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這種高階腦部功能障礙,到底有什麼樣的症狀呢?」
「遭遇交通意外,尤其是摩托車事故等等,頭部遭到強烈撞擊導致頭蓋骨骨折,在鬼門關徘徊一圈後奇蹟似地生還,以為已經完全康復的患者,會出現種種後遺症。比方說個性有了劇烈的轉變,或者偶爾會改變,平常是相當平穩溫和、什麼問題都沒有的人,竟然會突然破壞東西、敲打牆壁、大吵大鬧。可是一旦穩定下來後,卻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吵鬧過,症狀大致就是這樣子。」
「啊!」
「還有,怎麼都想不起親密好友的長相、簡單的計算算著算著也漸漸不會了,或者是記不得新東西,比方說這個人正在讀某些資料,想要記住其中的內容,這時候突然有一個朋友跟他說話,或者來了一通電話,他講了一會兒話之後,剛剛才記住的東西,完全都想不起來。」
「我覺得,我好像也有過這種症狀。」
「嗯,因為你也出過車禍。」
「的確是……」
「要不要住院?」
「……」
「總之,世界上其實有不少這種人。但是以前這些症狀都被解釋為‘原因不明’,或者被誤解為那個人個性原本就不好、有精神病等等。就像安娜塔西亞這樣。畢竟事情發生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很難獲得周圍的諒解,大家都只會以自己為基準來了解事物。但是隨著斷層掃描技術的進步,可以從各種不同角度對大腦拍攝精密照片,所以醫生可以親眼確認大腦的損傷。這才找到讓這些患者發狂的真正原因。」
「瞭解……所以安娜塔西亞也是這樣……」
御手洗使勁地點點頭,嘆了一口氣。「沒有錯。如果可以拿到她的病歷表,就可以知道頭蓋骨凹陷的部位,那麼就能夠有更詳細深入的分析了。如果對她的頭部進行斷層掃描,一定可以看出大腦有某些異常,甚至是萎縮。」
「安娜塔西亞的大腦,也在頭蓋骨裡跳動著……」
「沒錯,石岡。頭蓋骨的內側其實不是平坦的,有幾個地方會突出尖銳的骨頭,比方說眼球內側、鼻骨內側等等,大腦經常在這些地方受傷。這些地方屬於額葉,但是交通事故中病例最多的,則是顳葉的損傷。」
「顳葉……」
「沒錯,顳葉。不管是汽車或是泰坦尼克號的事故都一樣,人類的頭部很少會受到百分之百來自正面的衝擊。雖然在衝撞實驗中會採取這樣的形式,但是實際上人往往會下意識地避開,在緊要關頭偏過頭去,這麼一來就會撞擊到顳葉。」
「顳葉是管什麼的呢?」我問道。
「應該是對聲音或音樂的理解,還有記憶的……應該是儲存、情感控制這些吧。不過最重要的功能,是左邊的語言功能。」御手洗說道。
「如果這裡受到損傷的話……」
「如果是交通事故,可能會萎縮。斷層掃描後可以看到,受傷那一側的顳葉,會比沒有受傷那一側來得小。就像阿爾查默症一樣,在大腦裡出現了空隙。」
「哦……」
「你如果想看,我房間裡有照片,不過我看應該沒這個必要吧。」的確,我就算看了也看不出什麼名堂。
「如果是掌管語言的區域,那語言能力一定會出現某種程度的障礙。」
「你的意思是,安娜塔西亞出過車禍?」
御手洗笑了出來:「如果說安娜塔西亞是個媲美阿拉伯的勞倫斯那種摩托車狂,那就另當別論,但是目前並沒有聽過這種訊息。所以,很顯然並不是車禍。」
「那是什麼呢?」
「所以我剛剛才說,這真的很奇怪,她的情況是頭蓋骨有好幾處凹陷性骨折。如果是交通事故不可能會變成這種樣子,就算真是這樣,這個人也救不活了。你想象看把一個裝了豆腐的便當盒,丟到牆上好幾次的樣子。」
「哦,那真是慘不忍睹啊!」我忍不住皺起了臉。
「不但便當盒一定會凹陷,裡面的豆腐也一定會碎得徹底吧?」
「嗯。」
「這樣的結果可沒有看不懂時鐘這麼輕微啊!」
「沒錯。」
「而她竟然可以平安地存活下來,還可以一個人生活。」
「嗯,那她的情形到底該怎麼解釋呢?」
