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暗坡往下走,在與旁邊道路交會的路口向左拐,過了藤棚商業街,再向左拐,有一個高臺,這裡就是藤棚綜合醫院。這是和藤並家老屋一樣古老的建築,醫院四周的水泥矮牆經年累月己經完全變黑色,牆腳已經長出青苔。
藤並八千代的病房是二一二號,探視時間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八點,相當充裕。在我的堅持下,我們在探視之前在半路上的海鮮餐館吃了遲到的午餐。後來當我們走進醫院,看到接待口上邊掛的時鐘己經是下午四點了。
那家海鮮餐館到底是位於率先經受文化開放洗禮的橫濱,歐式風格,裝演考究。建築物全部是木結構,牆壁塗成了藍色,而窗戶則是白的。我們三人就坐在靠近窗子的圓桌旁,窗臺上簡單地擺放了幾件黃銅質地的航海工具。
暈船卻要堅持出海的人,一定是哲學家―手撫沉重的黃銅般燈,我突然想起以前御手洗脫口而出的話。
御手洗總是喜歡這種比喻-―暈船的水手,恐高的飛行員―不知他怎麼想的。我經常懷疑他所說的是不是他自己。
「果然不出所料。這是棘手的案子,石岡君。」吃著海鮮沙拉的御手洗把左胳膊肘靠在窗框上,手託著下巴,看著我說。「是啊,非常難辦。」我正把葡萄酒蒸夢魚往嘴裡送。森真理子似乎食慾不振,只要了咖啡。眼看著杯中的熱氣飄散出來,她的嘴唇連碰一下的意思都沒有。
「昭和十六年的那件怪事,可能和這一次的事件有關聯吧?」我邊吃邊說。御手洗託著腮,目光呆滯地撓著腦門。「有關聯啊。」他平靜地說,「我預感那株樹不止是這一次,而是黑暗坡一連串事件的核心。」「但是現在是昭和五十九年,昭和十六年距今已經過去四十三年了啊。」
「是啊。」御手洗嘟咕著。
「剛才的談論整個是鬼故事,不可能有合理的解釋。現在我們強行插手黑暗坡事件,只要把這件事弄清楚,那麼昭和十六年二戰前夕的怪事也能水落石出。我們能辦到吧?」我問。
「騎跨在洋樓屋頂上、凝視著食人樹而死的男人,還有在樹下粉碎性骨折的老太太,以及四十三年前被吊在樹上慘不忍睹的小女孩,並不是沒有關聯的。我們現在就像瞎子摸象一樣,只知道事情的各個不同部分。就是這樣,石岡君。我要解開這個謎,把大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不能解開四十年來隱藏的謎,眼下的這些事情也不會解決。雖然現在只是初期階段,但我發誓將來一定要弄清楚。」御手洗堅定地說道。
走出藤棚綜合醫院二樓的電梯,立刻感受到醫院所特有的刺鼻的藥物氣味。一位患者就像個機器人一樣,光頭固定在肩膀上的黑色鐵架裡,推著嬰兒圍欄一樣的帶枯轆的步行器,從我們眼前經過。見此情景,我對自己所處的場所又有了新的認識,不由得嚴肅起來。「啊,我可以在那邊的沙發上等著嗎?」柔弱的聲音傳來,森真理子正在問御手洗。
前方左側,四個深紅色的塑膠沙發排成一列,和飲料的自動售貨機以及菸灰缸、公共電話等形成的空間構成了一個候診室。森真理子的臉色像紙一樣蒼白,這時不能強迫她做別的事情了。想必在她的生活中像今天這樣的巨大變故也沒有經歷過幾回,還要一直勉強陪著我們,根本沒有調整的機會。御手洗看來也有同感,於是點頭說好。
森真理子留在沙發上,我和御手洗穿過消毒水氣味濃重的走廊,朝掛著二一二門牌的病室走去。從御手洗的側臉看,他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好這一次沒有哼小曲兒。
我們敲了二一二室白色的房門,但不知為什麼沒有迴音。我在走廊盡頭無意中看見有一扇安全門,而御手洗則再次敲了敲二一二病房的門。
「誰啊?」好像從墓穴深處傳來了一個男人陰森森的聲音。御手洗推開了門,此時能感覺到一種和走廊裡完全不一樣的獨特氣味。單人病房的中央有一張病床,一位老婦插著鼻管,被帶子固定著躺在上面。眼睛微閉,可能是睡著了。病房的窗簾是嶄新的,床頭櫃也很漂亮,沉默地訴說著患者的身份和富有。房間內的空氣陰冷汙濁,好像含有敵意。病房內的氣味和走廊裡不一樣,我感覺到老朽和死亡的氣息。如果說死亡氣息來自於躺在床上的患者,那麼敵意則來自於坐在房間兩側的男人。
右側的白髮男子已經是老年人了,厚嘴唇,正用責備目光瞪著這邊。他身體柔弱,坐在椅子上,一看就知道是小個子。對於御手洗的敲門發出低沉陰鬱回應的,應該是這個人。
