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錯。」
「所以呢?」我繼續問。在蘆之湖拍的又怎麼樣呢?
「我想您也知道,蘆之湖是位於山裡的湖。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會有軍艦呢?」
「啊?」在那一瞬間,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就是說,那張照片上拍的是軍艦?」我問。
「是的,沒有錯。」
「啊?」我說不出話來。
「軍艦……蘆之湖裡?」
「是的。」村木依然帶著笑臉,若無其事地點著頭。
「軍艦到蘆之湖來?」
「沒錯。」
「怎麼來的?」
「不知道。」村木笑著搖搖頭。
「那是哪個國家的軍艦?是日本的嗎?」
「不,好像是俄羅斯的。」
「俄羅斯?」我又說不出話來了。我完全沒想到會是俄羅斯,我猜可能是日本,要不然可能是美國之類的國家。
「但是,為什麼知道是俄羅斯的軍艦呢?」
「我記得那是叫雙頭鷹吧,臉朝左、右兩邊看,頭上戴著一頂皇冠,這是羅曼諾夫王朝(注:romanovdynasty.一六一三~一九一七年俄國二月革命前的俄國統治者,是俄羅斯最強盛也是最後的王朝。該王朝最著名的是世稱「彼得大帝」的彼得一世,即彼得-阿列克謝耶維奇-羅曼諾夫,在位期間大刀闊斧的革新讓俄羅斯文明更為開化。十八世紀女皇凱薩琳二世在位期間曾發動六次大規模戰爭,國家版圖橫跨歐亞兩大洲,成為超級帝國。十九世紀亞歷山大一世打敗法蘭西拿破崙一世,使得俄國政治和經濟到達頂峰;然而之後人民開始反抗帝制,加上神秘主義的影響整個王朝走向衰退的命運。二十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際,一九一七年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被迫宣佈退位,之後全家大小連同僕人遭革命軍布林什維克黨槍殺。)的家徽,船首立著一面畫著家徽的旗子,而且船身上也有一樣的家徽。曾經到我們飯店來的好幾位歷史老師,都是這麼說的……」
「羅曼諾夫,那就是革命前的俄羅斯囉。」
「是的,在革命之前。而且,我們跟羅曼諾夫王朝還有點淵緣……」
「淵緣?」
「是的。」
「什麼樣的淵緣呢?」
「除了我們的天皇陛下以外,目前為止曾經到過我們飯店最高貴的客人,就是俄羅斯羅曼諾夫王朝的皇太子。」
「哦?羅曼諾夫皇太子?」
「是的,就是尼古拉二世(注:nicholasii,一八六八~一九一八,俄國沙皇,一八九五~一九一七年在位。)。他還是皇太子時代曾經環遊世界一週,等於是為了當皇帝所做的社會學習,就是所謂的帝王學吧,其中一站到了日本,決定住宿在我們飯店。這對我們來說實在是無上的光榮,為了迎接殿下,我們才蓋了現在這棟本館。」
「哦?」
「所以,替我們飯店帶來了發展契機的,就是羅曼諾夫王朝的尼古拉皇太子殿下。」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是明治二十四年(一八九一年)。因為這次來訪,我們才終於將這裡整頓為符合國際水準的飯店。」
「原來如此啊。」
「就因為這樣,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
「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
「什麼樣的事情呢?」
「尼古拉皇太子殿下當時差點在日本遭到暗殺,這件事您知道嗎?」
「不知道。」我搖了搖頭。
「以前我們飯店曾經舉辦過照片展示,我記得特別清楚。皇太子殿下在明治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搭乘阿索沃號這艘俄羅斯軍艦,從九州的長崎來到日本。」
「哦,搭乘軍艦?」
