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手段過於殘忍。頭部被扭斷,向前貼在身體上,在胸前晃盪,面部血肉模糊,全身都是血。」
森真理子突然臉朝下低聲乾嘔,從我身邊走開。她弓著背,一副強忍著嘔吐的模樣,讓我很想走過去關照關照她。也許還是讓她從德山血腥的故事裡逃離比較好。
「女孩的衣服已經零零碎碎,肉也是暗紅色,顯然已經死了兩三天了,據說手腳和腹部有一半已經溶化了。」
「溶化?」
「嗯。」
「為什麼溶化?」
「大家都說是被樹消化了。」
「被樹消化了?就是說楠樹吃掉了女孩兒,是這麼回事吧?」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是楠樹吃了一半時被大家發現的。」
「食人樹嗎?真有這麼荒謬的事?」
「的確有悖常理。但是關於兇手完全無從查起,大家便漸漸認為這是一樁靈異事件了。」
御手洗抱著胳膊,嘴角挑釁地上揚。「但是楠樹怎麼吃人呢?它沒有嘴啊。」
「不,那株楠樹不一樣。粗壯的樹幹上邊是平的,在那裡張開了血盆大口。」德山肯定的語氣就像他看見過一樣。
「那是嘴嗎?」御手洗調侃地問道。這時我的頭腦裡突然出現一種猜測。我想那個死掉的藤並卓當時騎跨在老屋的屋頂上,是不是想窺視大楠樹的血盆大口呢?
「唉,據說那張大嘴的周圍還有牙一樣鋒利的鋸齒,那上邊沾滿了血。」
御手洗顯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瞥了我一眼。
「據說在大楠樹粗壯的樹幹上到處有小孔洞。有幾個呢?」
「不,不是到處都有,我想只有兩個。我小時候曾膽戰心驚地靠近它,記得有幾次看見過。你不爬到那麼高就看不到,相當可怕的記憶啊。伏耳在孔洞處,附身於楠樹的冤魂發出的呻吟聲總是跟隨著你。小時候去過一次,高中的時候我又去過一次。把耳朵湊過去聽,向裡邊窺視……」
「怎麼啦?」御手洗問。
「不,很久以前的傳聞本來不可相信,但是……」
「嗯?」
「但是我的確聽見了。有人的驚叫聲,還有……怎麼說呢?樹洞中好像還有屍骸,還有粘粘乎乎的內臟。」
御手洗和我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我還做了幾次噩夢,那到底是什麼啊……太可怕了,再也不想去看了。到現在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呢……」
德山歪著嘴自言自語,並不看我們兩個。
「原來如此。這真是不同尋常的樹,是珍稀樹種啊。」
「也有人說那株大楠樹是巨人變來的。」
「巨人?」
「對,是一個巨大的獨眼怪物。據說它很久以前來到這裡,在黑暗坡上棲息,變成了大楠樹。」
「所以它吃人?」
「是啊,吃人……」
「但是,它怎麼才能把小孩吊到樹下呢?」
「樹枝縱橫交錯……」
「就是說樹枝是巨人的手?就像觸角?」
「對。捕蠅草或者茅膏菜不是很常見嗎?粘住小蟲,塗上消化液,溶化後吃掉……」
「只不過大楠樹的目標不是蒼蠅或者蜈蚣,而是人。」
「捕蠅草如果長得非常巨大,難道不能捕食人嗎?」
「是啊,反正那個小孩兒是被樹枝吊起來了。」
「我所聽到的訊息是,柔軟的枝條到處伸展,把小女孩兒一圈一圈地繞住,然後吊到高處。」
「嗯……」
德山的話就連御手洗也感到意外。他抱著雙臂,低頭沉思。
「最初是誰發現的那個小孩兒?」
「據說是附近出來買菜的主婦們。」
「買菜的主婦……真的嗎?」御手洗目不轉睛地盯著德山的臉。
「這個,絕對真實。」
「不是以訛傳訛吧?」
「不是,附近的人都知道。我是聽著這個故事長大的。」
「那是哪一年的事情呢?」
「我在昭和十六年出生。」
「昭和十六年,太平洋戰爭開始的那一年吧?」
「對。襲擊珍珠港是昭和十六年十二月的事,這件事應該更早一些,據說是昭和十六年秋天。我是夏天出生的,應該在我出生後一兩個月的時候。」
「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秋……那時候,坡上還沒有澡堂和停車場……」
「當然。二戰前還沒有培恩學校,是玻璃工廠的時代。只有大楠樹和藤並家的老屋,其他地方雜草叢生。」
「嗯,真是奇怪的故事。但是,楠樹吃人的事只有那麼一次吧。」
「據我所知,到二戰前只有那麼一次,也許其他時候也吃過吧。」
「嗯。」
「但是,還有其他各種各樣驚悚噁心的故事。比如戰爭結束時,幾位倖存的日軍軍官一起來到坡上的玻璃工廠內集體剖腹自殺了。所以,那個玻璃工廠很快就成為了荒涼的廢墟。已經有好幾個人看見過軍人的亡靈在那裡漂泊彷徨,也拍了很多照片。附近的居民因恐懼不敢接近那裡。因此,為建立學校而買下那塊土地,讓小孩去那裡上學的,都是外國人。日本人是不會去買那塊地的,更不用說在那裡建起學校讓小孩去上學了。」
「嗯,說的是。應當是早有那麼一連串的故事,所以德山先生髮現藤並家屋頂上有死屍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得過分吃驚。」
「哪有!當然是非常吃驚的。但是我想真是果不其然,當時對結果有一種很認可的感覺——那裡又死人啦。」
「您是颱風過後清理道路時偶然發現的,對吧?」
「也不能完全那麼說,也有託夢的成分。前一天晚上,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
「是啊。」
「什麼夢呢?」
「藤並家啊,在戰後不久的培恩學校時代是當時校長的家。屋頂上鑲有一隻青銅的風向雞。」
「雞?」
「嗯,那隻青銅雞啊,在學校開學的時候,一到中午就吧嗒吧嗒地振翅而飛。但是十來年以後就壞掉了,不能動了。後來學校關閉了,青銅風向雞卻一直在屋頂上佇立著。」
「哦。」
「我小時候非常喜歡機械裝置,就是近年也經常注意青銅雞,只要一有機會就看一看它。」
「是嗎?」
德山說話時,我下意識地望著藤並家的屋頂,那裡如今空空如也。
「颱風大作的夜晚,我夢見那隻青銅雞展開翅膀,撲啦撲啦地飛向夜空了。」
「原來如此。」
「栩栩如生的夢境啊。該不是什麼託夢吧……到早晨我清掃店前的時候,突然想起這個夢,就這樣往藤並家的屋頂上看……」
德山邊說邊把當時的動作演示給我們看。
「哎呀!青銅風向雞不見啦!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綠色的人!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鬼使神差地到了這邊,然後一路走到坡上去看個究竟。」
德山向坡上走了幾步,又返回來。
御手洗點著頭,若有所思地望著天空。德山本來是在對著御手洗說話,此時只好茫然地看著我。我木然地頷首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