什麼東西,他畫的是坎諾城的石堆,並且畫得像照片一樣精準。
剛開始的時候,洛多尼不知道自己畫的是什麼,關於這點他是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知道的。因為沒有多少人知道確實存在著坎諾城這個地方,所以洛多尼不知道自己畫的是什麼地方,別人就更不會知道了。後來追查到坎諾城,才又知道他所畫的景物,連細微之處也都極度精確。
他開始畫出那些令人驚訝的作品時,根本沒想過自己畫出的是實際存在的地方,當時大家也都以為那是洛多尼平空想像出的地方。但後來洛多尼說那裡是「坎諾」,某些有心人便去尋找「坎諾」這個地方,然而遍尋整個英國,卻找不到一個叫做「坎諾」的村子。
然而,他的畫作又非常有整體性。例如:他畫了好幾幅由石頭堆砌出的城堡,儘管每幅畫作的角度或多或少有些不同,但城堡的形狀,石頭的數目,卻是相同的。不僅石頭的數目相同,連堆砌組合的方式、石頭的形狀與色澤,也都一致,簡直就像從不同角度拍下的照片一樣。那些畫給人的感想就是:他的腦中有一卷底片,坎諾城的各個角落,都已精準而鉅細靡遺地攝入那捲底片中,他只是透過右手,將腦中的底片顯像在畫紙上。所以,不管他畫幾幅畫,畫中的細部內容都不會有變化。
他當然不只畫坎諾城。他也畫了鐵軌、載貨的列車、平交道、田間小路、機場、教堂、消防隊、小學、湖泊、湖畔、碼頭、山丘、森林、果園和圍繞著果園的柵欄,這些畫作加起來有數十幅之多。不過,不管怎麼看這些畫,都會覺得他畫的是相同地區的不同景緻。他畫的是坎諾城所在的村子,是那個不知位於何處的村子裡的各處風景。有趣的是,那個村子以外的風景,他一幅也沒有畫過。
他的畫作裡,也有雪景。由這點看來,如果說他畫的是確實存在的地方,那表示那個村子的附近有湖泊,而且是一個冬天會下雪的地方。可是,全英國符合這些條件的地方很多,卻沒有一個地方叫坎諾。所以,某些對這點窮追不捨的人難免會想:或許坎諾不在英國,而是英國以外的地方。然而洛多尼·拉西姆卻說自從懂事以來,從沒離開過英國,甚至連護照都沒有申請過。一個人不可能那麼正確地畫出自己未曾見過的地方,可是,洛多尼過去所待過的地方,都不存在上述的景觀。洛多尼十二歲以後,就一直住在蒙拓斯的皇家精神療養院裡,至於離開蒙拓斯後,他就一直住在倫敦。
世上確實有許多奇怪且難以理解的事物,我知道不少那種事。可是,雖然我看過許多精神障礙的患者,但卻是第一次看到洛多尼這樣的病例。所以當我聽說洛多尼的事後,就抱著興趣前往倫敦。基於某些理由,我去倫敦和洛多尼見面的事,是在保密的情況下進行的,所以沒有很多時間聽他慢慢說。
或許我該在此做些事前宣告。從外表來看,洛多尼·拉西姆給人的印象相當良好,但我並不完全相信他說的話。我見過太多殺人犯與犯罪者,他們之中也有非常聰明,而且相當有個人魅力的人。洛多尼·拉西姆或許也是那樣的人,不過,他那有些瑣碎而不流利的談話內容,稍微影響了他的個人魅力。
沒人能找到他畫中的實際地點,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連那些畫的作者——洛多尼自己,也不知畫中的風景究竟在哪裡。他只是從自己的畫作裡,想到了「坎諾」這個專有名詞,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專有名詞就是地名。然而那樣的地名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洛多尼曾在一九九五年,因為olanzapine2的副作用,而陷入昏睡狀態。洛多尼離開蒙拓斯的療養中心時,醫師曾交代他必須定期到倫敦的醫院接受檢查與治療。所以,他一到倫敦之後,就定期到精神科醫院報到。彼時的他,應該是被當作新藥的實驗物件。
譯註2:為一非典型之抗精神病藥物。
當時實驗的藥物,就是後來以金普薩(zyprexa)為名,在美國上市販賣的精神病藥物。這是治療精神分裂症或憂鬱症的藥。這種藥因為不會引起肌肉顫抖或僵硬而導致步行困難的副作用,所以當時受到各醫學學會的注目。不過,後來發現這種藥不能用在糖尿病患者或高血糖患者的身上。洛多尼沒有上述的毛病,照理說不應發生什麼問題才對,可是,也許是使用劑量不當,使他一度瀕臨病危。當時他的血糖快速上升,引發了急性糖尿病的昏睡症狀,差點就丟了性命。
