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頭,有點不敢置信地說:「是一致的……」
「一致的?真的嗎?」我說:「兩顆子彈真的一點區別也沒有嗎?」
「不可能一點區別也沒有,因為新的那顆顏色比較漂亮。」老人說。
「沒錯。新的那顆子彈上的摩擦紋痕還會發光,但是除此之外,紋路完全是一樣的。」潔看著我,低聲說著:「傑米,這該怎麼解釋?實在是不得了了,真的是一致的!」
我不自覺地搖了頭,說:「不可能的。」
潔再一次把放大鏡放在眼前,仔細地觀看兩顆子彈。
「確實是一樣的,傑米!線紋完全一致。無須紐約市警察局犯罪研究中心的顯微鏡檢查也可以。」
「喂,喂,不要說這種可怕的話,那樣一來,會搞得全世界都知道這件事,我的勳章也會被沒收。我是相信你才給你看的。」
「非常感謝你讓我看,穆勒先生。現在我們終於能站在起跑線上了。傑米,你也看看吧!」
潔說著,把放大鏡和兩顆子彈放到我的面前。
「如沙利納斯小姐說的,四十八年前開槍射殺齊格飛先生的人,果然是沙利納斯小姐。」
「是一致的嗎……」我邊看邊說:「這代表什麼意思呢?」
「威薩斯本教授必須從第五大道的一端,倒立著走到另一端。」潔說:「他這麼說過吧?」
「真可怕。」年老的前刑警小聲地說著:「美國表演史上最偉大的舞臺女伶竟然是殺人兇手!對她的崇拜者而言,這樣的訊息所帶來的打擊,無異於世界末日吧!我要感謝槍是在沙利納斯家裡找到的,而且讓我看到了這個。那時我根本無法拿到可以去沙利納斯家搜尋的搜尋票,也不能追根究底地調查她。不過做為一個紐約市的市民,這確實是我不想知道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長年的懸案終於有結果了?」
老人無言了,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說:「這的確也是其中一種想法。不過,這才是謎題的開始吧?不是嗎?」
「對,正如你所說的。」潔點頭說。
我也同意老人的這個說法。現在我們要面對的,是更大、更困難的謎題。
「在停電的時候,她是怎麼到達一樓,將這顆子彈射進齊格飛的心臟的呢?」穆勒說。
換我和潔沉默了。
「這是開始沒錯,但卻是絕望的開始。」老人說。
「紋路果然是完全一致的。」我插嘴道:「真的是相同的槍。這確實是一大懸疑,世界上有人能夠解開這個謎嗎?」
「走樓梯來回的話,要一個小時才辦得到。」老人說。
「恐怕需要更多時間吧!停電的時候,樓梯間裡一片漆黑,連腳下都看不到,上下的時候就會需要更多時間。」我說:「我實驗過。我讀大學時是登山社的一員,平常接受訓練過的男人,來回三十四樓到一樓的話,最快需要三十五分鐘。但如果是在黑暗中的話,就需要一個小時的時間。至於平常沒有受過訓練的男人,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沒有受過訓練的女性,一定要兩個小時才辦得到,而且回到三十四樓時,一定會汗流浹背,氣喘到說不出話。」
我們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陣子,老人打破沉默:「你們為什麼到了今天還在調查這件事?」
潔以緩慢的語氣回答:「因為沙利納斯小姐說了,她希望我接受她的挑戰。本來我是沒有那種意願的,但後來還是答應她了。沙利納斯小姐好像也很想了解這個槍擊命案之謎。」
「她想了解這個槍擊命案之謎?這是什麼意思?不就是她開的槍嗎?」
潔對這個疑問點了點頭,「是她開槍的沒錯。但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去一樓殺人的。」
「真的嗎?她是一個演員,說那種話該不會是在演戲吧?她是不是抬頭看著天空,說:神呀!那天晚上我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去到一樓的?她是不是這樣演給你們看的?」
