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認為這已經很圓滿了。」玲王奈說。
我也有同樣的看法。
「首先,卓先生為什麼是騎跨在老屋上面死的?靠遺書無祛解釋這一點,完全沒有體現他爬到屋頂上去的動機,同樣也沒有說明他放棄從陽臺上跳樓的原因。」
「但是那個……」我和玲王奈同時發出聲音。御手洗擺了擺右手,制止了我們。
「你們的心情我很理解,但是推理不能靠心情。各種現象應該像下水道一樣相互連線,可是剛才的推理就像無本之木,立不住腳。」「另外還有一點。遺書中‘造出這個東西完全是我的責任,現在看就好像是為自己的死特製的’,這句話指的是什麼?」「我想指的應該是藤並公寓樓,」玲王奈斷然說,「難道不對嗎?」
「我最初也是這麼想的。」御手洗說,「但後來變得遲疑了。」「為什麼?那幢公寓樓至今仍然在償還貸款,將來還清貸款後,房租收人就是他們兄弟二人的了。這麼看來,完全是為了我的兩位賦閒在家的兄長才建了這樣一座公寓樓。‘造出這個東西完全是我的責任’這句話,指的難道不是藤並公寓樓嗎?」玲王奈說完,像是求得聲援一樣看著我,我趕忙連連點頭。
「乍一看似乎是這麼回事。但在這份遺書的言辭裡,似乎感嘆這座公寓樓除了作為自殺的工具以外,就沒有其他作用了。能感覺到這個意思嗎?」御手洗問。
玲王奈沉默了。御手洗這麼一說,似乎也有道理。
「藤並公寓樓有很多租戶,所以設計了很多先進的功能,它可不僅僅是自殺裝置。」
「但是……這麼簡單的遺書,能有那樣多的言外之意嗎?我認為他說的就是公寓樓……」
「我和你的見解不一樣。因為你在得出那樣結論以前,必須有一個必要的前提。」
「什麼前提?」
「作為妹妹,你的確認為哥哥。草先生是自殺的嗎?」「這個……我哥哥有點不可捉摸,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是你卻還是把自己房間的鑰匙交給了他,說明你還是信任他的。」
「和所謂信任還是有些不一樣……我們只是彼此有些惺惺相惜。」
「怪饅相惜?」
「我們都沒有工作夥伴或者朋友,不合群。因為這一點,我和哥哥有點惺惺相惜,哥哥肯定也這麼想。所以雖然脾性不是特別的契合,但說起雙方感興趣的話題還算談得來。這和所謂的信任不一樣……你明白嗎?所以,我把自己房間的鑰匙給哥哥保管。」
御手洗幾次點頭,卻不說話。事實上,他完全理解玲王奈的解釋,因為御手洗本人也是這樣的人,還可能更甚。
「所以你認為卓先生是自殺?」御手洗問。
「至少對我來說……」玲王奈看著自己修剪得很精緻的指甲,停頓了一下說,「在自己的文書處理機上發現哥哥的臨終遺言,我並不感到突然。」
「是嗎?」御手洗說。
「哥哥本來不善言辭,居然做過汽車推銷員,真是勉為其難。事實上我去做電臺節目或者電視節目時也同樣很勉強,根本就體會不到樂趣。」
「是嗎?」
「偵探先生,你理解我所說的話嗎?」
「一點也不能理解。我從來不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是嗎……但是頭腦聰慧、思維繽密和長袖善舞、八面玲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甚至是相反的東西。看到哥哥,我就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哥哥是個頭腦非常聰明的人。」
「是啊,我聽說過。」
「哥哥可以整天釣魚或者讀書,然後安靜地思考問題。」「這毫無疑問是他的性格。但是,你哥哥從公司裡辭職後,難道就沒有其他經濟來源了嗎?沒有必要像現在這樣自殺吧?」「話雖如此,但一個大男人整天遊遊逛逛,也並不是很舒服吧?」
「你的觀點還真是出人意外的保守。」
「我是個老派的女人,一個保守的日本女人。」
「是嗎?我倒是一點兒也沒看出來。遺書的事情你告訴鬱子了嗎?」
「還沒有呢,我先告訴了你。」
「不勝榮幸。你跟替察也沒說過嗎?」
「什麼都沒告訴他們。」
這時響起了敲門聲。「誰呀?!」玲王奈回應著。三幸怯生生地出現在門口。
