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分手了。」她說,「交往了一段時間,但是我想最後我們合不來。」
「是性情不合嗎?是壞人嗎?」
「不,我不認為他很壞……」
因為擔心失禮,我沒有問得很詳細。接著,又講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之後,我們商量著找一家有啤酒和下酒小菜的店去坐坐。
開闊的店堂裡,我們在一大排桌子中選了一個。啤酒杯斟上一半,後來乾脆不用斟酒了——因為伶牙俐齒的森真理子一直口若懸河。
她的前男友叫藤並卓,昭和二十一年出生,住在橫濱西區戶部,就在以前美國學校的舊址上建起的公寓裡。
相識的經過是這樣的:真理子想買一輛小轎車,就到離工作地點很近的某品牌專業服務店去諮詢,銷售人員就是藤並。
她說得不是很明確,但是綜合她的意思,可以知道她的前男友是美男子,個子高,有教養,總是好脾氣,也不說假話,她可以從他那裡學到很多東西。她說兩個人交往了七年。
「從沒想過要結婚嗎?」
「我覺得我們本質上就不合適。」
「為什麼?」
「頭腦聰明的人都很難接近,是不是?」
「哦……」
我微微頷首。
「冷酷,任性,智商一百五十二,擅長所有的運動……還有,他又文雅又正直……」
從她的口中,我想藤並的確是個理想的男人,絕對沒錯。
可是,到了叫第二杯啤酒的時候,她的神色有了些變化。
「我以為他住在品川,他一直就是這麼跟我說的。但三年前有一次看到了他的記事本,上面居然寫的是橫濱市西區西戶部町。我跟他說我嚇了一跳,但是他卻說以前告訴我的就是橫濱。」
「啊?!」
「我說我沒聽他這麼說過,而他卻肯定自己絕對說過。於是在前年,我就對他講,既然是橫濱,那很近啊,讓我去你那裡做客吧。他卻說當時正有一個炒股失敗的朋友寄宿在他那裡,恐怕見面很麻煩,拒絕了。」
「哦!」
「但是以前,他說他父親給了他一座非常大的房子,就他一個人住,現在雖然有一個寄宿的人,我過去玩也不會太為難吧?」
森真理子有些微醉,臉頰酡紅,語氣也變得有些怪異。
「結果他說,那個寄宿的朋友開了一個面向小孩子的英語學習班。不是很奇怪嗎?是不是?」
我曖昧地點著頭。她杏眼圓睜,已然完全醉了。
「我那時就決定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家。即使不能進門,也要從外面看看是什麼樣的房子。於是,在他上班的時候……唉,你知道西區戶部的黑暗坡嗎?」
我不知道,就搖搖頭。
「不知道?黑暗坡的一側是山崖,坡上有一株特別大的巨樹,樹枝十分茂密,伸出去遮蔽了坡道,就是在白天也很昏暗。那裡曾經是江戶時代的刑場。
「雖然坡上的巨樹下邊就是曾經的牢房和刑場,但在十幾年前,還是在那裡為外國孩子建了所學校。學校的木質建築至今仍有一些殘留下來的痕跡,那裡現在有一座公寓樓,還有一個廢棄的澡堂,停車場也還在。
「我先檢視了公寓樓的信報箱,因為藤並卓上班不在家,我就坐上電梯到他的房間前按對講機。」
「啊?不是一座大房子嗎?」我吃驚地問。
「對,以前是座大房子,可是現在變成公寓樓了。這是他後來告訴我的。」
「嗯?以前不是一所學校嗎?」
「對,但是據說學校出現以前是個玻璃工廠。」
這時我的頭腦不知怎麼開始混亂了,過了一會兒還不見好。
「接著,對講機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天啊!他竟然有老婆!我雖然受了強烈的刺激,但是仍然要求進去,把事情經過全告訴了他老婆。」
「嗬!你真勇敢。」
「我只要鼓起勇氣什麼都可以做到。當時話沒說完,他就回來了,說是釣魚去了。」
「怎麼回事?他沒上班嗎?」
「很可能已經辭職了,我沒有問他。」
這個叫藤並的男子好像一句真話也沒有。
「我的突然出現把他嚇了一跳。‘怎麼啦?’他這麼問道。」
「哦,那個……接下來怎麼了?」
「三個人簡單說了幾句話,我就回來了。」
「他是怎樣的表現呢?」
「他對他老婆說,這個人腦子有病,總是嚇唬人,她要再說下去就可能輕微休克,還是早點把她趕出去吧。他老婆雖然對趕我出來有些遲疑,但還是很快照辦了。」
「啊?你說這事已經過去三年了?」
「嗯。」
「現在他們分手沒有?」
「前天我帶了離婚表格給他們……」
「啊!」