潔搖頭說:「她說那樣的話時,不是在演戲。」
「嗯。」我點頭同意潔的說法。
「對她而言,這是一件謎般的案件,整個事件就是一個大謎團。」
「沒錯。對紐約市警察局來說也是一樣的。」
「對她來說,那是很特別的經驗。第一次出現類似的情形,是在一九一六年,那年她因為幽靈而被帶到中央公園的水庫湖。她記得自己身在水池裡的小船上,和幽靈說了些話,然後又被帶回家。但是,從水庫湖到她住的三十四樓,是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卻沒有任何人在這段路的路上看到她。關於這件事,你知道嗎?」
前刑警點了點頭,他想起來了,「幽靈第二次出現的時間,是五年以後的一九二一年。幽靈在那五年內參加了第一次歐洲大戰。這一次,沙利納斯小姐又被帶到中央公園的水庫湖,同樣的,這一次也沒有任何人看到她。那裡是曼哈頓的中央,應該會有人看到她才對。更奇怪的是時間不對,那個時間太短了,根本不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來回中央公園的水庫湖與她的住家。」
「科幻小說裡常出現的……那個叫什麼?」
「teleport還是warp?就是瞬間性的空間轉移。」
「對。」
「她自己好像是這麼相信的。幽靈不是人,所以可以幫助她做瞬間性的空間移動。」
「因為魔力的關係,所以她能夠在那樣短的時間移動自己的位置?」
「是的,那是魔法,是幽靈的力量。」
「什麼魔法!如果她真的那麼想,那她就是瘋了。」老人說。
潔點頭說:「可是,當時的紐約市警察局也認為她瘋了嗎?」
「嗯,是的。」厲害的前刑警說:「你相信嗎?」
「知道她的想法的人,直到現在都這麼認為,畢竟那是腦筋正常的人都不可能相信的說法。不過,粉碎這個妄想說的,不是別的,正是這兩顆子彈。這兩個小小的金屬,完全地粉碎了我們的常識。看到了吧?透過這個透鏡,我們的自信變成了粉末,被吹散了。」
潔兩手各拿一顆子彈,讓我們互動相看,並且以挑戰性的口吻接著說:「無能的我們已經無路可退了。現在我們都知道,這個謎已經不能用妄想性的說法來解釋了。沙利納斯小姐確實地移動了她自己的身體,那是物理性的肉體移動,而不是靈魂的移動。如果不能明確地瞭解這一點,就不能解釋這兩顆子彈的摩擦紋痕為什麼是一致的。」
「惡夢要開始了。」聽到潔像臺詞般的話之後,前刑警低聲說,還搖了搖頭。「沒想到事隔四十八年後的現在,又要開始頭痛了。早知道應該把子彈丟掉的。」
「不只子彈呀,穆勒先生!還有她確實去過中央公園的證據,如今也還在。」
「哦?證據是什麼?」
「氧化鋯,附著在沙利納斯的長睡衣上的氧化鋯。」
「啊!氧化鋯!沒錯。那是土壤裡的礦石,從北卡羅來納州的州境運到中央公園的泥土裡,含有著氧化鋯,確實有這麼一回事。」老人回憶地說。
對他來說,這個事件似乎真的是一個特別的案子。
「是的,穆勒先生。當時的曼哈頓島上,只有中央公園有那種泥土。此外,睡衣上還有酢漿草的纖維、黑莓果實的果皮和汁液,這些也是中央公園裡才有的東西。」潔說。
「是那樣沒錯,我想起來了,犯罪研究中心的人還調查了浮在水庫湖上的小船,因為喬蒂說自己在深夜的時候去過那裡。」
「結果呢?」
老人推開手,說:「我不記得了。大概是因為沒有什麼特別發現吧!紐約市警察局被她一個人耍得團團轉。不知道她死的時候,你們對她的說法有什麼感想,但是當時紐約市警察局的人都覺得她在說謊。畢竟是演員,所以當時她表現得相當驕傲強橫,我們都認為她在說謊。不過,和你談過這番話之後,我想她或許沒有說謊。」
「穆勒先生,我們把各自調查到的事情,互相講給對方聽好嗎?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的發現。有些事情如果不是當事者,是不會了解的。」
老人警戒似的保持沉默,隔了一會兒後,才說:「四十八年後的現在,再來討論那個案子?」
