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的爪哇島?這不是鬼扯嗎!文章寫的是鎌倉呀,是鎌倉的稻村崎。你把事情硬拉到日全食上,現在又牽出爪哇島。實在離題太遠啦!」
「可是石岡君,文章中不是提到鐵塔從江之島消失了嗎?要知道,這是因為那地方不是日本呀!所以,有皮膚如焦炭般黝黑的男人在路上行走。湘南國道的路面到處是裂縫,商店街和急救醫院消失無蹤,變成簡陋的木板屋了。」
「可是……作者在文章中並沒有提到身處異國呀。」我喘息般地說道。
御手洗笑起來了。
「不是陶太不想提,而是陶太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處異國。陶太毫不懷疑自己正置身於鎌倉稻村崎的公寓大樓裡。」
「這怎麼可能?日本與印尼不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嗎?」
「為什麼?」
「建築物都不一樣啦。」
「如果建造完全相同的建築物又怎麼樣呢?」
「你這是強詞奪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住在相同的建築物裡,窗外的景色也不一樣呀……」
「窗外就是海,景色是一樣的。」
「印尼的海與鎌倉的海應該不一樣吧?」
「一樣的,石岡君。海不都是由鹹水會聚而成的嗎?或許在你的想象中,外國的海濱像夢幻般美麗。但那是電影的誤導。實際上,任何的海都差不多:寂寥。有點髒。」
「嗯,那建築物是怎麼回事……」
「建築物嘛,一九八三年時,旭屋在各地大興土木。興建相同款式的房子有利於降低建屋成本,而且能以低價大量購入相同的建材。」
「可是在印尼……」
「在印尼建造一棟相同款式的公寓大樓也不錯呀!要知道日本企業很早就大規模進軍印尼,那邊有不少日本人呢。」
「不過,御手洗,如果用常識來考慮的話……」
「哼,常識是什麼?如果凡事都被常識框住的話,那世界上就不存在推理了。」
「可是,只要跨出房子一步,不就馬上真相大白了嗎?」
「明白什麼?」
「對香織或自己的爸爸旭屋產生疑心……」
「所以這兩人是合謀。我在前天就自信滿滿地對你說這兩人是共犯。」
「嗯……那加鳥呢?他不是共犯吧?」
「對。」
「那他應該發現了情況不正常,而且會告訴三崎陶太。」
「但實際上他並沒有這麼做。」
「這是因為加鳥在告知真相前就被殺害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石岡君,加鳥不可能不死。旭屋和香織謀劃將加鳥引入屋裡後。立即將他槍殺。」
「哦?」
「石岡君,一切都是按計劃行事的,雖然有些細節計算錯誤,但大體來說,故事完全按照兩人的計劃進行。」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只有暫時保持沉默。
「所以,戴絲襪和臉罩的強盜,一定是陶太的父親旭屋。為了實行這個計劃而特地在印尼建造另一棟稻村崎公寓,應該是不可能的,所以多半是利用已有的建築物吧。如果是這樣,那同意這麼做,而且能自由使用建築物的。就只有旭屋了。」
「可是加鳥……」
「石岡君,加鳥一進屋子,他對陶太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還記得起來嗎?」
我想了一會兒,但想不起來。
「他一進屋就說:‘陶太君被弄到這地方來啦。’你不覺得這句話很突兀嗎?如果陶太在自己的房間裡,加鳥就沒有必要說這樣的話了。我想,或許加鳥此時開始感覺到旭屋和香織將對兒子採取某種行動。正因如此,香織才要與加鳥拼命。」
「我覺得此事太巧了。相隔千里的鎌倉與爪哇島,有兩個完全相同的場所,而且有兩棟完全相同的建築物。那麼,建築物周圍的情況呢……」
「兩者並非百分之百相似。你只要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兩者的相似點僅僅在於都是在海邊建造的相同的公寓大廈罷了。出了大廈,陶太不是發現商店街不見了,江之電鐵路的軌道消失了,國道損毀了嗎?」
「可是好像有非常類似江之島的島嶼。」
「嗯。不過也僅此而已。或許正因為有這個小島,旭屋才決定實行這種不合常理的計劃。」
「但我總覺得太巧了……」