而坐在左側的人正好相反,是個強壯的大塊頭。戴著眼鏡,圓鼻子下邊也是個厚嘴唇。頭髮稀疏略顯老態,實際上相當年輕。兩頰和額頭上的皮膚光滑,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無框眼鏡的後面,一雙圓眼睛大咧咧地看著我們。他好像不準備作聲。
御手洗似乎沒有覺察到房間裡充斥著令人恐俱的險惡氣氛。他依然興高采烈。
「您是八千代老夫人的丈夫照夫先生吧?這位是藤並卓先生的弟弟讓先生吧?」
御手洗交替地看著兩個人,中氣十足地說道。我也在揣度他們是何許人。白髮的應該是照夫,戴眼鏡的圓臉應該是讓。
但是,這兩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御手洗,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是警戒,還是沉默的觀察?好像都不是。當時的氣氛更像是優等生在蔑視劣等生,充滿了優越感。我為房間內的氣氛感到不快。「這次來問候藤並八千代老夫人和藤並卓先生,遭遇不幸,深表遺憾。」御手洗以戲謔的語氣講道,還點頭哈腰地鞠了一躬,「二位知道嗎?世上有一種東西叫食肉植物。」御手洗「啪」地拍了一下手,非常高調地開始發言。
「比如豬籠草,別名又叫龐特斯,是一種生長在熱帶的美麗植物。京都大學也在實驗室裡栽培。它長著一個弧形的捕蟲器,捕蟲器的上部有一片葉子做蓋子,總是蓋著,從外觀上看就像一把茶壺,英語叫‘水壺植物’。平時在蓋子的周圍總是散發出甜蜜的氣味。如果開啟蓋子,那裡邊的蘋果酸和檸檬酸也散發出誘人的香味。」香味吸引了娛蟻、嶂螂還有蝴蝶,只要一沾邊就是滅頂之災,因為捕蟲器的邊緣非常溼滑,最後會掉進壺裡再也出不來了。豬籠草會一邊散發著美好香味,一邊增加壺中酸性液體的濃度和鑽度,當開始消化捕獲的昆蟲時,難忍的惡臭就在附近飄散。
「捕蟲器的壺,稍大的直徑可能超過十釐米,深度可達二十五釐米。所以有時小鳥或者老鼠也被捕獲並消化掉成為植物的營養。」對這種植物的蛋白質進行分析,結果讓人吃驚。它們居然擁有動物的‘專利’!動物因為運動量大,必須攝取蛋白質。在自然界所有的物質中,脂肪和蛋白質蘊涵能量最豐富。人類的進化也很典型,從腳上長著消化器官的水蠔開始,經過三十五億年,終於成為現在有著消化和吸收器官、高度智慧和高度運動效能的高等生物,完成了從低階到高階的持續進化―即消化器官和吸收器官的功能分開,第一次使用專門的消化器官,同時使機體擁有了分解吸收蛋白質的本領。
「對動物來講要做到這一步相當困難。困難在哪裡呢?因為動物自己的胃也是由蛋白質構成的。簡單說,消化肉類,卻不會把自己的胃消化掉。人類的胃壁只有五毫米厚,非常薄,可以說就是個肉袋子。
「怎麼回事呢?以人來說,肉一進人胃,就被噴上鹽酸和胃蛋白酶,而自己的胃壁此時則有一層私液保護。人類消化蛋白質的過程因為掌握了奇蹟般絕妙的時機,所以成功了,使本來不可能的事情就像一場精彩表演一樣持續著。如果這個時機掌握不好的話,很容易胃穿孔。
「可是植物就不一樣了。與動物消化肉類的情形不同,植物消化肉類的時候,不會被自身分泌的酸鹼值為二的酸和胃蛋白酶溶解。」
「說得對。」一個尖銳的聲音此時突然幫腔。對御手洗這番演說作出回應的,正是那個戴著眼鏡的高大男子讓先生。
「你是誰?」八千代的丈夫發出冷漠的聲音。我們對御手洗超出常規的做法已經相當習慣,但作為旁人,應該說這是自然而然的反應。
「你是誰?要幹什麼?」他用尖酸的口氣乾巴巴地問。「那麼,你們認為我是什麼人呢?」御手洗裝模作樣地說。「我們這裡很忙,請你好自為之。」照夫用鼻子哼了一聲,冷笑著說。
八千代的丈夫說這番話時非常認真,可能把我們當成初次見面的普通警察了。
「你是醫生吧,知道得這麼多!」這麼說的是讓。
一聽說可能是醫生,照夫立刻顯得很驚愕。如果真是這所醫院的醫生可就糟了,出於一種明哲保身的想法,他抬起了頭。我從讓眼鏡後邊的圓眼睛裡,感到他似乎認為御手洗還不錯―儘管是以這樣戲劇性的場面出現的。這讓我忽然想起剛才見到的千夏。
「醫生?你眼睛真厲害!難怪是位學者。我的確是個醫生,但是我並不在這所綜合醫院裡工作。」
「是獨立開業的醫生吧?」
「也可以這麼說吧。但是我的患者並不是那些躺在病床上的人,
而是整個城市和國家。」
「這完全是一個傳教士的口吻。」讓攤開兩手,苦笑著說。御手洗則不失時機地把自己虛張聲勢的名片放到他手裡。