「是的。」
「你剛才說‘如果不是當事者,是不會了解的……’有那種事嗎?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當然有,而且還非常多。摩天樓發生的一連串事件,是從梅莉莎·貝卡的死亡開始的吧?」
老人抬起頭,好像在回憶什麼似的。
「對,沒錯。她是一個金髮的舞娘,當時是死在浴室裡的。」
「那也是你負責的案件嗎?」
「是的。那一連串的事件,都是我負責處理的。」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老人搖搖頭,「你是說梅莉莎的死嗎?沒有。那時槍沉在浴缸底,在她的腰部附近。」老人指著自己的腰骨一帶說。
「當時浴室內的情形呢?」
「很整齊,完全沒有混亂,也沒有東西被破壞或不見。不過,浴室裡沒有替換的內衣或衣服。」
「如果她是自殺的,那就沒有不自然之處。」
「對。」
「手上有煙煤嗎?」
「有,在右手的手指上。還有,當時浴室是從裡面鎖起來的,所以很明顯是自己開槍自殺的。」
「那是什麼樣的槍?」
老人又抬頭看著天花板想,然後搖頭說:「不記得了,只記得是轉輪式的手槍。」
「轉輪式,是‘提拉茲·凱特曼’嗎?」
「提拉茲,凱特曼?不,不是那樣的槍。」
「只有一發子彈嗎?從槍管發射出來的,只有一發子彈嗎?」
「只有一發,牆壁和天花板都很乾淨。」
「地板呢?」
「地板也一樣。」
「她是哪裡的舞娘?」
「棉花田俱樂部的舞娘。」
「棉花田俱樂部?現在叫什麼?」
「現在已經沒有了。當時位於百老匯裡。」
「那個俱樂部也是齊格飛所擁有的嗎?」
「和他沒有關係。」
「和潘特羅呢?」
「桑多利奇嗎?他被殺死了,和他也沒有關係。」
「她的年紀是不是比較大一點?」
「她是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接下來的伊瑪·布隆戴爾和瑪格麗特·艾爾格呢?」
「她們的年紀嗎?都是二十幾歲,大概是二十出頭吧!」
「伊瑪是死在客廳的?」
老人點頭,說:「是的。那年我去看伊瑪和瑪格麗特的屍體時,簡直就像重複看了同一場戲一樣,她們的房間擺設也幾乎一模一樣。類似的地毯上,放了類似的傢俱,她們穿著類似的衣服,就躺在傢俱旁邊,而她們身體的上方則掛了相同的小型枝狀吊燈。」
「射擊太陽穴而死的?」
「對,兩個人的傷口都是太陽穴。」老人按著右邊的太陽穴說。
「是右側嗎?」
「右側吧?嗯,是右側沒錯。」
「瑪格麗特呢?」
「一樣,也是右側的這裡。」老人又按著相同的地方說:「她們兩個人的打扮非常相似,都穿著跳查爾斯頓舞、長度很長的禮服,下襬長到腳踝附近。而且,頭上用髮夾夾著小帽子,斜斜地戴著,她們的樣子好像剛剛才從舞臺上下來一樣。還有,她們的身材也很相似,都是豐滿而高大,是非常適合站在舞臺上的體型。」
潔一邊聽,一邊點了兩、三次頭。
「她們兩個人一個和桑多利奇有關,一個和齊格飛有關。」
這次輪到老人點頭了,「沒錯。」
「手有沾上煙煤嗎?」
「有,在右手的指甲上。」
「還有別的特徵嗎?」
「兩者天花板上的吊燈當時都是亮著的,而且都是開在最亮時的狀態。伊瑪被發現死亡時是在深夜,所以燈亮著是很自然的情況。可是,瑪格麗特是在白天的時候被發現的,所以燈亮著這件事,就讓人覺得奇怪了。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因為瑪格麗特死亡的時間也是晚上,只是沒有馬上被人發現而已。」
「為什麼伊瑪可以很快就被發現呢?」
「因為有鄰居聽到槍聲。聽到槍聲的鄰居通知了管理員,管理員又馬上聯絡我。而瑪格麗特死亡的時候,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她們兩個人的死亡時間呢?」
「我想是差不多的時刻,兩個人都倒在百合花型的枝狀吊燈下……」
「百合花型的枝狀吊燈?」