「石岡君,無論在任何地方,海邊的景色都是差不多的——海、島嶼、陸地。」
「那麼,陶太從來也不走出室外嗎?」
「他不是因為走出去看到這一切而感到非常驚訝嗎?」
「不,我是說在這之前,他難道就沒出過家門?」
「是的。我覺得這是整個計劃中的關鍵點。換言之,這個奇怪的計劃是建立在陶太從來也不會走出室外這個前提上的。」
「喂,御手洗,陶太可是在鎌倉出生長大的!」
「這的確是未明之點。這個問題應該這樣問:陶太有在稻村崎公寓周圍散步的記憶,旭屋和香織是在什麼時間把他弄到印尼去的?」
「請等一等,這裡面有疑問。」一直沉默著聽我和御手洗講話的古井教授突然插嘴。
「你的想法有一個很大的破綻,因為至少在十歲之前,他是在鎌倉長大的。養育他的母親是誰?就是香織。這是有明確記載的,就在他自己寫的手記中。然後從二十一歲開始,陶太就在公寓大樓的周圍散步。總之,從他用平假名寫文章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鎌倉。
那麼,究竟是什麼時候,他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從日本轉移到遙遠的印尼呢?僅從他的手記來判斷,根本找不到轉移的時間和轉移的原因。如果由他的父親或香織做這種荒唐的事。在手記中應該會留下若干蛛絲馬跡。」
聽完教授所言,御手洗揹著雙手,又在圖書館裡踱起步來,靴聲在室內咯咯作響。
「這確實是個難以解答的問題。」御手洗直爽地承認,「目前這依然是一個疑點。雖然這有可能是解決問題的關鍵要素,但也很有可能只是一個偶然。」
「御手洗,通電話又怎麼說?如果陶太給別人打了電話,那就馬上暴露。」
「但事實上並沒有發生這種事呀,石岡君。」御手洗有點焦躁地回答。
「可是一般而言……」
「我覺得這也是旭屋和香織制訂計劃的條件之一。也就是說,陶太足不出戶,而且除了與父母通電話外絕不與別人聯絡,這些都是實行計劃的前提。為什麼能滿足這種條件呢?其中一個理由,因為他是海豹肢畸形兒,不方便外出,也沒有朋友,當然更不可能打電話給外人了……」
「是嗎……」
「當然,光憑這點,理由還是不夠充分,應該還有其他的理由……如果沒有,就缺少邏輯的一貫性了。這理由說不定還能消除古井先生的疑問。不過現在要說出這個理由,資料稍顯不足。」
「那麼,陶太從電話裡及擦肩而過的路人口中聽到的類似數字排列的語言就是印尼語嗎?」
「對。」
「印尼語聽起來像日語中的數字排列嗎?」
「因為我的語言知識不足,不能妄下判斷,但如果陶太說聽起來像的話,那姑且就是了。再說,外國的語言,正如日本一樣,並不是只有日文一種。尤其像印尼那種國家。有許多方言,甚至也包括了荷蘭語。陶太聽到的或許是其中一種很像日語的方言吧。」
「御手洗君,你的推論之大膽真令人瞠目結舌。我一向敬佩你的才能。不過很不幸地,在你剛剛的論述中,我發現一個致命的錯誤。」古井教授仰起正在讀大百科全書的臉。
「什麼?」
「這個。你看這裡的記述。數十年,不,應該是數百年一次的日全食,而且是金環食,在一九八三年於印尼爪哇島被觀察到,這沒有錯。但這裡還記載了日期,發生日全食的那天是一九八三年六月十一日,而不是五月二十六日呀!」
「哦?」我驚呼起來。這可是個大發現,對御手洗的推理是致命的一擊。
「你是不是看漏了這段記載?」
「不,沒有看漏。」
「怎麼樣?還不快認輸?」
「沒必要認輸,教授。因為我已經解決了這個問題。」
「解決了?這是什麼意思?」
「其實,這個問題並不重要,教授。如果說爪哇島的日全食發生在六月十一日的話,那麼這詭異的事件也就發生在六月十一日了。」
「你這不是強詞奪理嗎?」
「這就與弗蘭克·伯納特有共通點了。教授,某個出人意料的結論,其實可能就是獨一無二的正解。如果要問為什麼?這是因為我腦中的聲音告訴我這是對的。」
「御手洗君,你以為自己是天才嗎?你剛才所說的話,已經流露出這樣的心態了。」
「對於你的質問,我的回答是: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因為世界上不是隻有天才和非天才兩種人。不錯,我被賦予了與自然界精靈溝通的能力,由於找不到其他能擔負這項任務的人,我只好勉為其難做這件事。假如之後出現了更合適的人,我願意把這個任務移交給他。教授,所謂的天才,是當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誤入歧途時,上天為了拯救人類,就把錦囊妙計交給了某個人而已。」