「我叫御手洗,今後可能會經常打擾您。藤並讓先生,如果可能的話,我很想向您討教。作為一個新手,如果能聽到讓先生您講述自己的研究成果,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姓御手洗,名叫潔,多奇怪的名字啊。」
「是啊,大家都這麼說。」
「私家偵探,真讓人誠惶誠恐。那麼你是受到誰的委託呢?」御手洗同時也把名片遞給了照夫,但照夫看也沒看就把它扔到了床頭櫃上。
「現在她正在候診室裡。如果方便的話請您見一面吧,是您的哥哥卓先生生前的好朋友。」
「你說的是……那個人對我哥哥的死有什麼疑問嗎?」讓先生用他那熱情高亢的女性化聲調問道。
「疑問?對於一個那樣死去的人,這個世界。l可能有不懷疑的人嗎?」御手洗說。
「那麼這個人是誰?」
「我就是說出名字,恐怕您也不知道。如果方便的話,就請到外邊候診室見個面吧,我為您介紹一下。可以的話照夫先生最好也一起過來,我們在患者旁邊這麼喧譁很不好。」
御手洗說著站到了門口。他向右下方伸出右手,對著走廊裡的過道,做出「請」的姿勢。其實我看在患者旁邊吵嚷的人,只有御手洗一個,但御手洗這麼說,對面兩個人似乎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得很不情願地站起來。
我們四個人到了走廊裡,御手洗小心翼翼地把病房的門關好。「八千代夫人情況如何?」他問。
「實在是不妙啊。」讓先生快人快語,「腦傷已經不可能完全恢復了。可以斷定,將來會有半身不遂等各種各樣的後遺症。」讓的語氣慌慌張張,僅從他的語調來判斷,很像街上常見的那種膚淺的人,但是講話的內容富有邏輯性,我想他的頭腦應該很不一般。
「她說了什麼沒有?」
「昨天和前天好像吃語了些什麼,但是聽不清,根本不能算說話,基本都是在昏睡。」
「她是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點左右,在大楠樹腳下時被發現的吧?」
「是啊,好厲害的颱風之夜。」
「是被照夫先生髮現的吧?」御手洗說著,向跟在身後的藤並照夫回過頭來,但是照夫沉默著。
「八千代夫人經常在那時候外出嗎?」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的話?」照夫短促地低聲說。
「像是被誰襲擊了嗎?」
照夫仍然不說話。
「在現場有沒有可能被用作打人的武器之類的東西?」「你沒有聽見嗎?我什麼也不想和你說。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小子,我為什麼要回答!」
此時藤並八千代的丈夫開始變得語氣強硬,而御手洗則把右手拿到唇邊,「呼」地吐出了一口氣。
「如果你也敢這麼回答警察,有你好瞧的。」
「現場並沒有發現武器之類的東西。我母親的行動一向隨心所欲,無規律可循。但是母親基本上都是待在老屋她自己的房間裡,很少出門。」
「那她為什麼一定要在狂風暴雨的夜裡出去?」
「是啊,我也很吃驚。」
「傘或者其他雨具呢?她帶了嗎?」
「那樣的雨夜帶傘根本沒有用,她穿了件雨衣。」
「她戴頭巾了嗎?」
「戴了。」
「這麼說,她是戴著頭巾被襲擊的了?」
「可能吧。」
「嗯,那周圍沒有留下暴徒的腳印吧?」
「在那麼大的雨中,所以……」
「就是沒有留下足跡,那麼會不會留有其他痕跡?」「警察說,什麼痕跡也沒有。」
「警察啊!嗯,老屋裡八千代夫人有自己的房間吧?」「是啊。」
「她總是待在自己房間裡嗎?」
「是的,她在房間裡靠欣賞音樂、讀書和看電視來消磨時光。」「她的房間裡有
電話嗎?」
「有。」
「嗯。」御手洗點著頭陷入沉思。
「她的房間在老屋的一層嗎?」
「是的。她已經上了歲數,爬樓很吃力,所以一直住在一樓。」「那一樓就是她和照夫先生兩個人的房間吧?」
「不,照夫先生住在二樓,一樓是會客廳。他們夫婦兩個人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母親是頑固孤僻的人。」
我們到了候診室。在那裡,孤單的森真理子無聲無息地低垂著頭。我們走近了,她才突然地抬起蒼白的臉。
「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森真理子小姐,卓先生生前很親密的朋友。森小姐,這位是卓先生的弟弟讓先生,這位是他的繼父藤並照夫先生。」
「初次見面,請多關照!」她輕聲說,臉上現出苦澀的表情。讓和照夫也向她輕微致意。我們五個人在空蕩蕩的候診室的沙發上,面對面地坐了下來。