「偵探先生,您的資料已經影印好了。」
「非常感謝。」御手洗回答。
「嗯,可是……」三幸說話時,門開了,兩個刑警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喂喂,今天辛苦了,查到了什麼,給我們看看,這張圖紙是什麼?」原來三幸影印的資料正被丹下抓在手裡。
「這是詹姆斯·牆恩先生為製造機械玩具而設計的圖紙。」御手洗回答。
「他做出什麼來了?」
「目前還不知道,但他似乎已經開始著手製作了。在插圖下邊還寫著從英國訂購零部件的注意事項。」
「是嗎?在哪兒?」
「哪兒也沒有。三幸,麻煩你把這些書放回到書架上,可以嗎?謝謝。這套機器裝置還沒完全弄清,但風向雞已經找到了。」
「找到了?在哪兒?」
「就在這位女士的房間裡。」
「玲王奈小姐,晚上好。又見面啦!這位是立松刑警,他可是您的忠實聽眾。風向雞是怎麼回事?」
「風向雞被人扔到多摩川去了,幸好被我的一位聽眾拾到後送來了。」玲王奈說。
「在多摩川?怎麼回事?」
「喂!丹下先生,先說說那四具屍骸的鑑定結論好不好?」御手洗打斷了他的話。
「哦,這個嘛……」丹下從胸前的衣袋裡拿出一個綠色塑膠封面的記事本,翻到夾著一個火柴棍的一頁,把火柴叼在嘴上,麻利地說,「四具屍體均是七八歲至十四五歲的兒童,性別均為女性。」
「都是女孩子……真沒想到。」我小聲嘀咕,直覺告訴我這是解決如此大案的「鑰匙」,於是我豎起耳朵聽著。
丹下看了看我,目光又重新落到記事本上。「推斷死亡時間非常困難,目前可以基本排除蘭十年以前和最近十年的可能性。」丹下用冷冰冰的語言陳述,「換言之,死亡時間在昭和二十九年至昭和四十九年之間。」
「長達二十年的時間段!」御手洗也叫了起來。這麼長的時間範圍,很難找到遇害者的親屬。
這一點可以證明,御手洗當初的判斷是正確的。相對黑暗坡暗號曲調的演奏時間,大楠樹中的四具屍骸應該新得多。
「但是,法醫是否更傾向於案情發生在昭和三十年前後?」「啊,是這麼說過。為什麼把昭和三十年做重點考慮?」「昭和三十年以後,世道不再急劇衰落,戰爭造成的混亂也漸漸平息,極端貧困的現象也逐步改善。」
「那又怎樣呢?」
「就是說,昭和三十年以後,如果一個小孩失蹤了,就會像現在一樣,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反響,甚至引起恐慌。那以後的社會已經逐步恢復正常,橫濱也慢慢發展成為大都市。」
「哦……」丹下似乎還沒有充分理解御手洗的話,只是模糊地表示同意,嘴裡的火柴棍掉了下來。
「還有,那些兒童的屍體,從人種上判斷都是日本人。-」果不其然!「御手洗拍了下手。
「這樣我們的調查工作範圍就小多了。在昭和三十年前後,可以查閱一下橫濱一帶戰爭孤兒的失蹤記錄。」
「為什麼是戰爭孤兒?一定是昭和三十年前後?我還是不太懂……」
「這是個艱難繁瑣的工作。但別無他法,也許只能查閱收容所殘留的記錄了。屍檢報告還說了什麼?」
「還有一點,是非常奇怪的說明。」
「什麼?」
「四具屍骸頭蓋骨上的頭髮是用膠水粘上去的。」
「膠水粘的?!」連御手洗都目瞪口呆。
御手洗神情凝重,嘴裡不停地重複:「膠水……嗯,關於頭蓋骨上沒有皮膚,做了什麼說明沒有?」
「這個問題,明擺著是頭蓋骨上什麼也沒有了。」
「說明原因了嗎?」
「什麼也沒有說。只說是皮膚沒有了。」
「那麼,難道面部皮膚和頭皮是兇手從頭蓋骨上剝掉的嗎?後來又用膠水把被害者的頭髮粘上去,是這麼回事嗎?」御手洗問。
我感到毛骨諫然。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如此暴行不但不可理解,而且聞所未聞。「人的屍體有沒有這樣的可能―與身體其他部位的皮膚相比,面部的皮膚和頭皮會先行自然風化呢?」我問御手洗。
「那怎麼可能呢!」御手洗當即回答,「因為肉體的風化―頭部和身體其他部位―是同時發生的,不是從頭部先開始。否則,早年那些黑暗坡刑場的死囚頭顱被砍下以後,就會用特殊的方法來處理了。」
「也許是大楠樹只消化頭部。」我說。