度過病危狀態之後,洛多尼說他在昏睡中好像作了夢。他好像一直夢到相同的地方,並且在那個地方四處遊走,還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反覆觀看那地方的各個場所。夢裡的內容,似乎就是他畫中描繪的東西。總之,那是存在記憶中,地點不明的田園風景。
幸運的是,那次發病沒有奪走他的性命,然而他的人生卻因此而改觀。出院後一個星期左右,「那個」就出現了。他一直有側頭葉癲癇的毛病,某天他在自己的公寓中時,癲癇的毛病又發作了。那時他的身體變得僵硬無法動彈,大腦卻受到某種指令,讓他不自覺地在手邊的紙上畫著線條。最初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在畫圖,只覺得自己畫了好幾條線。在無法控制的強烈情緒中,他拿起鉛筆、原子筆,在月曆背面狂亂地畫著線條,那些線條逐漸成形,看起來就像一座石頭堆砌的城堡。
自此之後,洛多尼的癲癇症狀就經常發作,而且只要一發作就什麼也不做,只知畫圖。他睡覺時也會作夢,但夢境中的地點卻老是同一個地方,因此醒來後,就會把夢裡看到的地方畫出來。從他的畫作看來,他是有繪畫天分的。然而他卻說從他懂事起,就沒有畫過畫。洛多尼是在四十八歲時,受到強烈情緒的牽引,才拿起畫筆開始作畫的。
他曾在一天內完成十幅畫,可是,畫的到底是什麼?是什麼地方的風景?他也不知道。總之,自他從服用olanzapine所導致的昏睡症狀中醒來後,洛多尼就成了畫家。
除了變成畫家外,洛多尼的生活還產生了其他變化。洛多尼從小就被蒙拓斯的皇家精神療養院收容,在療養院的兒童收容中心成長,但是,經過這次昏睡症狀後,他幾乎無法想起任何和自己有關的社會生活資料。雖然他一直有精神上的障礙,但以前他還是有自己的社會生活,然而現在卻對蒙拓斯時期以外的事情茫然不覺。他只記得自己的名字、現在居住的蘇活區公寓位置、自己是義大利餐廳的廚師,他也還記得義大利餐廳的名字和地點,此外就是坎諾的事了。至於其他的事情他都忘了,說得明確一點,是他喪失了對其他事物的興趣。
不管是電影、戲劇、音樂、讀書或舞蹈,甚至於女性,他一概變得毫無興趣。雖然他還記得義大利麵的做法,但那不是基於興趣,而是基於生活上的需要,就像兩隻腳要會走路,嘴巴要會說話一樣。因此,他的外表看似喪失了記憶,其實那些記憶或許依舊儲存在腦中,只是沒有被喚醒而已。他喪失的,或許是喚醒記憶的意願。
我不知道他的原始病名到底是什麼,只知道「側頭葉癲癇」這個病名不能完全說明他的病症。我知道他少年時經常發燒,還差點因此死亡。那時他的身體太瘦弱,精神狀態陷入不穩定的時候,講話會有口齒不清的情形;還有,他有低血清素、高胰島素和血糖太低的毛病。不過,以上那些症狀,並不能說明他是精神病或瘋子。
他小學一畢業,就被送到療養中心。不過,人們送他去療養中心的原因,似乎不完全是因為他的病,而是因為養育他的母親在那時過世了。他好像是被鄰人送去療養中心的。據說他小學時就有言行異常的問題,所以才會被鄰人送去療養中心。不過,他的言行究竟有何異狀?我不是很清楚。至於他的父親,他一直都沒有父親。
他會畫圖之後的頭幾年,沒有人認同他的繪畫能力,也沒有人因為相信畫中的風景確有出處,而特意尋找畫中的地點。不過,這和他沒有開過畫展,沒有多少人看過他的畫也有關係。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的畫裡有時會出現奇怪的「東西」。
那個「東西」就是有著紅色肌膚、裸著上半身的巨人。這個巨人有時站在水中,有時走在村裡的小路或高原上。巨人的高度大概有兩層樓高,是一般人身高的好幾倍。因為這樣的巨人不存在現實中,所以這世上應該也沒有那個村子吧。
洛多尼只畫那個不知在何處的村子,和在村裡走動的巨人。此外的事物他一概不畫。對於抱著畫布去泰晤士河畔寫生這種事,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當然也沒有興趣畫花瓶、玫瑰、水果或裸女等題材。