「那麼一樓只有會客廳和八千代夫人的臥室,是嗎?」「一樓還有廚房、衛生間、浴室和儲物間。」
「會客廳其實就是餐廳吧?」
「對。」
「平時誰做飯呢?」
「是附近牧野照相館的老兩口來做,他們很久以前就認識的。我母親討厭那些沒見過面的家政服務人員。有時候三幸也儘可能地給我母親幫忙。」
「大家總是在一起進餐嗎?」
「我們在一起吃過,但是成家了的哥哥卓在公寓樓那邊自己開伙。」
「妹妹呢?」
「她只是極偶爾地過來吃一次。可能飯菜不合她口味,她基本不來。」
「千夏小姐來嗎?」
「嗯,我來的時候她也一起來。你們見過她i?‘’
「對,就在剛才。」
「她又是那副討厭的德性吧?」
「怎麼說呢?我倒是沒有注意。另外在老屋,讓先生好像有一間研究室。」
「嗯,公寓樓那邊太狹窄了,我收集的圖書和資料已經裝不下了,只好放到老屋自己的房間這邊。」
「你們三兄妹中,在老屋擁有房間的,只是您一個吧?」「不,沒有的事。」
「我弄錯了嗎?」御手洗露出驚訝的神色。
「因為我們兄妹三人都是在這幢房子里長大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房間。但老屋破舊陰冷,大家都放置不管了。所以,我哥哥的房間也好,玲王奈的房間也好,都還在的,雖然他們不來住。」「二樓是什麼樣子?」
「我的房間在二樓,我哥哥的房間也在二樓,但卻空置著。還有一個房間是照夫先生的。玲王奈的房間在三樓內側,現在也空置著。中間的房間做了儲物間,還有一個房間是三幸的。」「哦,每層都有三個房間。」
「是啊。」
「那些空置的房屋全都是蜘蛛網咖?」
「不至於那樣,平時由三幸來打掃。」
「以後,如果允許我參觀一下您的資料室,我將感到無比榮幸。我殷切地期待您發表自己的研究成果。」
「啊,剛才你已經發表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了,現在是不是該輪到我了?」
「以後什麼時候都可以,不過現在請允許我請教幾個問題。關於卓先生的死因,有什麼線索嗎?」
「這個嘛,不好說啊。」
「卓先生以前上過屋頂嗎?」
「沒有啊。」
「那你上過嗎?」
「我也沒有上過屋頂。」
「小時候上過嗎?」
「我記得小時候也沒上過……」
「但是到三樓你妹妹的房間去,從窗戶外爬……」
「所以那裡很危險。我們小時候,洋樓的屋頂就很高,所以就把玻璃窗鑲死在框上了。」
「鑲死在上面?」御手洗大聲問。
「如果鑲死了,那三樓屋頂底下的房間就沒法開窗了。」「是啊,打不開的。」御手洗靜靜地站起來,開始踱步。他在沙發周圍繞了一圈,回來之後問:「這麼說,現在三樓的所有窗戶都打不開?」
「是啊,都打不開。」讓回答,「最近三樓的窗框全部更換成鋁合金的了,這時候窗戶是可以做成開放式的,但是因為房子已經破舊了,從強度來看還是鑲死的封閉式比較結實,所以最後還是做成封閉的了。窗把手這麼一轉,上邊的百葉窗就可以開合,空氣就能流通,而其他東西進不來。」
「但是,那百葉窗是一條一條的,如果都摘下來會怎麼樣?」「不,那也不行。人根本就過不去。」
御手洗一聽就開始搖頭,又開始踱步。走了兩圈之後停住了,開門說:「這麼說,還是需要梯子。不使用梯子,就沒法上到老屋的屋頂。」
「事先垂下一根繩子也可以向上攀登,但是有梯子啊。」「有梯子?」
「我注意到屋頂上的哥哥時,看到旁邊有梯子。」
「在哪兒?靠在哪兒了?」
「是靠近小庫房的門那裡,就在門旁邊。梯子本來是一直放在倉庫裡的,但那天被拿了出來,靠在倉庫的門邊。」
「那個倉庫門在老屋的哪一側?是在黑暗坡一側嗎?還是在澡堂一側?」
「在澡堂一側。」
「就是說,最初獅子堂的老闆圍著院落察看時能夠清楚看到的位置……」御手洗以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嘟味著。看來,御手洗再次感覺到了梯子的重要性,「讓先生,您是怎麼知道屋頂上有您哥哥的屍體的?從誰那裡聽說的?」
「嗯?是這邊給我的電話。」
「那麼,照夫先生,您發現屍體的時候,梯子……看來怎麼勸也不行,您是鐵了心不打算說出什麼了……」
「你什麼意思?」照夫很生氣。
「對不起,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御手洗煩躁地擺擺手,繼續來回踱步。