丹下此時接了一句:「的確,頭部有被切斷過的痕跡。」「四具屍骸都被切斷過嗎?」御手洗問道。
「是的。」
我想起昨夜藤並讓在他房間裡講的那些死刑故事,不禁渾身顫慄。
「丹下先生,對卓先生屍體內臟的各部位進行過顯微鏡檢查嗎?有沒有做鑑定?」御手洗突然問到了卓。
「顯微鏡檢查?為什麼?除了內臟顯微鏡檢查還要做什麼?」「取出各部位的內臟,排除水分,進行蠟化處理,然後薄薄地塗上一層硒,就能析出色素,可以判斷組織是否變質了。」「那又怎麼樣呢?」
「如果人體攝人毒物,就可以通過組織的異常變質反映出來。」「為什麼要這麼做?藤並卓先生雖然死得很奇怪,但是有中毒而死的可能嗎?」
「目前還不能排除中毒的可能。」
「解剖進行得很規範。」
「那只是對口服毒物的檢查。」
「可是我們已經做出他死於心臟麻痺的結論了……」「那樣的結論是死因不明的同義詞,弄不懂問題的時候經常用。因為所有的死亡都是心臟停止跳動。」
「不,在屋頂那種特殊環境下的死亡,會喝毒藥嗎?會有口服毒藥以外的方法嗎?況且我們已經仔細檢查過他的體表,沒有發現注射的痕跡。」
「現在就斷定是自殺為時尚早,世上有很多種不露痕跡的下毒方法,許多毒物的發作過程也不清楚,總之,仍然存在毒死的可能性。」
「但是屍體已經返還給死者家屬了。今晚他們守靈,我們沒辦法開口要求再把屍體運走。」
「那麼就這樣了?大家都能保持體面?」
「你能肯定就是他殺?」
「不,我的結論目前還是白紙一張。」
「現在討論的難道不是從大楠樹裡挖出的屍骸嗎?」「對。但是現在這種情況很特別,無論如何要在開始階段就考慮到各種可能。藤並卓先生的死和樹洞裡的屍骸實際卜是一根繩子的兩端。這就像組裝精密儀器一樣,必須把所有的謎團都解開,讓儀器中所有的齒輪都契合才能弄清楚。破案可不是建造空中樓閣。」話雖如此,但是現在已經知道大楠樹具有超自然的力量,我覺得御手洗不一定全對。
對於藤並卓的死,後院的大楠樹肯定無法逃脫干係。
丹下則根本聽不進御手洗的意見,眼睛盯在了我的手上。「那張紙是什麼?」丹下問道。
我稍稍舉了一下,他就從我的手裡把紙抓了過去。
「這段話出現在玲王奈小姐的文書處理機裡,可能是遺書。」我這麼一說,丹下勃然變色,讀了起來。
「什麼什麼?‘請原諒我跳下去自殺。造出這個東西完全是我的責任,現在看就好像是為自己的死特製的。’你怎麼啦?玲王奈小姐,你想自殺嗎?」
「不是我,這裡的署名是我哥哥。」玲王奈說。
「啊?哦,真的。瞧!卓先生就是自殺的嘛!剛才說了什麼?卓先生的遺書怎麼會在你的文書處理機上?你的房間沒有上鎖嗎?」
「不,一直鎖著。但是我哥哥有鑰匙。」
「哦,是這樣。」
「丹下先生,卓先生的衣袋裡有玲王奈小姐的房門鑰匙嗎?」御手洗問。
「不,沒有啊。」
「玲王奈小姐,你給卓先生的鑰匙沒有丟在你的房間裡吧?」「沒有。」
「你仔細看過了嗎?」
「我剛剛打掃過房間,因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二十二日回來的時候,因為工作拖延了時間,所以沒有來得及打掃。」「哦……」御手洗似乎有些筋疲力竭了,「你沒發現房間裡有什麼不正常嗎?」
「我看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陽臺_t的塑膠椅翻倒了。」「塑膠椅?」
「嗯!我曬日光浴時用的,可能是颱風把它掀倒的吧。」「房門是鎖著的嗎?」
「鎖好的,房門還有通往陽臺的玻璃門內側都是鎖好的。」「房門的門鎖是那種沒有鑰匙也能鎖上的嗎?」
「離開房間的時候嗎?是的。房門內側的門把手中間有個按鈕,按下去再使勁把門關上就鎖住了。」
「這就對了。草先生的確就是要從老屋的屋頂上跳下去自殺,」丹下叫著,「這就是颱風之夜他冒著大雨踩著梯子登上屋頂的原因。」
「現在,到玲王奈小姐在公寓樓那邊的房間去看看吧,我們都去,丹下先生您也來吧?」
「我還是算了吧,前兩天我們已經看過了。」
「那好,玲王奈小姐,我們走吧。」
「不,等等,還是一起去吧,風向雞找回來了,我得去瞧瞧。」丹下急忙說。