「是的,搭軍艦。他從長崎、鹿兒島、神戶,依序拜訪著日本的城市,後來因為要參觀琵琶湖,到了大津。」
「嗯。」
「住在大津的隔天,他在滋賀縣廳吃午餐;下午一點半搭人力車前往京都。這一天是五月十一日。接著,在大津市內的京町通,被一名叫津田三藏的警察以軍刀襲擊。」
「啊!」
「殿下的額頭受了兩處刀傷。殿下隨即從人力車上跳下來逃走,負責護衛的警察們馬上抓住津田,遏止了事態的擴大,但是殿下額頭的傷口,傷得相當深。」
「那個叫津田的人,也是警察嗎?」
「沒錯,他負責管理出來看熱鬧的百姓。當時三十六歲,是滋賀縣守山署的警察,出身士族,在明治維新時從軍擔任軍官。這個男人因為要護衛而站在路邊,所以要攻擊殿下相當簡單。當時襲擊殿下用的軍刀,也是守山署發配的。」
「他為什麼要襲擊殿下呢?」
「那是因為當時日本和俄羅斯之間關係不好,甚至有爆發戰爭的危機。津田認為皇太子是到日本來當間諜的,再加上津田家裡窮,對資產傢俱有強烈的制裁意識,這就是他心裡所謂的正義吧。」
「嗯……」
「可是邀請皇太子來的是日本政府,政府希望藉由款待羅曼諾夫皇太子,極力避免戰爭。發生這件事之後,在日本舉國上下引起很大的騷動,政府擔心如果不把津田處以死刑,就勢必爆發日俄戰爭。俄羅斯公使謝維奇也這麼對日本施壓,這時候,有個名叫山勇子的烈女,為了向俄羅斯謝罪,在京都府廳正門前苆腹自殺了。」
「什麼!」
「當時的明治天皇親自從東京去探望在京都的常磐飯店治療靜養的尼古拉皇太子殿下,由伊藤博文帶領的明治新政府也給了司法界強大的壓力,拼命策劃讓法院作出津田的死刑判決。但是,這時候出現了一位兒島惟謙法官,他堅持依照國內的法律來裁決,把津田處以無期徒刑。這個舉動震怒了內務大臣西鄉從道等人,據說他們大罵兒島,要他仔細睜大眼睛看著戰爭發生、日本亡國。可是兒島則表示如果堅持要處死刑,就請明治天皇下敕令,他才願意處津田死刑。」
「明治天皇下敕令了嗎?」
「沒有。但是兒島的判斷是正確的,關於這次事件,羅曼諾夫皇室完全沒有向日本政府要求任何賠償。」
「哦,所以說並沒有發生戰爭囉?」
「嗯,至少並不是因為這件事而發生。這次事件中日本政府遵守法律的態度受到歐美極高的評價,後來廢棄了不平等條約,更加提升了國家的地位。總之,皇太子在那之後繼續他的旅程,依照預定計劃來到我們的飯店,在此療養,暫作停留。當時他經常在蘆之湖畔散步、眺望富士山,他曾經好幾次跟身邊的人說,死後的世界或許就像這樣吧。」
「這樣啊。」
「自己要是死了,一定會到像這樣的地方去吧。畢竟殿下前幾天才剛有過一場生死交關的經歷。這種經驗對年輕的殿下來說,應該是第一次,所以當時殿下才會那麼仔細思考關於自己死後的問題吧。
「因此,有些研究靈異現象的老師認為,這應該是尼古拉殿下的靈魂,又搭乘軍艦回到這裡。因為尼古拉殿下一直很喜歡我們飯店,他心裡一定希望自己死後可以到這個地方來。那張幽靈軍艦被拍成照片,剛好是尼古拉殿下死於革命後不久的事。」
「啊……」我沉默了下來,想了一會兒。過了半晌,我問他:「這個故事的確很驚人,但實際上再怎麼說這都是不可能的啊。這張照片拍攝的確切年代呢?」我並不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大正八年,照片後面是這麼寫的。」
「大正八年……」
「是的。」
「那是西元幾年……」我本來想在心裡計算,但是算到大正,就搞不太清楚了。
「是一九一九年。」我腦中想起孫女的來信中,倉持平八最後的遺言。請告訴她,在柏林的事,倉持覺得很抱歉。那麼在柏林的事,應該是發生在這幽靈軍艦事件之後囉。
「所以,我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村木這麼說著,而第一次聽說這個故事的我,驚訝程度應該有他的三倍吧。這簡直太離奇了。革命中被殺的俄羅斯皇帝之靈,搭乘著軍艦回到箱根?我從來不知道大正時代的箱根曾經發生過這種詭異的事件。
