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照顧住在黑暗坡附近的主婦們,果菜店的黑色卡車通常每隔一天就來一次。蓋著篷布的車斗裡全都是新鮮的蔬菜。果菜店的老闆在黑暗坡的半路上把卡車停下,從駕駛室裡下來,飛身跳到車斗的幌子下,從黑暗的角落拿出兩個三角形的玩意,塞到前車輪下邊。這樣,即使卡車的制動失靈,卡車也不會衝到坡下去。
接著他把攤床、秤還有竹筐等從車斗裡搬下來,在攤床上擺滿蔬菜開始叫賣,一直到太陽落山。日暮之後他才會回去。
為了買到最新鮮的蔬菜,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六,附近的主婦們都是早早就聚集在黑暗坡的半路上,等待著果菜店的卡車。
那是個陰天的下午,風吹樹梢,沙沙作響。那時候,令人生厭的氣氛充斥著日本。政治家和國民誰也無法控制軍人的專制與蠻橫。在東京中心地帶的交叉路口,軍人們根本不聽交通警察的指揮,橫穿馬路已為人所詬病。警察制止時,就會遭到「喂,說什麼呢」這樣的斷喝。
日本人本來就有對強者點頭哈腰頂禮膜拜的毛病,所以當時誰也不敢對軍人提出規範意見。日本已經成年了,日本人卻仍處於孩提狀態。軍隊不滿足於向中國發動戰爭,主婦之間還流傳著對美國和英國開戰的風言風語。
沒有人向國民說明國際政治形勢,總是軍人們作出決定後再公佈。專家們所做的事情太難了,眾生愚昧,無法理解,只好寄希望於偉人。那些軍事傳言大家自然都能聽說,於是主婦們聚集在一起買菜時就彼此述說內心的不安。美國是個大國,日本的軍人再頑強,日本也是個資金匱乏、資源貧瘠的小國。美國怎麼打都沒關係,真要一決勝負的話,就是女人們也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但是如果張著大嘴到處高談闊論,可能會引來警察,所以只有在購物時好朋友之間才竊竊私語。
這時的蔬菜質量也急劇下降,食物供應也開始不足。景氣與否就不用說了,伊勢佐木町和黃金町一帶,飢餓的流浪者和餓死的孩子開始大量出現。據說東京的低階旅店街上這種現象更嚴重。這樣怎麼可能進行戰爭?可能傳言有誤吧。這一天,果菜店的卡車來去之間,主婦們站在坡道中間述說著不安。沙沙的風聲伴隨著她們內心的恐慌,傍晚到來了。
太陽西垂,風卻不停。已是深秋,總這麼站著難免渾身發冷。坡道中間還有三個人,其中一個說:「不行,油都賣光了,我得回去做晚飯了。」她們急急忙忙相互鞠躬告別。
就是那時,什麼東西碰到了低頭鞠躬的主婦的頭髮。「哎呀,這是什麼?」對面的人問。一個落向地面的東西碰到了這位主婦的頭。她再次彎腰把這東西撿起來。那是個女孩衣服領口的蝴蝶結。像是法蘭絨的質地,一個紅色的小領結。
這位主婦笑了一下。「是個領結啊。」這麼說著,心裡卻在想,為什麼這個領結會碰到自己的頭。
她把領結換到左手拿時,注意到它好像黏黏糊糊的,而右手的手指上,好像沾了點紅色的東西。
她本能地向上看,怎麼會從天上掉下來一個領結呢?
就在三位主婦到處檢視的時候,風越刮越猛,大楠樹枝杈上的樹葉就像大海里的波濤一樣上下翻騰。
只見從大楠樹中間、離地面很遠的高處,一個黑色的東西掉了下來。誰也不知道是什麼,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的一個異常的又大又黑的玩意兒。三位主婦一直目不轉睛地看。從楠樹枝杈上落下的東西以前從沒有看見過。這是什麼呢?還有剛才落下碰到自己頭髮的領結,到底是什麼呢?
在濃密茂盛的楠樹葉的陰影裡,開始時看不清,眼睛逐漸習慣了暗處的光線後,就能看見了。
最初還以為是個娃娃——剛才還有領結這樣的東西,是個娃娃沒錯吧?
但是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兒。這個娃娃也太大了!全身都是暗紅色,說是娃娃,但還沒做成人的形狀,七零八落,好像是個網眼裡露出棉花的破棉被掛在那裡。
「啊——!」
一位主婦發出了悲慘的驚叫,而另一位則用手緊緊捂住了嘴。第三個人因為近視,還不明白怎麼回事。她們帶著驚呆了的表情向上看。這兒距離坡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瞪著眼睛,驚叫被凍結在喉嚨裡,她們已經知道落到樹下的是什麼東西了。
那個東西像是顏色難看的破抹布,身體像石榴一樣綻開,暗紅色的肉和黑色的血噴射出來,絲線一樣垂掛著。
小手奇怪地彎曲,向下耷拉著。但是更能引起女人們驚呼的,是頭部的慘狀。
頭部已經完全失去了原來的形狀——這到底是什麼得花費時間才能弄清楚。頭髮因為粘著血而變得溼漉漉的,臉完全被壓扁了,根本分不出是臉面還是後腦。不只是因為頭髮遮住了臉,還因為她的脖子被擰折了。
頭無力地向前邊耷拉著,緊貼著胸部。為什麼會是這種形狀?頭部幾乎是被揪下來掛在那裡的,所以脖子變得又細又長。看著像頭部垂在胸前,其實是垂到了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