「他和石岡先生長得特別像啊,和藹可親,是非常好的人啊。」她這樣說。
那天晚上,我回去後把這些都告訴了御手洗。只見他在沙發上挺起腰板,不停地對我冷笑——又是那副他特有的表情。在日本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出另一個有他這副嘴臉的人——歪著嘴,耷拉著眼皮,似乎在藐視你。此時他上身前傾,合起手掌,向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就像要看透我的心思一樣。
「那麼,你怎麼看待她的事情呢?」御手洗好像在捉弄我。
「嗯……」我提醒自己要慎重,慢慢地開口。如果不小心說漏了嘴,就可能成為他的攻擊目標。
「你反正是以為我一接到女書迷的電話就喜不自禁,忙著一起去喝一杯,只顧色迷心竅地口吐蓮花。我告訴你,我還沒那麼愚昧。」
這時,御手洗的眼睛睜圓了。
「石岡君,你成長了。我得重新評價你啦!那你對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認為她有志於寫作,想向我這樣有經驗的業內人士打聽出版界的情況,特別是收入方面的資訊,所以她問了版稅稅率還有稿費之類的事情。」
「哦,原來如此。可是接著她就根本不問把文稿送到出版社的方法,而是初次聯絡時就問你已婚未婚這樣的問題。」
「嗯?」
「要想成為一個作家,已婚還是未婚很重要嗎?」
「御手洗,你想說什麼呢?」
「看來她可是個相當能幹的女人。讓我們在頭腦裡把她要問的事情仔細整理整理。」
我還像以前一樣,對御手洗的言辭迷惑不解。
「她想當作家,可是為什麼和你談論一個撒謊大王呢?」
「不,這個叫藤並卓的人其實相當不錯。據說他智商有一百五十二,我就馬上想起了你。對這麼出色的男人來說,和這個女人分手是正確的。」
聽我這麼說,御手洗不禁笑了一下。
「她前天去見了已經分手的男人?」
「嗯。」
「這個分手實在是弄得寒磣。看來,她現在是走投無路了。」
御手洗好像有些疲憊,但仍挺著腰板。
「是你接受她約定的見面日期?」
「是。這只是第一次見面,這時女性可能的確不好接受男性約定的日期。她和父母一起住,很謹慎的。」
這時御手洗擺出一副難以言表的神情。他兩眼發呆,昏昏欲睡,咯吱咯吱地撓頭髮,又站起來打了個哈欠。
「唉,我這就去洗個澡先睡覺了。」
「啊!御手洗君,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倒是給我說明白啊。」我也站起來。
御手洗頭也不回地進了浴室,堵上了浴缸的水塞,開啟熱水龍頭。做這些的時候,他也斷斷續續地和我說著話。
「一個很謹慎的女性突然給你打電話,不容喘息地問你已婚還是未婚,第二次電話都等不及就約你喝茶,想當場確認你是否有愛人或女友。三十分鐘後才姍姍來遲,卻責備你臉色不好。並且,問你版稅稅率和稿費時更是單刀直入。真是個善於控制局面的小姐啊!」
我理屈詞窮。從他的分析看,我就是被毫不客氣地問了個底朝天。
御手洗從浴室裡出來後又回到沙發上。
「今天一天她從你這裡得到的資訊很不簡單。如果是男的來問恐怕得花一週時間。她確實能幹,一點時間也沒浪費,她想知道的東西都問到了。」
「那她……」我陷入了沉默。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她根本就沒有當作家的志趣。」
「那為何……」
「這裡有些小謎團,想說清楚恐怕很麻煩。」
說完這些,御手洗興味索然地望著天花板。突然,他又向前俯下身去。
「嗯,對我來說是無所謂,對她來說可是大事,對你來說可能完全是偶然。
「這麼說吧。她有點走投無路了,正處於懸崖邊上,迷失了自我。女性的弱點就是擺脫不了這嚴酷世界定下的規則。讓我們回想一下她的生日。昭和二十六年出生的天蠍座,今年三十二歲,過了生日就是三十三歲。她現在正為承受結婚的壓力而懊喪,就算孤注一擲也要有所行動,這種心情不難理解。
「七年來她根本就沒有真正的結婚物件,和什麼藤併合得來那更是胡扯,她只是想和人家生活在一起。可是正如你所知的,現實是,這個女人正考慮找個新男友。不管是將來結婚,還是對藤並施加壓力,總之有必要找個新男友,佔據有利位置進行周旋。但是,高個子的美男,智商一百五十二,並且還很主動,有這種魅力的男性在她周圍還真沒有。可能成為她丈夫的男人就算有,也不過是在藤並面前班門弄斧,差遠了。她也不能指望藤並拋棄妻子以及舒適的公寓樓和自己生活在一起。這個狀況她當然明白,所以很苦惱。想象如果她晚上失眠會做什麼呢?——她給你打了電話。」