「但是,我還是覺得無法置信。那艘軍艦,是在蘆之湖的水上拍到的嗎?」
「是的,正確來說,軍艦停在蘆之湖的碼頭,有俄羅斯和日本軍人陸陸續續從船上走下來……」
「什麼?!照片裡還拍到這些嗎?!」
「是的,都拍到了。」
我再次無言。村木繼續說下去:「那也都是已經死去的人。」
「啊?」
「好像是被革命軍滅亡的白軍(注:白色是俄國皇室的代表色。在俄國沙皇時代內戰期間,支援皇室的保皇黨等組織起而對抗革命軍布林什維克軍隊,稱為白軍。)軍人,對俄羅斯史很瞭解的老師們說,看他們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我心裡的感覺已經超越了驚訝,變成一片空白。我是聽說過狐狸出嫁這些怪談,不過,現在要告訴我俄羅斯軍人的亡靈來到箱根行軍嗎?
「那些人裡面,有拍到皇帝嗎?」
「不,這就沒聽說了。」
「那艘軍艦後來呢?」
「消失了,就在當天晚上。」
我又是忍不住地驚訝:「……消失了?你是說,它回到俄羅斯去了嗎?」
「很可能吧,我想應該是。」村木認真地說。而我則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種荒誕離奇的事,聽都沒聽過。
「那艘俄羅斯軍艦應該是某些人造的吧?住在這附近的人,可能是造船師傅之類,做出一座類似軍艦的東西,會不會是紙糊的道具呢?」
我覺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這不可能。」村木嚴肅地否定我的推測,「警察也徹底調查過蘆之湖周邊的造船師傅、蓋房子師傅、鐵工廠等等,沒有人接過這種工作,而且俄羅斯軍艦出現的時間只有那一晚,在前一天,還有再前一天,都沒有人在蘆之湖看過什麼軍艦。」
這時候,我只能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真是新奇的怪談,軍艦的幽靈,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那麼,我想我先到本館一樓魔術室的暖爐前等候兩位。照片我會請人去找的。」看我不說話,村木這麼說著。
「啊?哦,好的,那就麻煩你了。我也馬上跟御手洗一起下樓去。」我終於回過神來,慌張地對他說,「您剛剛說的話,我會轉告御手洗的。」
一片混亂後,我再次被勾起強烈的興趣。這麼一來,要是不看看那張照片,是安撫不了心裡這股渴望的。
「我知道了,不過找照片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經理說。
「沒關係。只要在我們住宿期間能看到就行了。不過,我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我毅然地說。甚至心想,就算一直住到他找到照片為止也無妨。
「好,我想應該沒問題的。只要沒有人把照片丟掉,一定還在這間飯店裡的。」
我心裡一驚,原來還有被丟掉的可能性,這可不太妙啊!村木再次告訴我魔術室的位置,低頭行禮之後走出走廊。而我再次陷入了失神的狀態,蘆之湖裡的俄羅斯軍艦?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荒謬、沒道理的事呢?
我想起住在橫濱旭區鶴之峰的倉持平八這位老軍人。軍艦讓我聯想到曾為軍人的他。他曾經說過,希望讓安娜-安德森-馬納漢這位美國老婦人看看這張照片,這麼一來,那位名叫安娜的婦人,就不會遭到迫害了,而她忘了這張照片的存在。
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迫害指的是什麼?這位安娜-安德森,到底是何等人物?而倉持平八和這件跨越日、美、俄的事件,又有什麼關聯?到底想對我們傾訴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