踱了一會兒,他突然冷不防在我旁邊「撲通」一聲坐下了,「梯子問題有好幾種可能性,目前還沒有發現決定性因素。讓先生,如果卓先生是自己要爬上老屋的屋頂,您會感到驚訝嗎?」
「真是那樣爬上去的話,我會很吃驚。」
「理由呢?」
「出乎意料啊。」
「的確是非常魯莽反常的行為嗎?」
「是啊,這是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如果爬到那裡,能看見什麼呢?」
「啊,應該是大楠樹的枝葉吧。」
「這樣啊……」御手洗垂下頭,陷人了沉思。
「啊,大清早爬到屋頂上去找什麼東西吧?卓先生最近是不是在找什麼東西?」
御手洗抬起頭問。
「如果說他在找東西的話*一」
「他在這座房子周圍專心致志地尋找什麼呢?還有什麼是我所不瞭解的呢……」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最近和哥哥沒有聯絡。」
「我倒是聽卓先生說過這樣的話。」森真理子突然說。「你聽他說什麼了?」御手洗的臉立刻轉向了森真理子。「唉,一個多禮拜,可能是十來天之前……他說自己的家裡出了一件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御手洗在沙發上坐直了。
「對,他說自己要解開謎團,找到什麼東西……我也是偶然聽他說的,只有那麼一次。」
「這很重要,森小姐,這非常重要。他當時說了些什麼?他要解開什麼謎團?」
「不,我聽得也不是很清楚。就是喝酒的時候,突然談論到的……」
「沒關係沒關係,他還說了其他什麼沒有?」御手洗焦急地擺動看右手。
「確實沒有」
「確實?」
「他確實說過,雞如何如何了。」
「雞?對啊,青銅雞!讓先生,青銅雞哪裡去了?」
「等一下,讓我想想……」讓先生心不在焉地歪著腦袋。「現在,老屋屋頂上的青銅風向雞已經沒有了吧?」御手洗說。「確實沒有了,好像突然就不見了。」
「什麼時候沒有的?」
「不太清楚,什麼時候開始沒有的呢……」
雖然沒有特別的期待,但是不知為什麼,說這個的時候,讓看著照夫的臉。照夫不高興地搖著頭。
「二位好像根本就不關注你們家屋頂上的青銅風向雞。」「嗯,是不關注。」
「好像發現卓先生屍體的九月二十二日以前青銅雞還在。」「我也記得那時候還有。怎麼回事呢?」
「那時候還在的。」照夫點著頭低聲說。
「真的在嗎?」御手洗大聲問。
「颱風襲來的那天,我在屋子周圍巡視過,還大致掃了一眼屋頂,我記得那時候青銅雞還在。」
「真是個嚴謹的人啊,照夫先生。這麼說是卓先生的遺體代替了青銅雞,而那隻雞則展翅飛走了?」
聽御手洗這麼說,讓和照夫面面相覷。
「在屋頂上鑲嵌了三十幾年的青銅雞,一夜之間就突然不見了?」兩個人微微點頭。
「那麼,到現在還沒找到那隻青銅雞嗎?」
「無影無蹤。」讓說。
「房子周圍都仔細尋找了嗎?」
「找了,不但院子裡找過,而且周圍的道路,石垣下邊的小道,我都找過了。」照夫說。
「但是仍然沒找到啊。警察怎麼解釋的?」
「警察什麼也沒說。」讓說。
「那就是警方把這件事忽略了。」御手洗說,「但是,卓先生的屍體出現在屋頂上,而青銅雞則不見了,並不是沒有關係的。」御手洗又陷人了沉思。「卓先生當時在屋頂,而以前青銅雞也在。誰把它拿走了,拿到哪裡去了呢?一森小姐,除此以外,你還聽卓先生說過什麼?比如,他想找什麼東西?」
「還有一些其他的……他好像提過在房子周圍調查……哦,他還說到了什麼……」
「什麼?」
「一個詞,音樂,我記得。」
「音樂?」
「對。」
「音樂是什麼意思?」
「嗯,我就是聽到他這麼說……更多的我現在也想不起來。」「音樂……是怎麼回事呢?」御手洗仰望著天空。
「也許他是為了破解謎團才爬上屋頂吧,這麼推測沒有錯吧?但是為什麼偏偏選在暴風雨的夜晚?而且是在半夜……讓先生,您是怎麼認為的?」
「我完全不明白。」
「那麼照夫先生有什麼想法?」
照夫也搖頭。
「二十一日晚上十點左右,二位和卓先生說過話嗎?」兩個人仍舊搖頭。
「家族全體成員裡,有誰和他說過話嗎?」
「沒聽說過。」
「讓先生那個時候在哪裡?」
「我正在老屋自己的房間裡讀書。」
「照夫先生呢?」
「我也同樣是在自己房間裡。」
「二位完全不知道嗎?卓先生為了青銅雞和音樂的謎團,在房子周圍急得團團轉啊。」
「完全不知道。」讓說。
照夫也使勁地搖頭。
藤並讓和照夫,接著是御手洗和我,然後是森真理子,我們先後出了醫院,一起向黑暗坡上的藤並家走去。照夫說,上午是醫生巡診和測試體溫,下午掛點滴,這些都已經做完了,今天已經沒有其他事情,等待明天的診療就可以了。