三幸因為還要寫家庭作業,回自己房間去了。我、御手洗、玲王奈,還有兩位刑警,一起走出了洋樓,外面的雨已經完全停了,月亮出現在雲彩後邊,還能隱約看到稀疏的星斗。雨後的風潮溼清涼。
玲王奈的房間給我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並不是特別豪華,甚至可以說是樸素,但是到處都滲透著她非同一般的高雅品味。
推開白色的金屬門,一進人房間就發現房門內側被刷成了黑色。眼前是一扇中國古典風格的屏風,繞過去就是寬敞的大廳,地面是黑白相間的方格花紋。
黑色的桌椅和銀白色的沙發相匹配,富有現代氣息。面向陽臺的左側牆壁前邊有一個黑色的吧檯,吧檯旁邊是白色的立式鋼琴和大型電視螢幕,後面的牆壁上鑲了鏡子。衛生間的門也是黑色的。室內全部是黑白兩色的組合,感覺像個咖啡館或者是小舞廳。但卻沒有看到文書處理機,「文書處理機在哪裡?」刑警立松問道。
玲王奈到吧檯旁邊推開一扇黑色的門,門裡面是一個典型的女性房間,垂著帶花邊的窗簾,傢俱和書桌都是原木色,這是歐洲風格的房間。這裡也有寬大的鏡子,美國現代特色的客廳和這裡的歐洲風格裝飾相映成趣。
房間的角落裡有一張單人床,對面可能是浴室。床很奇特,從天花板上垂下了一扇花邊紗簾罩住了它,就像一位阿拉伯公主的臥室。
緊貼著床頭有一架古老的風琴,上面的英文已經斑斑駁駁,表面全是破損的痕跡。雖然已經很舊,但看來相當珍貴。旁邊豎著一把古舊的吉他,風琴上面坐著一箇舊娃娃。娃娃頭上,一束乾花從天花板上垂了下來。
在這古色古香的房間裡,現代的東西只有一個,就是放置在風琴上面的小型文書處理機。
「文書處理機這麼蓋著放在這裡,一直接通著電源。當時我開啟後在螢幕上讀一篇文章,這時才發覺裡邊有一封信。於是我將它儲存並列印出來。」玲王奈說。
「這個文書處理機一直放在這裡嗎?」御手洗問。
「不,實際上因為隨時使用,我總是到處亂放。有時放在桌子_l,有時放在床上。」
「哦,還可以放在床上!」丹下開玩笑說。
「是你把文書處理機放到風琴蓋上的嗎?還是寫遺書的人放上去的?」
「是我放上去的,我去東京之前就放在這裡了。」
「電源是插在插座上的嗎?」
「不,之前是拔下來的,我可以肯定。」
「這麼說,電源是那個寫下所謂遺書的人插上去的?」「剛才您總是說‘寫遺書的人’,‘寫遺書的人’,寫遺書的難道不是卓先生嗎?」立松問御手洗。
「現在可不能斷定就是卓先生,並且也不能說這個肯定就是遺書。我勸你們查驗一下這臺文書處理機、電源插座,以及這個房間和陽臺上的所有遺留的指紋。」
「但是,出人這裡的難道不都是這家的人嗎?」丹下不滿地說。
御手洗點了點頭。「恐怕是吧,但我勸你們查驗一下。好了,現在看看陽臺。」
御手洗說著,快步走了出去,我沒有立刻跟上,而是在松崎玲王奈的臥室看了一圈。我所崇拜的大明星孤獨地在這樣的房間裡生活,真令人不勝感慨。
「玲王奈小姐在東京也有住處嗎?」立松刑警問道。他明顯是想和玲王奈搭汕。
「有,在南青山。在東京沒有住處的話很難工作啊。」玲王奈用不鹹不淡的口吻回答。
「那是當然了。」立松說。
通往陽臺的玻璃門是旋轉式的門鎖,御手洗沒有觸碰它,而是用一方手絹纏在了手上。
御手洗一走、仁陽臺,腳下就嘎吱嘎吱響,詫異地一看,原來陽臺上鋪著瓷磚,這些瓷磚也做成了黑白相間的方格圖案。「太暗了吧?我這就開燈。」玲王奈說著,按下了牆上的開關。欄杆上的白色球形燈亮起來了,頭頂上也有日光燈。欄杆並不是一般公寓樓陽臺常見的那種金屬柵欄,而是在外側把下半部分全塗上水泥。陽臺欄杆漆成白色,就像電影裡主人公談情說愛的典型場景。
御手洗把兩手搭在白色的水泥欄杆上。附近視野開闊,沒有其他的建築物阻擋,所以越過御手洗的肩膀,感覺黑黝黝的藤棚湯澡堂廢墟近在咫尺。高大煙囪的對面,就是鬱鬱蔥蔥、森林一樣的藤並家的庭院,洋樓的窗戶透出溫暖的光。
洋樓一層的客廳裡燈火通明,牧野夫婦正在準備晚餐吧?三樓只有一個房間亮著,三幸正在寫作業吧?二樓亮燈的房間應該是照夫的,藤並讓的房間漆黑一片。在這邊的陽臺上眺望,老屋裡人們的生活似乎觸手可及。這次出了這樣奇怪的案件,眼前的景象應該蘊含著什麼暗示吧?