「對。那時流行這種吊燈款式,就是用玻璃做出百合花束形狀的燈具。她們兩個人的客廳裡都有那樣的燈。聽說是拿下原本的燈具後,才換上百合花型的枝狀吊燈的。」
「在同一家店買的嗎?」
「或許吧!」
「她們兩個倒下來的角度呢?」
「很像。在百合花型枝狀吊燈的正下方,臉面對著牆壁,身體斜斜躺在地上。」
老人用手在餐桌上顯示角度。
「頭在哪裡?」
「在牆壁那邊,面對著入口的方向。兩個人都是那樣。槍就落在身體的這一帶,也是兩個人都一樣。槍也是同型的,都是英國制的恩菲爾德,而且都用絲襪包起來。」
「包在絲襪裡……?」
「因為絲襪被熔化了,所以槍身露了出來。」
「為什麼要包在絲襪裡呢?」
「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不過,當時也有別的案子有這樣的情況,大概是不想弄髒手,所以拿個什麼東西包起來。如果要在包起來的情況下使用槍,那就只能用絲襪了。」
「那樣不容易扣扳機吧?」
「是不容易。可是對當時的女性而言,那是一種嗜好的表現吧!畢竟在那個時候,絲襪是一種很特別的東西,給人高階又優雅的感覺。高貴的淑女是不會直接用手去拿槍那種粗魯的東西的。」
「擁有槍是淑女的嗜好嗎?那一定會沾上煙煤的。」
「淑女雖然擁有槍,但一般是不會開槍的。」
「伊瑪和瑪格麗特親近嗎?」
「沒聽說過她們是親近的朋友。而且,她們應該不是同時期的鄰居,是伊瑪死了以後,瑪格麗特才搬進去的。」
「你能畫出現場的圖嗎?」潔說。
「我怎麼會畫那種東西?」老人馬上說:「當時是黑幫分子最活躍的時期,看到被槍殺的屍體可以說是家常便飯,不可能一一畫下被槍殺的屍體狀態。」
「子彈是一發嗎?」
「進入頭部的是一發。」
潔沉默片刻後,說:「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牆壁上也有一發子彈,在靠近地板的牆角處。」
「牆壁嗎……」潔雙手抱胸地說:「這是發生在哪一個命案的情形?」
「兩個命案都有這種情形。」老人說。
「兩個都有?」潔盯著老人看,並且這樣反問:「兩個命案的牆角都有子彈?」
「對。」
「在什麼樣的位置上?我是說子彈和女性屍體之間的位置關係。」
「在頭的方向。站在腳的地方,往身體方向稍微偏右延伸的地方。」
「兩個人都一樣嗎?」
「兩個人都一樣。幾乎在同一個位置上,所以我很訝異。」
「這確實令人很訝異。」潔也這麼說。
「好了,助理教授,對於上面我所說的,你有什麼看法嗎?」
「雖然得好好想過之後,才能分析得更清楚一點,不過現在我有好幾種看法。」
「請說吧!」
「我現在能說的,就是梅莉莎·貝卡的死亡,和這些命案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只是她的自殺事件很偶然地和這些命案混在一起,讓這些命案變成難以解決的懸案。」
「哦?你是這麼想的?」
「我是這麼想的。」
「理由是什麼?」
「因為只有她的性質不一樣。她是自殺的。」
「性質?什麼性質?」
「男人很難理解這一點,因為外表看起來都一樣。但是,她和伊瑪與瑪格麗特有很大的不同。」
「到底是什麼不同?」
「年齡,梅莉莎已經超過三十歲了,而伊瑪和瑪格麗特卻都只有二十出頭。對從事演藝事業的女性來說,年齡是非常關鍵性的差異。梅莉莎已經‘要結束’了。」
「可是,到了四十歲還在跳的,也大有人在啊!」
「那樣的女性住的房子不一樣吧?梅莉莎是擔任過舞臺主角的表演者。你說的那種女性只住得起廉價的公寓。」
「嗯,確實,」
「另外,她是舞娘,不是演員,和桑多利奇先生或齊格飛先生、美琪戲院等,都沒有關係。也就是說,她對喬蒂·沙利納斯不具任何威脅。」
「不具任何威脅?……所以你的意思是……」
潔點頭,說道:「沒錯。即使是從四十八年後的今日看,這也是很清楚的一件事。在這一連串事件的背後都有一個規則性,那就是——只要變成那個特定的人物的障礙,就會‘被除掉’。」
「那個特定的人物,也就是喬蒂·沙利納斯?」
「總之看起來是那樣。」