一股像是甜蜜的渴求,又像要燃燒般的焦躁感,經常驅使他坐在畫布前,叫他揮動畫筆。這股驅動他作畫的力量,有時激烈得只能用衝動來形容。在這種衝動的力量下,他連吃東西,或與人說話的興趣都沒有。這種時候,拿起畫筆,在畫布上畫下只有自己相信的坎諾風景,似乎就成了他生存的最大意義。他畫的東西除了他所說的坎諾風景外,就是在那些風景中走動的巨人。這些就是他的全部作品了。不作畫的時候,他除了去工作的餐廳當廚師外,就真的什麼也不做,只是獨自安靜地待在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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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多尼將一幅自己畫的坎諾風景,送給倫敦的主治醫生。他告訴醫生,那是他在自己的公寓內完成的畫時,醫生表示很感興趣。不過,醫生感興趣的,恐怕不是洛多尼的藝術天賦,而是病人從昏睡中甦醒後的表現,或是病人透過昏睡的狀態,獲得什麼新的能力吧!那時的洛多尼被洪水般的影像追趕著,每天從早畫到晚,幾乎無法放下畫筆。
接著,醫生開始注意到洛多尼的畫裡,似乎隱藏著某種重大意涵。於是醫生便和蒙拓斯的皇家精神療養院聯絡,想看洛多尼三十八年前剛進療養院時的檔案。不過,那麼久之前的東西,早就被銷燬了,連當時的主治醫生也已亡故。然而醫生並不氣餒,他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找到了知道當年洛多尼住進療養院的人,並且探聽到洛多尼小時候住在蘇格蘭的小村迪蒙西。洛多尼本人已經忘記這些事了,不過,他確實是在六歲時搬到迪蒙西,並且一直住在迪蒙西,直到十二歲時被送到療養院為止。
醫生還去了洛多尼的公寓,參觀洛多尼的作品,並把所有作品都拍攝下來,然後拿著照片去蘇格蘭。一九九七年,醫生走訪了尼斯湖畔的小村迪蒙西,來到洛多尼畫筆下的廢城面前。眼前的景物讓醫生非常訝異,因為這座城堡的樣子,和洛多尼畫出來的一模一樣。
實在太令人驚訝了。坎諾城中石頭堆砌的情況,不論是石頭間的咬合,或是每顆石頭的大小、顏色、汙損的狀況、數目及拱門的形狀,都和洛多尼畫裡的描述一致,連城牆下某座小墳,以及墳墓上的碑文,也和洛多尼的畫一樣。洛多尼的畫中世界應該是確實存在這個地球上的。
還有,這座城堡的名字叫坎諾,而迪蒙西村從前並不叫迪蒙西,而叫做坎諾,所以說坎諾是迪蒙西村的舊名。不過,舊名是十八世紀以前使用的,因此即使是村裡的老人,也沒幾個知道這名字。然而當時只是個小孩的洛多尼,為何會知道這個博物館級的地名呢?而他能夠畫出彷彿檔案照般的精細畫作,更是令人不解。
這位醫生手裡拿著洛多尼畫作的照片,在迪蒙西村四處走動、觀看,然後一再發現令人驚訝的事情。廢墟般的城堡只是洛多尼的牛刀小試,迪蒙西的消防隊、教堂、小學、機場、鐵路、尼斯湖、碼頭、森林、山丘及村子裡的許多場景,都和洛多尼畫的一樣。也就是說,洛多尼是把現實的場景,原封不動地抄在畫布上了。這讓醫生咋舌不已。在洛多尼記憶深處的迪蒙西村各處景觀,比相機拍下的照片更為準確,並且有如雕在石頭上般,被長期儲存下來了。在洛多尼腦海中的迪蒙西村景象,應該是四十年前的風景。
還有個不可思議之處。醫生遍訪村人之後,發現村民根本不記得以前有個十二歲時離開村子,名叫洛多尼·拉西姆的少年。這裡是個寂寥的村子,人口流動並不頻繁,村人大多互相認識,卻沒有人記得洛多尼·拉西姆這個少年,也不記得和少年有關的親人。
至於洛多尼畫中的巨人,更是無人知曉,所以根本沒有辦法從迪蒙西村得到這方面的資料。給村人看洛多尼的畫作照片時,村人都說完全沒看過那樣的巨人,而且,這個村子以前也沒有和巨人有關的傳說。