「嗯?」
「出過書,在坊間也算多少有點名氣,或者說可能有點特別,可能幫她戰勝藤並。」
「幫她戰勝……」
「這樣的交往令人神往,或許可以幫助她忘記對藤並的思念。」
「哦……」
「這樣只從表象推測當然不行。經濟收入如何很重要,並且目前不能有戀人,怎麼也不能再和其他女人交火。以前分手的女人如果留下了孩子,就要出贍養費,經濟上就會拉響警報,這樣的男人還是算了吧。根據這樣的要求挑選,你還算符合條件。」
「可是那……」我還是放不下面子,「但是她還說自己是我的書迷……」
「那完全是胡扯。不過是最近硬著頭皮讀了一本你的書,你就從她的人選裡跳了出來。作者介紹裡還說了你會畫漫畫,所以她認為你也可能比較有趣。」
「可是那……女人那麼直接……總還需要時間慢慢適應吧……怎麼居然蠢到這個地步……」
「算了,石岡君。如果狗餓了一個禮拜,那它連裝狗糧的空箱子都吃。」
「你說我是空箱子!」我覺得悲哀。
「算了,石岡。已經過去的事情了,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是那個女人她面對壓力不知所措,神智不清而已。」
「她這麼做也太惡劣了吧?這麼唐突地打聽我的隱私……」
「石岡君,事情就這樣的。」
「唉……」我嘆了口氣。
「我說石岡君,你還年輕,還不知道女人釣金龜的手段和心態。得失成敗總要求個立見分曉才行。追求令人羨慕的幸福生活,懵懂地等待不是辦法,得盡力爭取才行,所以有的人手法就稍稍粗暴些。男人很難心甘情願地和一個女人一起變老,除了互相同情,誰也拯救不了對方。女人們早已看透了,所謂道德的本質不過就是本能。」
我沮喪地垂下肩膀。無論如何,所謂女人讓我絕望。
「那我該怎麼辦?」
「你就是你。你要自信地生活。」
「哦,尤其是對那個森小姐。」
「這就對了。」
御手洗仍舊滔滔不絕。
「可以這麼說,如果你初試合格了,很快會有下一次約會。哎呀,熱水溢位來了。」
御手洗像體操運動員一樣身手矯健地衝向浴室。
「我們這個民族的dna裡儲存有獨特的遺傳特徵,就是隻敬鬼神不敬人。民主領袖總是被輕視。所以,如果你要和人交往,就應該儘量使自己符合普通大眾的認知。除非你能擺出教師爺的那套威儀,否則還是誰也不見最為安全。」
接著他開啟浴室的門,手握在門把手上,回過頭不懷好意地繼續說:「所以,石岡君,事實勝於雄辯。」
然後他就隱沒在熱氣騰騰的浴室裡了。
恐怕又被御手洗說對了。從那以後,森真理子就沒有了訊息,而我也不敢放鬆神經,就這樣,十天過去了。
我寧可用自嘲的語調來記述,讓大家都以為這不過是一幕輕喜劇,一九八四年秋天的這件事並不陰森可怕。但與此相反,讀者應該還能夠回憶起的橫濱那個「黑暗坡食人樹」的可怕事件,其實就是在我這樣的不快中開始的。
我絕不誇張,至今我仍然不願意記述這個事件。但是我在其他隨筆中意外地洩露了天機,以致有很多人不停地催促我快寫。我和其中一個當事者約定過,
一九八九年以前不能公佈有關記錄,因此時至今日已經沒有理由拖延下去了。
雖然一九九○年已經過了約定的期限,但當我拿起筆來再次回憶以往的片段時,仍然感到震驚。這件事除了用詭異和殘忍以外,根本無法用別的詞語形容,那個《占星術殺人魔法》和它相比就顯得有些小兒科了。
並且,我很擔心向大家介紹這件事會使自己成為道學家的攻擊物件,也擔心這故事成為傳播恐怖的載體。
事實上神奈川縣和橫濱西區戶部的警察也擔心這一點,所以對媒體也遮遮掩掩,但還是引起了人們的巨大恐慌。結果呢?恐慌過去了,真相仍然隱藏在黑暗背後。我只要保持沉默,世界就和以前一樣平安無事。
但是,日本的經濟水平快速發展,現在已經加入了發達國家的行列,早就不是當年窘迫的戰敗國了。戰敗陰影的籠罩下難免發生悽慘的事件,我們也可以把這件事看作是那個黑暗時代的縮影。那個時代無法理解,也說不清楚,向那個方向求知本身就蘊含著出世的意義。已經過去好幾年了,我雖然公開了資訊,但還是想盡量不給當事人造成干擾。
所以,出於自律,我可能對事實採取保守的表達方式。這一點,請大家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