「總之?事實不是那樣嗎?」
「我覺得只針對喬蒂·沙利納斯的利害關係去推理的話,會看不清事情,而誤判事實。」
「嗯,確實會那樣。所以……」
「所以就無法解開這個謎。」
「只要喬蒂愈來愈知名,我們就無法放手調查。」
「是的。」
「對喬蒂·沙利納斯而言,梅莉莎根本不是什麼障礙,是嗎?」
「是的。即使梅莉莎是棉花田俱樂部舞臺上的大明星,對沙利納斯小姐也不會造成任何的威脅,因為她和美琪戲院一點關係也沒有。」
「嗯。我記得伊瑪·布隆戴爾說過,她和梅莉莎是朋友。」
「沒錯。但是,伊瑪和喬蒂·沙利納斯應該不是朋友。」
「嗯,因為伊瑪和梅莉莎是同一個領域的。我明白了,梅莉莎是因為感傷年華老去,舞蹈的生活要結束了,所以自殺……」老人低著頭,喃喃說著。
潔默默地點了頭,
「那麼,伊瑪和瑪格麗特的死,並不是單純的自殺囉?是他殺嗎?」
潔慢慢地搖著頭,說:「現在只能說,用絲襪包起來的話,就不會在槍上留下指紋。」
「不會在槍上留下指紋的方法很多,只要戴上手套就可以了。」前刑警說。
潔搖頭了,「不是的,我說的是伊瑪或瑪格麗特的指紋。如果是自殺的話,她們的指紋一定會出現在槍上面。」
「原來如此,如果用絲襪包起來,我們即使沒有找到自殺者的指紋,也不會覺得奇怪了,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
「也就是說,她們並沒有拿著槍囉?」
「如果她們沒有拿槍,那她們就不是自殺的。」
老人靜靜地想了一會兒,才說:「因為有梅莉莎的事件在前,所以我們都被這個事件影響了,是嗎?嗯。可是,她們從櫃子裡拿出用絲襪包好的手槍,並隔著絲襪扣扳機自殺的可能性,事實上也是存在的吧?」
潔點頭,說:「是有那種可能性。但是,她們在相同的時刻、相同的公寓大樓,還有相同的百合花束枝狀吊燈下,相同以絲襪包起來的手槍自殺。如果這些條件全部都一樣的話,自殺的可能性就降低了許多。」
「可是,事實上的確發生了。」
「那個枝狀吊燈的開關,是怎麼樣的構造?」
「開關在牆壁上,但是燈的下面好像還有繩子,要調整燈的亮度時,必須拉動那條繩子,燈的亮度分成三階段。這種設計很受女性歡迎。」
「她們兩個人死的時候,燈光都是開到最亮的。」
「是的。」
「也就是說,她們兩個人都站在枝狀吊燈下,拉了三次繩子?」
「是的。」
「然後她們就死了。這又多了一個一致性的條件,她們自殺的可能性也又再往下降低了一些。而這兩個人的命案相隔五年,那就更不可能是自殺案件了。完全不認識的兩個人,從來沒有交談過,那為什麼死的時候會出現完全相同的情形呢?」
「可是,事實就是那樣。」
「因此,我認為他殺的可能性,比自殺的可能性更大。」
「相同的條件愈多,他殺的可能性就愈大?」
「是的。每多出一個一致性的條件,就提高一分他殺的可能。」
「為什麼?」
「對年輕的女性來說,做同樣的裝扮並沒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可是,除了同樣的裝扮外,其他的條件也都一樣,甚至兩個都是在外出剛回到家的情況下死的,不是嗎?」
「嗯,應該是的。」
「連死亡的時刻也差不多是一致的。當時是晚上沒有錯吧?還有,同樣死在客廳的迷你枝狀吊燈下,這表示她們當時都正在開燈,不是嗎?」
老人沒有回答,他沉思著。
「在開燈的時候自殺?而且兩個人都一樣?如果要自殺的話,應該像梅莉莎那樣,選在更寂靜的時候自殺。」
「等一下,等一下。你剛才說開燈?」老人抬頭說。
「開燈的時候要拉繩子吧?」潔說。
「嗯。」
「在要開燈的時候,她們兩個人可能採取了相同的姿勢。」
聽到潔這麼說時,老人瞪大了雙眼。
「相同的姿勢?」
「是的。因為必須要拉三次繩子,所以擺出那個姿勢的時間就比較長。」
「你的意思是,在這種情況下,開槍的人就比較容易瞄準目標了,是嗎?」
「這是一種可能性。」
「等一下。她們的太陽穴上有煙煤,表示是在相當近的距離之下開槍的。如果這是他殺,那麼兇手必定是站在女人的身邊才有可能。這和姿勢無關吧?」