老屋那邊似乎默默地盛立著一位巨人,那是大楠樹的暗影。更遠處,稀落的民居燈光像明亮的珠子一樣閃耀著。與我和御手洗的住處相比,這裡顯得人煙稀少。如果離開交通幹道,就是從橫濱算起,這裡也算遠郊了。
在這樣的陽臺上眺望遠方真是不錯。風兒吹過來,感覺清涼,還夾雜著植物特有的芳香。雖然好像總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我模糊地意識到,明星的家畢竟和我們這些俗人的住處是不一樣的。玲王奈房間裡所有的明星氣息都凝結在這陽臺上了!
「這裡真高。下面很暗啊!」御手洗扶著欄杆說。玲王奈站在御手洗旁邊,也俯視下面,丹下和立松也站在那裡。
「等等!」丹下說,「膝並卓竟然曾想從這裡跳下去?!」「嗯。」立松說。
「這裡和我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好像有什麼變化,我後來去了老屋……」
「這是你說的那個翻倒的塑膠安樂椅吧?」御手洗對玲王奈說。陽臺的角落裡,有一個白色的塑膠椅。人可以在上面伸開兩腳半躺著,就像游泳池邊常見的那種椅子。鋼架上用白色塑膠帶交錯編織成塑膠靠墊。
「是這個翻倒了嗎?」
「是的。」玲王奈回答道。
「怎麼倒的?你能擺成當初翻倒的樣子給我看看嗎?」玲王奈把塑膠躺椅搬到陽臺中間放倒。
「哦!這個陽臺_七除了塑膠躺椅以外沒有其他東西了嗎?你發現它翻倒時也是這樣嗎?」
「當然。」
「你回到這裡發現椅子這麼翻倒著,是什麼時候?」「我接到哥哥的死訊立刻就趕回來了。颱風過去的翌日,九月二十二日。」
「就是在屋頂上發現遺體的當天嗎?」
「對。」
「恕我冒昧,九月二十一日晚上十點前後你在哪裡?」「在我南青山的公寓裡。」
「有人能作證嗎?」
「我一個人而已,沒有證人。」
「是嗎?好了,可以把椅子放回去了。颱風沒有造成其他損失吧?」
「沒有了,只是這個椅子。」
「我看臺風吹翻的椅子不會是這樣,可能是卓先生想自殺時自己不小心弄翻的。」
「啊?真是這樣……」玲王奈咬著下嘴唇。哥哥就這樣離去了,這是怎樣的淒涼孤寂啊。
「陽臺已經看過了,房間地面上也沒有發現鑰匙。玲王奈小姐,現在能把那個青銅質地的風向雞給我們看一看嗎?」御手洗轉過身,倚靠在石制的陽臺扶手上,問旁邊的玲王奈。
「啊,對了,這可不能忘記。」玲王奈好像嚇了一跳,離開了欄杆,那驚慌失措的表情令我感到意外。正如她剛才所說,她靚麗的外表之下,有些毛手毛腳、丟三落四的一面。
「在這邊。」玲王奈說著回到室內,向臥室對面的牆壁走過去,原來這裡還有一個房間。
「這裡是衣帽間和儲藏室,稍有些亂……」說著玲王奈推開了門。這個小房間有三張床大小,既沒有窗戶,也沒有什麼傢俱。玲王奈開了燈,只見牆壁上有很多金屬橫木,上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衣服。
真多啊,簡直是時裝店的倉庫。腳下挨著牆擺著一大排皮鞋。為了能直觀地看到服裝效果,在小房間深處,還有一個人體模型和一面大鏡子。牆角還堆放著紙箱和木箱。平常的箱子放在這裡彷彿也有了藝術感覺,把這個小空間裝扮得華麗時尚。我心中暗暗思忖,到底是大明星的住所啊!