御手洗問:「陪護患者的總是你們二位嗎?」
照夫回答稱是,說兩個人完全應付得了。
御手洗靠近我低聲說:「瞧,多麼精明的人啊!」
確實是這樣。現在看來,藤並一家,包括藤並讓、照夫,還有三幸、鬱子、千夏、玲王奈―殺害藤並卓,打傷八千代的兇手很可能就隱藏在這些人之中。兩個人在一起有互相監視的作用,如果其中有一個是兇手,就沒辦法刺殺八千代。所以御手洗認為這實在是個明智之舉。
「森小姐,聽說是您在懷疑我哥哥的死因?」走向藤棚商業街的時候,藤並讓用他那高亢的聲音問森真理子。
「嗯?啊,是啊,我?」真理子求救一樣看著御手洗。她今天早晨剛從我們這裡得到藤並卓的死訊,沒有任何準備,受到這樣的打擊當然六神無主。而御手洗之所以把她帶到這裡來,不過是利用她介人案件而已。
「恕我冒昧,請問您和我哥哥是什麼關係呢?」
「我們是朋友。」
「是曾經的同事嗎?」
「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就是朋友啊。」
「居然到了僱傭偵探的程度,普通朋友至於如此嗎?」讓毫不客氣,咄咄逼人。
「對於我哥哥的意外,您是怎麼認為的?比如說兇手是誰,是不是仇殺?」
「這真是關鍵的提問,讓先生。我也想問您同樣的問題。您對您哥哥的遇害有何想法?」御手洗也問道。
「我?」讓幾乎要發狂了,「我沒什麼想法,我打算聽從專家的意見。」
「誰是專家?警察嗎?」御手洗嘲弄地問。
「對!」讓回答。
「專家只能判斷這樣的問題,比如兇手是人室的盜賊,還是受制於高利貸的暴徒。但您哥哥這件事,我敢打賭,警察什麼也做不了。」
「啊?是嗎?」讓瞪大眼。睛,「您認為警察會怎麼說?」讓反問。
御手洗興高采烈地搓著手,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非常簡單。卓先生正向屋頂上爬的時候,恰巧心臟麻痺發作,於是就死了。根據就是屍檢結果,內臟器官上沒有發現絲毫中毒的現象,恐怕是因為以前心臟就很不好,所以關鍵時刻就驟停了。至於青銅風向雞,基本上和卓先生之死無關。警察們給出了這樣的解釋吧?您相信嗎?」
「不,我還沒問呢……」
「那麼您今天晚上就去警察那裡問問,看他們是不是這樣回答。您願意去問嗎?」
「但是,沒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了啊。」
「如果不能找到更合理的解釋,我這個私家偵探就不會來了。」「哦?那請您多多指教。」
「我很快會得出結論的。」
「警察們真太糊塗了。」這時照夫突然冒出一句,「現在八千代又出了事。」
「警察不是太糊塗,而是把卓先生之死和八千代老夫人的受傷當做毫不相干的兩件事分別對待了。搞分析推理的人,如果看不到事物之間彼此的關聯,那就和瞎子無異。現在我敢說,警察正在為八千代老夫人的案子而苦惱。我和他們打了這麼長時間的交道,對這幫傢伙瞭如指掌。他們現在會考慮的也就是這些了。我猜現在他們對八千代頭部的傷有兩種推測,首先也許是她自已摔倒的,但沒法解釋傷勢為何如此嚴重;另一種考慮是有人襲擊了她,而在屋頂上的。卓先生正好目擊了這一幕,受到巨大驚嚇,因此心臟麻痺發作了。但是第二種解釋也不能堪稱完美,因為八千代被襲擊倒在大楠樹下的時候,卓先生為什麼會在屋頂上?警察們感到苦惱的正是這一點……嗯,他們大體如此,現在我敢打賭,他們的思路正圍繞在這幾處疑點上團團亂轉呢。」
照夫依舊沉默,而讓則嘟嘟咕咕:「嗯,很有可能……」「這個案件,我看不能用常規的方法來生搬硬套,經驗主義的思路到這裡應該是它的極限了,現在這個案子變得很古怪了。」「但是現在我對警察的案情分析還沒有那麼悲觀的看法。」讓說。
「是啊,」御手洗接著說,「但是昭和十六年,一個幼女的屍體被殘忍地吊在大楠樹下,是怎麼回事?依然不清不楚嘛!」御手洗冷笑了一下。
下坡之後,我們經過了藤棚商業街。正在甫道上行走時,突然有兩隻啄麵包屑的鴿子躍入了眼簾。
抬起頭來看,我們這才發現,不只在雨道上,周圍商店的屋頂上也都有鴿子三三兩兩地落在那裡。
「鴿子這種東西啊,你仔細觀察過它們的面孔嗎?」讓突然用他那女性一樣的聲調對我說。