「沒錯。」潔點頭承認這一點。
「所以你的推理是行不通的!還有,槍為什麼要放在絲襪裡呢?如果是他殺的話,兇手要怎麼殺人?那個房間相當於密室,窗戶打不開,門上也有牢固的鎖,現場又是在相當高的半空中,那是在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樓高的密室呀!」
「是三十四樓和三十六樓,和梅莉莎沒有關係。」
「是三十四樓和三十六樓沒錯。可是不管怎麼說,從傷口看來,那絕對是近距離開槍的結果。兩位女性的太陽穴皮膚上都有槍的煙煤,關於這一點我現在還記得很清楚。」
潔一邊聽老人說,一邊點頭。
「那麼,如果兇手殺了人以後就躲在屋子裡,等管理員把鎖開啟以後,再乘機離開屋子呢?那也不可能。因為管理員在屋子裡打電話給我,在我到達現場以前,他一直都待在屋子裡沒有離開,我們一到現場,就立即展開搜尋。我可以肯定當時那兩個房子裡,並沒有任何人躲在其中。」
潔又點了頭,然後好像要結束這個話題似的,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說:「你記得這個嗎?」潔攤開那張紙,放在桌子上,那是用鋼筆寫的象形文字的便條紙。
老人伸出右手,拿起那張紙,把鼻子上的老花眼鏡往下挪,看著那張紙。然後,他大聲地說:「啊!這個!這是我發現的。」
他抬起眼睛,沒有透過眼鏡看著潔,說:「是從死掉的建築師的口袋裡找到的!我想起來了!他摔落在馬路上,身體被埋在玻璃碎片之中,全身都是傷,那樣子真是慘。人體變成肉塊的樣子,真的讓人很不舒服。我不想再想起那個可怕的事件了。你是在哪裡找到這張紙的?」
「沙利納斯小姐從警察那裡拿到的,她一直把這張紙放在自己的家裡,保管得很好。」
「喬蒂?是嗎?警察局裡有很多她的戲迷。那個建築師叫什麼名字……」
「奧森·達爾馬吉。」
「奧森·達爾馬吉!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一個對埃及文化非常著迷的男人,我曾經去他住的地方,和他談過話。當時和我一起去的夥伴是約翰·李韋恩。那個男人家中的牆壁上貼滿了埃及的舊紙,那種紙叫什麼……」
「莎草紙嗎?」
「對,莎草紙。那些紙上都有畫,有坐在椅子上的女王、動物頭人身的怪物……都是那一類的畫。那些畫都裱在框裡,掛滿了牆壁。他家的椅子和桌子不是金色的,就是黑色的,非常有埃及風格。擺在架子上的則是金字塔或埃及神殿之類的模型,這點我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連那棟中央公園高塔,也很有埃及風……」
「哦?你和達爾馬吉先生說過話嗎?你還記得你們說了什麼嗎?」
「這個……我們好像說了很多,但是我不記得了。」
「他有解說這張紙上的象形文字嗎?」
老人搖搖頭,說:「沒有,這張紙是在和他談過話以後才發現的,而且我和他見面時,完全沒有談到相象形文字有關的話題。我發現了這張紙以後,曾經拿著紙去拜訪好幾個熟悉埃及文化的人,但當時幾乎沒有人看得懂埃及文字。」
「這就是那些象形文字的內容。你看看,看過之後告訴我你有什麼想法?」
於是潔拿出另外一張紙,放在桌子上給老人看。
「時代廣場?克麗奧佩特拉之針?」
老人念出紙上的英文,抬頭看著潔。
「對,還有畢士達露臺、席拉像、貝多芬像、費茲·格林·哈萊克像等等。」
「中央公園裡的景觀塑像群?」
「是的。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老人搖搖頭,說:「沒有。這張紙上寫的就是那些嗎……?你能確定?」
「我確定。」潔很有自信地說。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寫上這些公園裡的塑像名字呢?而且,為什麼要用埃及文字寫?有什麼意義嗎……」