醫生回到倫敦後,就把自己在迪蒙西村的見聞,拿來問洛多尼。結果洛多尼對自己的親人也完全沒有記憶。他不記得自己的父母是怎樣的人,也說不出他們的親子關係如何。還有,問他是否記得村子裡有哪些人時,他也完全答不出來,更不記得他住在村裡時,曾經和誰有過往來。對洛多尼而言,迪蒙西村是座空城,他只記得那裡的建築物和風景。只是,那個村子裡的景物像龍捲風一樣席捲而來,撼動著他的肩膀,要他不停地把那裡的景物畫出來。
那時的他便像被魔神附體般,只知在畫布上作畫,周圍的其他事物都像八卦雜誌上的照片一樣模模糊糊,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腦海中迪蒙西村的景象。他眼前的村中某個角落,出現了巨人的身影,他會因為想趕快畫下那情景而焦慮不安。於是,在餐廳上班時,他會因為焦急地想畫下腦中的景象,而丟下還沒有煮完的義大利麵,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也會在上班途中突然下車回家畫圖。因為走路時也想著畫圖的事,好幾次還差點被車子撞到。
出現在他腦中的幻影,似乎不是靜止的畫面,而是會隨著站立的位置而改變的影像,這讓他愈來愈沉迷於繪畫世界中。對他而言,繪畫是種宗教體驗,雖辛苦卻又讓人渾然忘我。在畫圖時,他的精神總是異常激動又褊狹,好像能直接感受到神與宇宙的存在。對他而言,繪畫是信仰,也是哲學,他的繪畫藝術應是這兩者混合的成果。不過,他並不在意自己從事的是不是藝術創作,因為他會這樣畫圖,應該和側頭葉癲癇這個毛病有關係。
醫生將自己前往蘇格蘭調查病患故鄉的結果,寫成專題論文後,引起相當大的迴響,於是洛多尼·拉西姆也以「描繪記憶的畫家」之姿,開始受到世人矚目。因為他的作品得到不錯的評價,所以《每日快報》(dailyexpress)刊登了作品的照片,還寫了一篇小小的報導。就這樣,畫商也開始對他的作品產生興趣,還去看了他的畫。這表示洛多尼的畫可以變成錢了。畫商還為他擬定計劃,做了一個劃時代的展覽。
畫商先是在洛多尼的住處挑了幾張自己喜歡的畫,接著就聘請熟識的職業攝影家,去畫中風景所在的迪蒙西,拍攝與洛多尼所畫的畫面角度相同的風景,然後放大那些風景照片。畫商計劃的,就是把照片與畫作並列的展覽。這個將洛多尼記憶中的風景,與實際風景並列的洛多尼個展地點,就是柯芬園。
「奇特的記憶畫家洛多尼·拉西姆」被大肆宣傳,他所畫的風景畫和攝影師拍下的同一地點風景照,被並列在一起,呈現於觀眾面前。兩者的畫面完全相同,讓觀眾嘖嘖稱奇。洛多尼·拉西姆自從年少時離開迪蒙西村之後,就不曾再回去,但是迪蒙西這個小村莊裡的景物,卻像燒烙的印記一樣留在他的腦子裡,所以雖然歷經了四十年,但他畫出的迪蒙西村,似乎比攝影師拍出的照片,更能正確呈現迪蒙西村的景物。所以說,用「記憶力的天才」來形容他,絕非誇張之詞,而是陳述事實。
這次成功的展覽,讓洛多尼旋即成為倫敦精神科醫生和藝術家們注意的物件。後來又經電視臺的播報,連一般人也知道洛多尼這個人了。可是,因為洛多尼除了風景以外,對別的事物一概沒有記憶,他的個性又相當內向,採訪總是很難順利進行。起初大家對他有興趣,是因為他是精神病患,但開始有人購買他的畫作之後,他也就被當作藝術家來看待了。總之,社會大眾總是喜歡精神有點障礙的藝術家。
靠著賣畫,只要不奢侈,洛多尼即使不去義大利餐廳當廚師,日子也過得下去了;而餐廳方面,則因為走了個反覆無常的廚師而暗自慶幸。我與洛多尼的第一次見面,正是他剛開始靠賣畫維生之時。
那時他正好又在柯芬園舉辦小規模的畫展,所以人也在柯芬園的畫廊裡。洛多尼受到大眾注意後,成為許多畫廊為了招徠客人而競相邀請開個展的物件,所以突然變成了大忙人,要見他一面並不容易。可是我有他的主治醫生寫的介紹信,因此順利地見到了他。因為已經開過幾次個展,此時的他似乎已將開畫展視為無聊的俗事,所以接到我的邀約後,他很高興地請我喝咖啡。
洛多尼的精神科主治醫生名叫華吉爾,他根據自己的研究,得到一個結論;那就是洛多尼對童年時代的記憶,是一種「知識」。沒錯,的的確確可以用「知識」來形容,因為他所訴說屬於自己的過去,並沒有真實感。屬於他的真實過去,已被遺忘之蓋遮住了,而遺忘之蓋的上方,則是別人給予的知識性回憶。至於被遺忘之蓋隔開的上下內容是否相同?洛多尼本身並不瞭解。