「嗯,我能理解了……你是在說愛因斯坦吧?」
「對。不過確切地說,應該是赴美成為科學界明星前的愛因斯坦。」
「赴美以後呢?」
「到美國之後,他已經失去了天才的光芒。」
「他也像其他凡夫俗子一樣誤人歧途了嗎?」
「他是為了如何正確對待自己而苦惱。不過,人上了年紀都會無法避免地出現退化現象。好啦,再回到前面的問題上來吧。我們會認定太陽消失和香織以及加鳥死亡的怪事發生在五月二十六日,是因為陶太的文章中這樣寫著。陶太確信那天是五月二十六日,並且將它記了下來。那麼,他為何這樣認為?稍加思考便不難明白,他只能從電視、報紙,以及香織和父親的對話中來得知日期。陶太對於自己所處的空間和時間的認知均構築在這三種資訊基礎之上。
「所以香織才讓陶太養成上午看電視的習慣,而且規定看電視不能超過三小時,因為當時的錄影帶錄影時間不能超過三小時。至於報紙。香織把在日本看過的舊報紙帶到印尼,然後每天丟一份在陶太的信箱裡。如果陶太躺在床上起不來,那就更方便了,只要香織每天從飯店到陶太房間照顧他時,把報紙放在床頭櫃上就行了。
又假如香織住在隔壁房間,那報紙也可由父親送來。香織與旭屋事前商量好,在兒子面前說出沒有破綻的虛假對話。旭屋是演員,這是他的拿手好戲。陶太的情報只能從這三方面獲得,所以能輕而易舉地誤導他,把他封鎖在自己的世界和時間之中。」
「哦……」
「文章中記載的那件事發生於一九八三年的五月二十六日,但實際上應該是六月十一日。」
「為何將時間延後?」教授問道。
「第一個理由是,舊報紙和錄影帶從日本運過來,需要一段時間才可交到陶太手上。再說,若是在一月或二月,日本與印尼的氣候相差太大,需要開冷氣機防止出汗,破綻就過於明顯了。所以把作案時間定在五六月份是有道理的。前面兩位提出的疑問,其實來自一個共同的原因。稍後我會對兩個問題做出一定的推測。一個是陶太是在鎌倉出生長大的,另一個是直至一九八三年的六月十一日,陶太一步也沒有離開過房間。至少在一段不算短的期間內,陶太的生活是以床為中心,他必須依賴香織的幫助才能去廁所和浴室。如果不是這樣,就不可能用錄影帶代替電視了。對於這點,只用他是海豹肢畸形兒做解釋是不夠充分的。但從別的線索入手,應該如何巧妙地說明這些事實呢……」御手洗低著頭,一邊嘟噥著一邊又開始踱步了。
「御手洗,等一等。究竟是誰,為了什麼,做這麼複雜的事?」
「還不是為了殺害加鳥。」御手洗不耐煩地搖搖右手,邊走邊答。
「加鳥嗎……為了殺害加鳥……」我不解地問道。「為什麼要做如此複雜的佈局呢?」
御手洗不理睬我的提問。
「或許旭屋要藉由這樣的佈局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吧。」教授試圖替御手洗做解釋,「旭屋一定有殺死加鳥的理由,香織也是,所以兩人合謀制訂了殺加鳥的計劃。御手洗君想必是這麼想的。」
「啊,可是……」我還是不大明白。「這樣做不是太麻煩了嗎?」
「我的理解是這樣的。旭屋想殺加鳥,但又怕暴露自己,所以他扮成強盜在兒子面前殺死加鳥。這麼一來,兒子必定會證明是闖入他房間的強盜殺死了加鳥,你說對不對?」
「是呀。」我點頭。
「不過,只是如此還不夠保險,因為旭屋沒有你們所說的不在場證明。」
「對。」
「所以旭屋製造了五月二十六日前後、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這樣,他就有雙重保險了。」
「哦,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把事件日期鎖定在五月二十六日的理由。御手洗君是這麼想的吧?」
「應該如此吧。」
「而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旭屋的確在北海道拍攝電影外景。」
「啊,原來如此!」
「但是,假冒成五月二十六日,而實際上是六月十一日的那一天,在印尼竟發生了罕見的日全食,那是旭屋和香織所料想不到的。」御手洗接著教授的話頭說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兩人很偶然地選了在日全食發生的日子殺死加鳥。」
我終於理解了,多麼錯綜複雜的事件啊!