「如果有意義,那大概是在標示路的順序或位置吧?而且標示的地方不是西大道,而是東大道。按照塑像的地點在東大道上前進。不過,這張紙上第一個出現的地點是時代廣場,這就很奇怪了。」
「是呀!」
「你和達爾馬吉說話的時候,有談到中央公園嗎?」
老人看著半空中,想了半晌,仍然搖頭,說:「想不起來了。不過,我想應該是沒有提到吧!」
「是嗎?」潔有點失望地說。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老人說。
「什麼事?」
「紙上沒有寫愛麗絲夢遊仙境,也沒有寫人魚公主和安徒生,」
「沒錯。」
「從以前開始,年輕女孩們會談論的,大概就是那三個塑像吧?根本沒有人知道費茲·格林·哈萊克是誰。」
「是的。」潔點頭說:「啊,因為那三個塑像是後來才增加進來的吧!」
「沒錯。這樣就能瞭解為什麼紙上沒有寫那三個塑像了。」我從旁插嘴說:「安徒生像是一九五六年完成的。」
「嗯,就是那個時候。」實際就生活在那個時代的男人說。
「愛麗絲夢遊仙境塑像是一九五九年完成的。」
「是的。」
「達爾馬吉死亡那一年是一九二一年。他死的時候,中央公園裡還沒有這兩座塑像,所以當然不會出現在這張用象形文字寫的便條紙上。」
「是這樣的嗎?就算是吧!可是,人魚公主像是舊的塑像吧?」老人說。
我點了頭,說:「這一點就是令人無法理解的謎了。人魚公主像是一九一六年就擺放在大湖畔的塑像,早在達爾馬吉死亡以前就在這個公園裡了。」
「而且還非常受歡迎。」老人雙手抱胸地說。
「是的,」我同意。
「那麼,他為什麼沒有把人魚公主像寫在紙上?」
「我不知道。」我很乾脆地說。
「助理教授,你呢?有什麼看法?」
潔無言地點了兩、三次頭,才說:「我是有一個想法。」
「哦?是嗎?」我說。
「啊,我還沒有告訴你嗎?有一個方法可以說明這個謎題,不過我不知道我想得對不對。」
「到底是什麼?」我問。
老人以眼神表達他的疑惑。
潔看著我說:「因為你以奧森·達爾馬吉死亡那年當基準點,所以這個問題才會是個謎。如果把基準點設定在人魚公主還沒有出現在公園裡的一九一六年以前,這個問題就迎刃而解,不是謎了。」
「一九一六年以前?把基準點放在更早以前?這樣對那一連串的事件,有什麼意義嗎?」
「傑米,你問得很好,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任何假設都可以提出來,但如果是對事件沒有意義的假設,那就不必了。」
「你假設的基準點到底是什麼時候?」
「例如中央公園高塔這座摩天樓落成那一年,那是一九一〇年。如果以這一年當做基準點的話,那麼便條紙上沒有寫人魚公主,就沒有什麼奇怪之處了。」
我沉默了,然後暗自在心裡檢視潔的想法。
「確實。中央公園高塔落成那一年,人魚公主還沒有來公園。」
「沒錯吧?」潔說。
「那麼,你的意思是這張用象形文字寫的便條紙,是一九一〇年寫的?而奧森一直保管著這樣的一張紙?」
「這是一種可能性。」
「不可能。」老人很肯定地說:「我很清楚記得當我從口袋裡找到這張紙時的情形。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看到這張紙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覺得它好像是上個星期才寫的。」
「噢。」我說。
「現在這張紙看起來很舊,不過我是在一九二一年就看過它了,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沒錯。」
「如果是一九一〇年就寫好的,那麼我發現它的時候,就是離寫好十年以後的事。」
「沒錯,如你說的。」
於是老人搖頭,「所以絕對不是一九一〇年就寫好的。我發現這張紙的時候,不管是紙張還是墨水的痕跡,都給人還很新的感覺。當時我的印象是這是幾天前寫的東西,我很清楚地記得這一點。」
我轉頭看潔。潔露出相當困惑的表情,這是因為出現了他意想不到的證詞的關係吧!