對專門研究腦部疾病的人而言,洛多尼自然是個病患,可是,誰也不會用輕蔑的眼光來看待他。他以非常友善的態度來見我,一點也看不出他的精神狀態與眾不同。他沒有一般精神病患特有的古怪態度,雖然沉默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讓氣氛變得很尷尬,可是一旦開啟話匣子後,就讓人覺得他似乎生怕讓談話物件覺得無聊,而努力地說話。
在說話時,他顯得開朗而且活潑。一個人活到五十二歲,多少都會有人生上的煩惱才對,但是,他表現出的態度,卻好像從來不知煩惱為何物。他的話題總是繞著蘇格蘭的迪蒙西村,從迪蒙西村談起,又以迪蒙西村結束話題。他說得非常熱切,而且長篇大論地述說那村子是個如何美好的地方。
和我見面時,他還帶著一本印刷精美的彩色畫冊,畫冊裡全是他的作品。他開啟畫冊,指著自己畫的教堂,說:我常在這個教堂裡玩,神父常在教堂後面的宿舍窗邊洗襪子。又說:我小時候很調皮,去那裡玩時,常把年輕的神父惹毛,為了要處罰我,便追著我跑,於是我會從這個門溜出去……他很仔細地描述當時的情形。
我們談話的前三十分鐘很愉快,第一個小時覺得還好,但是說了一個半小時後,就覺得好像在被拷問般地難捱了。洛多尼的話題只有迪蒙西村,完全沒有其他的話可說。光是被神父追著跑的事情,就說了五次。而且,他的談話內容全無脈絡可循,讓人不知要怎麼接他的話才好。
根據華吉爾醫生和義大利餐廳主廚的說法,洛多尼以前並不是這樣的,以前他也會談論別的事情,但是自從他開始畫圖,並從主治醫生那裡得知自己孩提時代的知識,又知道畫中的地點是迪蒙西村之後,他就不再談論迪蒙西村以外的事情,而且也不再關心與迪蒙西村無關的任何事情。
為了改變氣氛,我便邀他去吃飯,我們在蘇活區的中國餐廳吃飯。用餐時,他繼續說話,說的當然還是迪蒙西村的事,並且又說了一次被神父追著跑的事情,這是第六次了。
接著我們一起搭乘地下鐵,回他住的公寓,當我們在走廊上遇到住在附近的鄰人時,他很開朗地和對方打招呼。他住在一棟由十八世紀的建築物改建的公寓,室內的裝置非常簡陋,浴室裡只有淋浴的蓮蓬頭,房子的採光也不好,所以讓人覺得屋內很幽暗;還有,因為窗戶的結構並不密實,所以風會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動窗簾。對畫家而言,這個環境真的很不理想,就算可以忍受上述的惡劣條件,這個房間也太狹小了,如果要畫大幅的作品,就算退後到背貼著牆壁,也無法一覽畫的全景。他說:希望能儘快搬到蘇活區的藝術村去住。
他的房間裡沒有書架,幾乎看不到書本。這裡雖然沒有桌子,但是有畫架、椅子和床。這裡也有電視、錄影機和音響,不過,若是拿掉這些電器用品,那麼這裡和我曾經偶然見過的監獄個人牢房很相似。
雖然洛多尼一味地談論迪蒙西村,並且一再重複敘述同一件事情,但是好像還是得去習慣他。許多號稱專家的世界名人,其實也和我一樣,進入這個房間後,會以研究為名,想開啟、翻動房間裡的各個抽屜。洛多尼說其實抽屜裡沒什麼東西,他也不太在乎自己被這樣對待,只不過他還是覺得那些大學教授好像一進入他的房間,就搖身一變成為闖空門的小偷。他一邊說難以忍受那些人的行為,卻又讓我做出相同的事。
抽屜裡有許多東西,但都是他孩提時玩過的無用之物,有人偶、玩具槍,也有漫畫、南美的小石頭、類似吉他的夏威夷四絃琴、玻璃彈珠、動物的面具等等。房間的角落,有個樣式老舊的皮箱,裡面放的是廉價的鏡子、沙漏、新舊約聖經和一些準備要丟棄的大型物品。其中好像也有幾件重要的東西,但是,現在的他完全不關心那些,還說:想要什麼就拿走也沒有關係。當我問「未完成的草圖可以給我嗎」時,他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就說「沒有關係,拿去吧」,而不是「如果你真的喜歡我的畫,就請拿吧」,或「請好好愛護我的畫」之類的。
如果是小說家的話,或許會把眼前所見的情景,用來作為說明洛多尼現狀的材料,並以此編出一個故事。眼前的這些事物對我多多少少有些吸引力,但是我沒有編故事的時間,也不想編故事。