地板中間鋪著報紙,上面放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眼前正是那隻會振翅的風向雞!「正經是挺大的傢伙啊!」丹下說。我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以前聽說是能振翅,還以為是用兩隻手就能捧住的精緻的小物件。但現在看這個東西恐怕抱起來都很勉強,好似一尊紀念碑上的偉人銅像。它髒得不行,整個側面糊滿了泥巴,把青綠的顏色都掩蓋住了。
御手洗彎腰檢視,只見兩個伸展開的羽翼下各有一根細支柱。一觸碰支柱,羽翼就扇動。於是御手洗用右手操作,緩緩地上下扇動兩翼,兩翼一扇動起來,它腳尖處的一根金屬棒就前後伸縮。「原來如此,這個真有趣!」御手洗說,「因為沽上了泥水,所以動作不靈敏,只要把它拆開除鏽,塗上機油,肯定還能更順暢地撲扇翅膀。相對於青銅雞本身,更多的應該是機械方面的毛病。」「它為什麼會從屋頂上失蹤呢?」我問道。
「哎呀,瞧,這裡有個切斷面。」御手洗指著風向雞的腳。「這好像是生拉硬扯,然後‘嘎巴’一下折斷了的痕跡。斷面很不整齊,因為天長日久的酸性腐蝕,金屬本身也變脆了。」「這是我哥哥卓弄的吧?」玲王奈說。
「應該沒錯吧?」御手洗用開玩笑一樣輕挑的口氣說。「這麼說來,還應該有個同謀。」聽丹下的口氣,儼然把卓當成了犯人。
御手洗不再接話茬了。
「是卓爬上了老屋,偷走了這隻風向雞?」立松疑惑地問道。「一個本來想從這陽臺跳下去自殺的人,會搖身一變爬到屋頂上去偷東西嗎?」我說。
事情亂七八糟,越弄越亂,推理也進行不下去了。
丹下一時間沉默了,最後說:「不管怎樣,這是需要注意的要點。」
「如果卓想偷這個風向雞,那他肯定是踩著梯子上去,然後拽住風向雞猛地一用力……」丹下也湊在風向雞旁邊,兩隻手一左一右地拿著風向雞的兩個翅膀,「這樣反覆搖晃,‘嘎巴’一下擰下來,然後扔到洋樓下面去,下面的人拾了起來。所以,作案至少要兩個人……」
「如果那樣根本用不著另一個人,他不必往樓下扔,自己抱著從梯子上下來也可以啊!」玲王奈說。
「我也是這麼想的。這麼大的傢伙扔下來。等在下面的人不是也很危險嘛!」我說。
「嗯,你們說的倒也有可能,」丹下停頓了一下,又說,「不管怎樣,卓爬上了屋頂,很可能就是去拿這個風向雞,結果騎跨著就死掉了。」
丹下所說的可能性從一開始就存在,現在找到了實物證據,卻沒有推理出更多的情節來佐證以前的猜測。
「那麼卓為什麼放棄了自殺的念頭?不止如此,他為什麼會在暴風雨中特地爬。上屋頂偷風向雞?這個東西偷來又有什麼意義?選在臺風之夜根本沒有必要,之後為什麼又那樣死掉了?」御手洗說。
「所以,未解之謎還多著呢!這個所謂遺書到底是不是卓寫的還不知道,他是不是自殺仍然沒弄清楚嘛!」
「實際上,因為我們目前還不知道死因,他是否想從這個陽臺上跳樓自殺還是個疑問,在那邊老屋的屋頂上是自殺還是他殺也就無從談起……怎麼樣?還要繼續討論下去嗎?到下面的守靈室去吧,我們問問鬱子怎麼樣?看她是否同意開啟棺蓋,至少還能看看卓先生的日腔。」
「不行!你不是法醫,她不會允許你那樣做!」丹下有些怒不可遏了。
「那就去試試看吧。」御手洗決心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