我搖頭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鴿子的眼神很狂妄,是瘋子的眼睛。」讓接著說,「你仔細觀察它們,那些傢伙的面孔令人討厭,長著瘋狂的圓眼睛。」讓不停地重複同樣的話。但是,我很吃驚的是讓在說這些的時候,他自己不正是那個樣子嗎?高度近視鏡後邊瞪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黑色的瞳仁就像小鐘擺一樣不停地左右晃動。並且,他腮幫上還滲出汗來,泛起紅暈,溼誰流的厚嘴唇閃著亮光。說話的時候,嘴裡的舌頭時隱時現,口氣顯得迫不及待。
「您在歐洲開過車嗎?」
我搖搖頭。
「歐洲的鴿子很多,這些厚顏無恥的東西!怎麼趕它們也不走,就在眼前撲稜撲稜亂飛。所以啊,我在石板路或者山道上開車的時候,惺―嘿―」
讓惡狠狠地跺下右腳,轟趕甫道上的兩隻鴿子。它們受了驚嚇,呼啦呼啦地飛開了。
「鴿子在我車前聚集的時候,我就緊踩油門,打方向盤直碾過去。哎呀,血肉模糊,嘿嘿嘿嘿!」
讓突然發出猴子一樣刺耳的笑聲,碩大的身體搖晃著向前彎曲,現出一副不堪人目的醜怪姿態,一個勁兒地大笑。大笑剛剛有所平緩,接著卻又像打隔一樣咯咯地笑個不停。
「喀嚓喀嚓!慘不忍睹!一下子就軋上了!真叫痛快!喀嚓!哦呵呵,嘿嘿嘿!嘿嘿嘿嘿!」
森真理子瞳目結舌,不住地偷看讓的面孔。照夫像沒有聽見一樣,面無表情,滿不在乎地向前走。
氣氛相當詭異。我看了看御手洗,他皺著眉頭,臉色凝重,看來他一直在觀察讓。
注意到我的眼色後,御手洗左邊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我們面面相覷。
「這個,我……」到了黑暗坡下邊的時候,森真理子畏畏縮縮地站住了,「我現在稍有些不舒服,今天到這裡就失陪了可以嗎?非常對不起……」
也許,御手洗考慮到需要她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是嗎?沒關係。」御手洗高興地答應,「請便!一路平安!我以後給您打電話,或者將來預約之後登門拜訪。」
森真理子對御手洗這番話一時不知如何應對才好,總之,她微微地鞠躬,慢慢轉過身,沒有朝著黑暗坡,而是從左邊的路繞過這個高地,一個人往戶部車站的方向去了。
我一直目送著她孤單的背影逐漸遠去。
「八千代夫人的外傷,只在頭蓋骨的部位嗎?」
「不僅是頭部。胸骨也有兩處傷,脊椎骨也受傷了。醫生說,就是進行了治療,因為年齡關係,將來恐怕也只能在輪椅裡度過餘生了。」讓回答道。
「真慘啊!」御手洗發出了感嘆。
「被毆打後,我母親狼狽地摔倒,還捱了幾腳,遍體鱗傷。」「只能判斷很可能是八千代夫人的什麼仇家乾的吧。作為兒子,兇手是誰您心裡有數嗎?」
「猜測誰是兇手的話……我嘛……實在是說不上來。我專注於自己的愛好,整日埋頭於自己的研究,如果談到母親和誰起了摩擦,或者招致他人的怨恨,我的反應只可能是詫異。事實上我對這些事既不瞭解,也不關心。」
這個人真奇怪,怎麼回事呢?我想御手洗的看法應該和我一樣。「令堂性格如何?」我們路過獅子堂模型玩具店,開始向黑暗
坡上走的時候,御手洗這樣問道。
已經到了黑暗坡的中間,左邊陸陸續續出現了住家。從這裡向高地下邊寬闊的街區望去,夕陽西下,天空片橙紅。微風徐來,平添幾分寒氣。
「我母親的性格,一言以蔽之,就是孤僻偏執。她和誰也不說話,經常獨自在房間裡待一整天。她會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突然發脾氣,對家裡人嘮叨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嗯,母親所怨恨的人,應該還是存在的吧……」
「令尊詹姆斯*培恩先生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個呀,他終究是個英國人,一個和我們印象中的英國紳士一樣的傢伙。性格內斂,循規蹈矩,所以我們不知道他內心在思考什麼。他不善言辭,也不和人交往,但他毫無疑問是個好人。我已經知足了。印象中他雖然為人冷漠,但是外表還不錯,高個子,總是穿戴得整整齊齊。」
「他會說日語嗎?」
「他完全不懂日語,一句日語也聽不懂,一句日語也不會說,就這麼在日本養育了好幾個孩子,而後就回國了。」
「現在他做什麼呢?」
「嗯,據說他在英國的某個地方安度晚年呢。那裡的社會福利養老體制很完善。」
「那麼他的出身是怎樣的呢?從事什麼職業啊?」
「他以前好像是位畫家。從前我的爺爺參與軍需物資製造這個行業,恰好戰爭爆發,獲利豐厚,因而成就了第一桶金。據說在昭和二十年父親與美軍一起來到日本,他小時候就經常聽說日本和日本文化,還有日本的女人,對這些東西一直懷有憧憬和嚮往。來到了日本後不久,就和當時在伊勢佐木叮飯館裡打工的母親一見鍾情,於是不顧一切地結了婚。