此時的我,注意到了幾個問題,其中之一就是他的畫作具有某種奇妙的規律性。除了他只畫與迪蒙西村有關的事物之外,他所畫的物件還只限定在某幾個場景裡。他已經畫了上百幅的作品了,但所描繪的場景卻只限於那十幾個地點,而經常反覆畫出的,又是那十幾個地點中的五、六個。那五、六個場景反覆又反覆地出現在他的作品中。
出現次數最多的是城堡,這是一目瞭然的事實,大約有數十幅之多,其次是消防隊,隊上的消防車也出現過好幾次。他以不同角度,畫了很多幅以消防隊為題的畫,總數超過二十幅。
第三多的應該是樹木。他所畫的樹木好像都是同一棵樹。那好像是可以在聖誕節時,拿來裝飾用的刺葉桂花樹。有時只畫樹的本身,有時畫的是纏繞著年節燈飾的樹,有時則是覆蓋了白雪的樹。樹的畫大約在十幅以上,而且約有半數的畫裡,樹旁還站著巨人。
再來就是鐘塔。鐘塔其實是一座左右兩旁豎立著希臘式白色圓柱的拱門,拱門上面是三角形的磚牆,牆上嵌著一個圓形的大鐘。這個拱門好像是學校的玄關。以鐘塔為題的畫也有好幾幅,大部分的畫面裡,巨人就在這個鐘塔建築的旁邊。然後是從上空俯視同一建築屋頂的畫,那棟建築應該是學校校舍。屋頂上並列著煙囪,四、五支橘色的煙囪排列在屋頂上,這是英國風的建築。在數張校舍的風景畫裡,其中也有屋頂積雪的畫。
還有就是載貨列車的畫。火車的畫也不少,有行駛中的,也有停靠車站的。火車的背景有的是沿途風景,有的是平交道,有的是鄉下車站。所有的火車都是貨運列車,沒有載客列車。背景是沿途風景的畫面裡,還畫著和火車並行,好像在競速般的紅色巴士。這些火車畫裡,當然也有列車在雪中行走的作品。
也有幾幅有關機場的畫。機場四周是綠色的丘陵,數架漆著英國空軍徽記的復翼機,停在草地上。也有單翼機的畫,不過,這些都是小型飛機,完全沒有載客用的大型客機。接下來就是和教堂有關的畫了。有教堂正面玄關的畫、後門的畫,也有神父修補衣物的視窗附近的畫。
較讓人意外的,是畫了戰車的畫;這樣的畫竟然有五、六幅之多。畫面中戰車行駛於迪蒙西村的田間道路上,背景是森林。畫裡的戰車總是隻有一輛,不會在同一幅畫裡出現兩輛戰車,而且每幅畫裡的戰車都是同一款式。
也有以豬為題的畫。豬隻孤零零地站在迪蒙西村的田間道路上,也讓人覺得迷惑。豬隻的背景也是森林,豬不在圍欄裡,而且只有一隻。這樣的畫大概也有五、六幅吧!
當然也有描繪尼斯湖風光的畫。不過,在還不知道洛多尼所畫的地點之前,人們並不知道那就是尼斯湖。這樣的畫也有幾幅。霧靄籠罩著湖的北面,湖的後方就是森林。另外有雨水落在湖面的畫,也有雪花飄落湖面的畫。有小船停泊在碼頭的畫,也有湖濱和船的畫。有巨人半身露出水面的畫,也有隻露出頭部的畫。
然後是鋪著紅磚的廣場。這個廣場的形狀與眾不同,不但是長方形,而且還是細長形的。廣場四周有小路,供四方民眾前來廣場集合。廣場的畫也有好幾幅。
不知為何,洛多尼的畫裡竟然也有大象。大象出現的地點應該是迪蒙西村的丘陵地。丘陵地上滿是枯黃的樹葉。畫裡大象不是成群出現,只有孤零零的一隻。大象的畫不多,大約是三幅。
還有老虎。老虎也出現在迪蒙西村的田園風景中,而且也是單獨一隻,沒有同伴。老虎的畫也是三幅。此外還有天文望遠鏡的畫、黑狗的畫、果園、眺望遠景的畫。這些畫都是隻有一幅。
畫的數量很多,超過百幅,但題材卻很有限。在戰車、豬、象、老虎、森林、黑狗、望遠鏡等題材的畫中,以戰車和豬為題材的畫數量較多,其他題材的畫數量較少,大都只有一幅。除了上述的題材外,洛多尼反覆的畫著城堡、刺葉桂花樹、鐘塔、消防隊、火車、機場、教堂、湖泊、鋪著紅磚的廣場。畫作的所有場景都在迪蒙西村。上述的這些與眾不同的特點,確實引人注意。
我拿這個問題問洛多尼,為什麼作畫的物件只有這些。結果我得到的答案一如預期,他說他也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他是因為腦部接收到強制性訊息,讓他不由自主地拿起畫筆,畫下被強硬灌進腦海裡的風景。他會畫圖的原因只基於此,沒有其他理由了。這是天意,是從某天開始,老天突然交給他的使命。
接著我問為什麼會畫豬、虎和大象?迪蒙西村有那些動物嗎?迪蒙西村有動物園嗎?