「你確定?」潔問。
「絕對確定。」老人肯定地說:「筆跡或墨水是不是新的,應該是第一眼看到就可以感覺到的事情吧?至少十年前寫的和最近才寫的,是很容易就可以區別得出來的事情,不是嗎?我可以很肯定地說,我那時看到的,絕對不是十年前就寫好的一張紙。因為我還記得看到它的當時,腦子裡有‘啊!新的便條紙,是最近才寫的東西’的想法。這一點是絕對沒有錯的。」
潔雙手抱胸,陷入苦思當中。老人突如其來的這段證言,好像給他帶來極大的困擾。
他沉默了半晌後,終於放棄似的提了別的問題:「是嗎?」然後接著問:「你和達爾馬吉的談話中,還有什麼讓你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
「那時的談話中,讓我印象比較深刻的事情,就是我問他建築師為什麼要在那麼高、沒有人看得見的摩天樓樓頂上放一些裝飾品,安置像是維納斯的雕刻之類的東西時,他所回答的話。」
「他說了什麼?」
「他說,總有一天紐約的計程車或巴士,都會變成像裝著小型螺旋槳的飛行船在空中飛,那是紐約市的市民就可以看到摩天樓樓頂的風景了。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非常認真。」
「嗯。」潔點頭說。
「我以前就對為什麼要精心美化摩天樓樓頂這件事感到很奇怪,所以乘機問他這個問題。總不可能是給烏鴉看的吧!結果奧森給我這樣的回答,他說紐約的建築師都像少年夢想家,永遠朝著未來而努力。」
「朝著未來努力嗎?的確是的。那麼,你的問題得到答案了。」潔說。
「是得到答案了。但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五十年的時間,計程車還是在地面上行走。」老人說,並且聳肩笑了。「真的是愚蠢的夢想,建築師的預測失敗了。最後那些雕塑的作品,都成了建築師個人的東西。」
「建築師個人的東西?這是什麼意思?」潔追問道。
「在巴士或計程車能在空中飛行以前,蓋在半空中的那些裝飾,全都是建築師個人的所有物。奧森說過這種意思的話。他說在市民可以在天空飛行以前,摩天樓的樓頂精心製造出來的藝術殿堂,是建築師個人獨佔的樂園……咦?怎麼了?」
我轉頭看潔,他好像失神了般地看著半空中,一副在深思什麼事情的模樣。然後他突然站起來,微微往前傾,在狹窄的廚房裡來回踱步。
「他怎麼了?」老人訝異地問我。
但是我也不瞭解潔為什麼會這樣,所以只能搖搖頭。
「他說是‘建築師個人的樂園’?是嗎?原來是那樣嗎?」
接著他轉頭看我,像在叫喊一樣地說:「明白了!傑米,我明白了。不,是我或許明白了。我現在明白的事情雖然不夠完整,但至少明白了其中的一部分。只要再等等,再過一陣子,就可以完全瞭解了。至少已經解開了這個謎的某一部分。」
然後,他走到穆勒的前面,握著穆勒的手,說:「謝謝你,穆勒先生。因為你,我才能掌握到這個重點。今天晚上絕對不是絕望的開始,我辦得到的,我一定能解開這個謎。」
接著他又對我說:「傑米,走吧!夜已經深了,再不走的話,就太打擾穆勒先生了。而且,我也想獨自好好地想一想,穆勒先生一定也一樣吧!這次的事件或許和我們想的不一樣,而是更加讓人難以想像的事情。」
潔說完,又恍神似的發呆了一會兒,然後回神對老人說:「穆勒先生,我真的非常感謝你。今天晚上打擾了,你煮的湯真的很好喝。」
「已經夠了嗎?」老人問。
「夠了,我們要告辭了。」潔說完,便轉身朝門口走去,
「喂,別忘了你的東西,這張紙!」老人大聲地說。
「送給你吧!那原本就是你找到的。」已經走遠的潔說。
「我不要,請你拿走吧!還有這顆子彈也一樣,請你兩顆都拿走吧!因為對我來說,子彈已經沒有用了。我不想再看到它,看到只會讓我難過而已。」
於是潔回頭,走回廚房,問:「你不想看了?那麼,你不想知道結果嗎?不想知道這個大案子是怎麼一回事嗎?」
「你的意思是,我有查清楚這個案子的義務是嗎?因為我原本是刑警?我不這麼想。我已經無所謂了,因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如果你喜歡我煮的湯,歡迎你再度光臨。」老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