古井教授的視線從我身上轉到御手洗那,說道:「不過,御手洗君,如何將一個好端端的活人從一個地方切離,並使其在另一個地方滯留半個月之久呢?這恐怕辦不到吧。」
教授說這些話的時候,御手洗好像觸電似的抑起下巴、停下腳步,剎那間陷入沉默狀態。不一會兒,他莫名其妙地大聲說道:「對了!要進隧道。得有入口。」
他大踏步地走到教授身邊,伸出雙掌,緊緊握住教授的右手。
「教授,你的頭腦果然是一流的。聽你這麼一說,一切都豁然「是呀。」我點頭。
「不過,只是如此還不夠保險,因為旭屋沒有你們所說的不在場證明。」
「對。」
「所以旭屋製造了五月二十六日前後、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這樣,他就有雙重保險了。」
「哦,原來是這樣。」
「這就是把事件日期鎖定在五月二十六日的理由。御手洗君是這麼想的吧?」
「應該如此吧。」
「而五月二十六日那天,旭屋的確在北海道拍攝電影外景。」
「啊,原來如此!」
「但是,假冒成五月二十六日,而實際上是六月十一日的那一天,在印尼竟發生了罕見的日全食,那是旭屋和香織所料想不到的。」御手洗接著教授的話頭說道,「真是無巧不成書,兩人很偶然地選了在日全食發生的日子殺死加鳥。」
我終於理解了,多麼錯綜複雜的事件啊!
古井教授的視線從我身上轉到御手洗那,說道:「不過,御手洗君,如何將一個好端端的活人從一個地方切離,並使其在另一個地方滯留半個月之久呢?這恐怕辦不到吧。」
教授說這些話的時候,御手洗好像觸電似的抑起下巴、停下腳步,剎那間陷入沉默狀態。不一會兒,他莫名其妙地大聲說道:「對了!要進隧道。得有入口。」
他大踏步地走到教授身邊,伸出雙掌,緊緊握住教授的右手。
「教授,你的頭腦果然是一流的。聽你這麼一說,一切都豁然開朗了。至少到目前為止所遇到的謎題全部都解開啦。石岡君,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查清若干年前旭屋在印尼所擁有的同型別的大樓位於印尼何處。我們馬上前去調查,教授也與我們一起去嗎?」
「去印尼?我最近要參加一個學術會議,恐怕很難和你們一起遠行了……噢,御手洗君,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御手洗一邊啪啦啪啦地合攏《日本大百科全書》和《大事年鑑》,一邊應道。
「你是怎麼發現事件的舞臺在外國的?」
「我只是把目光投射到地球的南端,因為我認定事件發生在南半球;而日本卻不在南半球。丹御手洗說完,抱起三本厚書。
「但,是什麼原因促使你將目光投向南半球呢?」
只能遠遠看到背部的御手洗大聲說:「旋渦,是旋渦呀。」
「旋渦?旋渦怎麼啦?啊,你是說右旋或左旋嗎?」
「颱風是左旋的。」御手洗在老遠的地方,一邊把《大事年鑑》放進書架一邊回應。
「颱風是左旋的嗎?然後呢?」
「但是,印度洋產生的熱帶氣旋卻是右旋的。」御手洗為了放回百科全書,又往我們這邊走回來,「北半球的浴缸並不像抽水馬桶那樣,做出強制性產生旋渦的溝槽。當浴缸在完全靜止的狀態下開始排水時,排水孔附近便會產生左旋的旋渦,反之,南半球的浴缸水則產生右旋的旋渦。這種情況雖然不能說是百分之百,但出現的機率很高,這是受地球自轉影響的關係。」
「哦!原來如此……」我和教授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