關於這個問題,他的答案先是搖頭,然後說不知道,說他只是把浮現眼前的幻象畫出來而已。據我事後的調查,迪蒙西村附近並無動物園。
我還問了和巨人有關的問題。雖然明知他的答案也是「不知道」,但我還是問了。當我問他:「巨人也是浮現在眼前的幻象嗎?」他說:「是的。」可是,他又加了一句話:「聖經裡也有巨人。」這句話讓我嚇了一跳,因為在我的記憶中,聖經裡並沒有那樣的怪物。
3
兩年後,我再度去見洛多尼,地點是寬闊無人的街區上。因為周圍太安靜了,反而會聽到不知從哪兒傳出的細微聲音。洛多尼將這個街區的某間倉庫改建成工作室。音響和電爐都放在工作室的地板上,古典音樂自音響裡流洩出來,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
這時的他已經相當有名了,某個地方的紀念館裡,還擺放了他的半身石膏像。他愉快地笑著告訴我,他現在的工作室和製作石膏像的工作室很像。他一面聽著音響裡流出的舒曼的曲子,一面還是畫著他意識裡迪蒙西村的坎諾城。他的畫架前一張照片或明信片也沒有,也就是說,他畫的不是眼前之物,他畫的是腦中的風景。
不過,那天我覺得畫架上的畫有點奇怪。那幅畫畫的是鐘塔,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是:那幅畫裡出現以前的鐘塔畫裡所沒有的東西——鐘塔上方,有張女性的臉。以現代人的觀點來說,這種充滿超現實主義風格的畫,其實不算什麼。可是洛多尼以前的畫中,從來沒有出現過正常人類的臉,現在竟然畫了一張女人的臉,當然會讓我覺得奇怪。我不自覺地盯著畫看,覺得他的精神深處,恐怕又發生變化了。
女人臉孔的下面就是屋頂,看不到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因此這張女人的臉是浮在半空中的。女人的臉與洛多尼記憶中坎諾城所在的村子一樣,都浮在半空中。從構圖上看來,女人正從空中俯視地面。因為這是一個沒有身體的女人,所以我不禁會聯想:這女人代表的,莫非就是洛多尼本人。
白天的時候,光線由天花板的天窗灑下來,室內顯得很溫暖。但是,為了避免作畫時光線過於刺眼,所以天窗用的是毛玻璃。此時不知道是不是毛玻璃的緣故,眼前這幅畫的畫面看起來藍藍的。這點也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因為這幅畫裡的世界,好像還是白天而不是晚上。
工作室的角落裡有睡袋。與睡袋不同方向的角落,可說是個簡單的廚房,那裡有舊式的大型冰箱、瓦斯爐,還有罐頭、火腿、牛油等等食物。地板上有烤爐,也有大型的飲用水容器,也有咖啡機、咖啡豆。大概是曾經做過短暫的廚師的關係,所以能把基本的生活環境弄得相當舒適。看來他不僅在這裡作畫,也在這裡吃飯、睡覺。他在這裡過的生活就是作畫、吃飯、睡覺、醒來、作畫。
我在室內繞了一圈,看到一幅好像剛開始不久,上面還蓋著布的畫。我回頭看他時,他正專注於作畫之中,所以我就擅自掀開布看。這是一幅之前已經被畫過很多次,以刺葉桂花樹為主題的畫,但是這幅畫裡的刺葉桂花樹的樹枝之間,好像也有一張女人的臉。這幅畫幾乎還沒上色,但是,未來似乎也會是一張偏藍色系的畫。我回到他的旁邊,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並且安靜地看他作畫,很小心地不讓自己打擾到他。過了一會兒,我見他好像畫累了,才開口問他:「畫的構圖是你自己想的嗎?」
他先是抬頭看著我的臉,露出一副聽不懂我說的話,希望我作說明的表情。他經常有這樣的表情。
「在畫面上加一張臉,是你自己的想法嗎?」聽到我的說明後,他立刻搖頭,然後用一貫匆匆忙忙的口吻說:「我從來沒有用自己的想法去決定畫面的內容。我畫我看到的景物。」
「在夢裡看到的嗎?」
他想了想,點了一下頭。「也在夢裡見過。但是……」他欲言又止地說著:「夢裡看到的東西很多,並不是只有這個。」
「這張臉代表的是你自己嗎?」
「不是。」他立刻回答,並且搖頭表示否定。
「這是女人的臉嗎?」
「嗯。」他點頭了。
「這個女人正在看下面嗎?」
他又思考了一下,才點頭。
「大概是吧!我自己也不清楚。我總是不能理解我畫中的東西,一次也沒有明白過。因為我什麼也沒做啊。」
「這女人的身體呢?」
結果他又搖頭了,並且說:「只有臉。」
「你的意思是:她是一個只有臉部的女人嗎?」
「嗯。」
「她在半空中?」
他沒有回答我的這個問題,於是我又問:「那麼,她的精神是什麼?」
「整個世界就是她的精神。」洛多尼說。
「這個女人死了嗎?」
這個問題好像讓他嚇了一跳。他先是沉默,然後歪著頭思索片刻之後,才打破沉默,說:「是活的,也是死的。」
我因為這句令人感傷的話,而笑了一下。
「你說:‘是活的,也是死的’?」
「嗯,是的。」他做了這樣的回答後,好像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般,露出安心的笑容。他的口氣非常理所當然,所以我也覺得那是很自然的事,便順口說:
「活著的女性和死亡的女性,像雲一樣的重疊在一起嗎?」
「嗯,是的。」令人訝異的,他立刻點頭,並且很輕快地回答了。然後,就去洗沾著顏料的畫筆。
「這畫看起來有點偏藍。是不是?」
「看起來是那樣。」洛多尼說。他匆匆忙忙地擦手,好像想要外出的樣子。我也一樣,很想呼吸一下外面清澈的空氣。
這時我的腦子裡突然浮現物理學這個字眼。瞭解物理學的人一定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想法。洛多尼的話讓我想到量子力學。會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主因,大概是畫面上的偏藍色調。
我們漫步在大馬路上。寬闊的馬路中央有條白色的線,兩旁則空蕩蕩的,沒有停放任何汽車或巴士,也沒有任何行駛中的車子。我們走在路上時,也沒有任何人與我們交會。
「這裡都沒人。」我說。
「嗯,一個人也沒有。」洛多尼說。
「空氣真好。你喜歡這裡嗎?」
「我有時覺得那裡好像有人走動,於是想追過去看看是誰。誰知轉個彎追過去看之後,看到的是張靜止不動的女人的圖畫。對我來說,這裡是很理想的地方。我想一直住在這裡。」洛多尼說。
我們走在馬路的正中央,腳踩著路中央的白線,四周很安靜,只聽得到我們兩人的腳步聲。我仰望天空。今天的天氣很好,是英國少見的藍天,雖然空氣中有些寒意,但是曬得到太陽,所以還是覺得很舒服。我和洛多尼一面走,一面天南地北地閒聊。
「御手洗教授,這個世界上的時間都是從過去流向未來的嗎?」
我點頭,說:「一般都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不會有和過去無關的未來嗎?」
「不論是現在還是未來,都逃不出過去的因果。」我說。
「真的嗎?」
聽到洛多尼的反應,我輕輕笑了起來。因為我也有同樣的疑問。
「牛頓是這麼說的。」我只能這樣回答。老實說,這是已經發黴的理論,現在的理論物理學者幾乎沒有人還作如是想。
「那裡有酒吧。」洛多尼突然這麼說。
「你開始喜歡喝酒了嗎?」我訝異地問。洛多尼以前是不喝酒的。
「我不喜歡酒,但我喜歡那種氣氛。」他說著,然後在路中央做九十度的直角轉彎,朝酒吧的門走去。靠近門的時候,洛多尼的手去拉門把,結果洛多尼的右手和門把一起滑了出去,門一動也沒有動。
門和周圍的牆壁一點縫隙也沒有,這個門其實只是牆壁上的一幅畫而已。洛多尼沿著牆壁走,在寫著「酒吧」字樣的玻璃前停了下來。
窗戶上有窗簾,裡面有好幾個男人。洛多尼把臉靠在寫著「酒吧」的玻璃窗上,看著裡面的情形。但是,這也是一幅畫。洛多尼用手掌去拍打玻璃窗,但是,發出來的竟不是鏘鏘的玻璃清脆聲音,而是砰砰的夾板聲音。
「這幾個星期裡,這個玻璃窗都只是畫嗎?我知道幾個月前、幾年前,這個玻璃窗確實是畫出來的。可是,昨天這裡是真的玻璃窗呀!怎麼現在又變成畫出來的呢?」
「你肯定?」
「以前我沒有像剛才那樣拍打過這裡,只是站在那邊看。那,就站在那個柱子後面。不會有錯的。」洛多尼帶著信心,很肯定地說。「我還聽見裡面傳出的音樂聲。」接著他舉起腳,往加油站走去。他走進加油站裡,來到加油的機器前,拿起一支加油的橡膠軟管,讓管嘴朝下。「一滴油也沒有,這裡根本沒有汽油。可是,以前這裡確實有油。」
我點頭,表示瞭解他說的話。「你想說什麼吧?」
洛多尼將管嘴放回原處,一邊走一邊說:「這樣的現實根本不是過去的累積。通往現在的通道有好幾條,有許多是重疊存在的,我們每天都會遇到其中的某一條,這絕對不是我們自己能選擇的。」
「你的意思是:有各種不同的現在,同時並存在宇宙空間裡?」
「我是這麼想的。」洛多尼很有信心地回答。並且接著說:「我畫的就是其中的某個現在。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大衛·杜維奇。」
「什麼?」
「多重宇宙論。」
「那是什麼?」
我笑了一下。我不想多做解釋,因為這時候解釋沒有什麼意義,但也不能不回答他:「很難說明。總之,有人的想法和你的說法一樣。已經有物理學者在研究這個東西了。」
「物理學?」
「嗯。」
「我們生活的地球上,也會發生那樣的情形嗎?」洛多尼認真地發問,並且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會發生。」我保證般地說。「但是,那是在原子核和電子的世界。」
「人類的世界呢?」
「在這個小小的地球上,人類連光的速度都還無法實際感受,所以牛頓的理論就足夠應付我們常人的生活了。」
「人類會從未來想到什麼嗎?」
我訝異地看著洛多尼,問:「你的意思是?」
洛多尼露出想說什麼,卻無法說清楚的樣子,最後便什麼也沒有說。
「認真思考宇宙問題的時候,就會發現現在的物理學已經和牛頓的理論不太一樣了。從過去到現在、未來這種單向進行的時間順序,是無法完全解釋宇宙全體面相的。量子力學改變了這一切。人類需要持續觀察這個問題,而觀察本身,就是參與歷史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