「但是另一方面,父親也有著商人敏銳的嗅覺。當時盟軍還有跟隨盟軍的一大批外國人為他們子女的上學問題發愁,急需適合外國學生的學校。於是父親就開始尋找能夠開設學校的開闊地。這裡離橫濱的中心區域不遠,比較適合,停戰之後一片混亂,謠言盛行,據說原來的土地所有者死於盟軍空襲,地價就跟白送一樣。父親馬上買了下來,建起學校,母親也搬進了校長宿舍。」
「原來如此。學校的經營很順利吧?」
「一度相當不錯。招生也滿額了,也不曾發生過虧損。教師方面也集中了相當多的優秀人才,教學水平口碑良好。」
「那學校為什麼在昭和四十五年就關閉了呢?」
「直接的原因是我父親過夠了日本的生活,想回英國了。他好像決定之後很快就回去了。」
「好像?您難道沒有去機場送行嗎?」
「那時我正在上大學。我在仙台上大學,我哥哥在東京上大學,我們都住校,而妹妹患上了幼兒肺結核住進了醫院。暑假回來時,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說他已經回英國了。當時雖然很吃驚,但是父親本來對我們也不怎麼親近。現在回想起來,這樣的事情難道不是很常見嗎?好像到新加坡那樣遠東的異邦去遊玩一回―我父親不遠萬里來到日本,和一位東方的女子一起享受了一段浪漫的時光,還養育了後代―這樣的事情,從對方的角度來講,難道不正是嚮往的冒險之旅嗎?如果說他是沒有責任感的男人,那他的確是不負責任了些,但是他給我們留下了家產。得到這麼豐厚的財產,我們的生活不成問題。所以他的離去我並不介意。母親似乎也沒有在意,從未說過她想跟到英國之類的話。我的母親。能夠在伊勢佐木盯的飯館裡勞作一生就很滿足了,現在得到了這麼多,對她來講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結婚,或者毫不猶豫地離婚回國,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嗎?總是存在人口登記和登出之類的麻煩吧?」我插嘴說。讓搖搖頭說:「不,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在英國並沒有因為結婚就變更人口登記的習慣。這樣問題就簡單了。我也喜歡這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很可能是因為父親的遺傳基因。」讓說著,又是那樣高亢地咯咯笑出聲來。
我們一行人終於到了大楠樹下。就像風暴乍起驚濤拍岸,無數樹葉發出嘈雜的聲音,在我們頭頂不停地晃動。
我和御手洗都情不自禁地仰望天空。斜陽下,大楠樹黑黝黝的,沉重繁茂的枝叫,好似籠罩在我們頭頂上的滾滾一烏石。我本能地感覺到有什麼不吉利的東西可能會從上面降臨,十分驚慌。幸好,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終於到了花崗石的門柱前。原先鎖在門門上的掛鎖已經不見了,門門也沒有了,右邊的半扇鐵門向內側半開著。看來,照夫的女兒三幸已經放學回家了。
「嘿,好漂亮的庭院啊!」從門柱之間穿過,御手洗說,「這個院子的規格還真是不錯。」雖然從外邊小路的綠化程度就能對裡面形成大致印象,但是一踏人院內,就如同置身於一個植物王國,植物散發出的特有芳香撲面而來。
庭院比外邊想象的更寬敞。從考究的門柱,到爬在古老洋樓上的常青藤;從鋪滿碎石的小徑,到依稀可辨的樹影,眼前的庭院鬱鬱蔥蔥,生機盎然,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高大的樹木傲然聳立,低矮的灌木把地面掩蓋無遺。涉足其間,就好似徜徉在綠色隧道之中。事實上這裡真的準備了隧道。隨處可見塗著白漆的鐵架彎成拱形,常青藤和薔薇的枝枝蔓蔓依偎而上,一直延伸到天井。樹木之間的空地上覆蓋著草坪,旁邊是一個小水池,擺放著石雕和日冕。僅僅站在這裡就已經很滿足了―真是畫家的傑作―這庭院不禁讓人聯想到莫奈1或者雷諾阿2。
1莫奈(1840一19勸),法國印象派繪畫大師。
2雷諾阿(184卜1919),法國印象派畫家、雕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