這時候御手洗仔細思考了一會兒才回答:「應該是把便當盒放在地上,大家一起用槌子敲的結果吧。這樣一來裡面的豆腐受損的程度會比較輕微,只有便當盒有幾處凹陷。」
「啊,你是說……」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腦中想象著一副相當可怕的光景。
「沒有錯,她的頭部受到堅硬物體敲擊了好幾次。很可能是這樣。」
「比方說,槌子嗎……」我喃喃念著。
「很可能。面對近在眼前的人頭,一般人可沒那麼容易下得了手,畢竟人多少都有同情心。可是在戰場上以殺人為樂的人,就很可能輕易做出這種事。在軍隊裡,人人都攜帶著相當適合進行這種瀑行的道具。」
「那是什麼東西?」
「槍,槍托的部分,用這個部位敲。也就是說,有好幾個士兵反持著槍,不斷地用力敲擊腳下的受害者,受害者就可能出現這種症狀。」
「哦……」這番話令我相當震撼。這簡直是惡魔的手法。
「如果不顧受害者的生死,一群男人用盡蠻力這麼做,就很可能讓她出現這種症狀。」
此刻我已經啞口無言。
「石岡,你覺得這時候受害者頭部的什麼地方受到撞擊的呢?」
「受害者是站著的嗎?」我問道。
「應該是倒在地上的吧。」御手洗回答。
「那應該是頭的旁邊吧……」
這時候御手洗拍了一下手,馬上接著說:「一點也沒錯啊,石岡,頭的側邊、耳朵稍微上面一些。這裡就是所謂的顳葉,如果是左邊,那就是掌管語言的部位了。」
「啊,所以……就是因為這樣啊……」我說。
「我想應該沒有錯。病歷表裡雖然看不出來,但是她的凹陷性骨折中,其中一定有一處在頭的側邊。」
「嗯。」
「那麼其他還有哪些地方可能受傷呢?」御手洗問。
「也有可能為了躲開槍托,往後面轉過去,所以頭的後面……」
「也有可能,但是石岡,這種可能性很低。」
「為什麼?」
「我們手邊的材料相當貧乏,但是我們姑且試著用這些貧乏的材料來推理。枕葉的大部分都是掌管視覺處理的區域。如果這裡受到損傷,很可能出現某些視覺障礙的症狀。但似乎沒有聽說類似的狀況。」
「對哦,那就不是了吧……」
「也不能斷定說沒有。安娜塔西亞的朋友很少,再加上她貴為公主,不太會對別人說自己的身體狀況,所以我們無從得知。只能說可能性比較低。再往下方,接近脖子的地方,我也覺得應該沒有受到撞擊。」
「哦……頭頂部應該也沒有吧,因為這裡不太容易用槍托打到。」
「但是頂葉負責方向感和計算,我覺得頭頂部凹陷的可能性不小哦。」
「是嗎……那額葉呢?」
「這倒有可能。這個部位掌管思考、概念化、有意識地認知情感,同時也是大腦的司令塔。這裡是將對大腦各個部分的輸入資訊轉為輸出端的重要折返點。從安娜塔西亞的人生觀來看,這個部位有可能也受到了損傷。不過,還是一樣,並不能確定。」
「嗯。」
「現在我只能說到這裡。所以說,首先只要檢查這些部位的大腦皮質層就可以了。如果真的只是槍托毆打造成的外部壓力的話,大腦皮質層以下的邊緣系統或者腦幹的損傷,應該先不用考慮。」
「邊緣系統或腦幹是什麼?」
「腦幹,也被稱為是爬蟲類的腦,在進化上來說屬於腦最古老的部分。人類祖先的動物,在五億年前就有了腦幹,控制呼吸、血壓、運動,這些基本的生存能力。之後形成了小腦,有了記憶儲存區和驅動情感,比方說食慾、性慾、憤怒、懼怕、逃避等等,這些生存所需的情感驅動模組。管理這些模組的就是大腦邊緣系統,哺乳類動物都有這個部位。
「接著,有了大腦這個最高階的神經細胞網路,取代了小腦的功能。大腦表面的灰色皺褶就是大腦皮質層,又被稱為‘會思考的帽子’。人類的腦子就是依照剛剛說的順序不斷進化。而剛剛所說的順序同時也是由裡往外的順序,所以我們可以推測,越在內層就越不容易受到外壓的影響,這應該不會有錯。」
「真的嗎?」
「她沒有行動上的障礙,雖然兇暴的個性也是值得考慮的一點,但是並沒有嚴重到離譜的地步。她好像也沒有嚴重的記憶模糊或者混亂。她也沒有變成強暴犯或者精神變態者,所以內層應該是沒有問題的。人類是很無知的啊,石岡。明明是她單方面受到腦部傷害才導致這些症狀,但是人們卻擅自判斷她是個先天的壞女人,還讓她徘徊在一間又一間的精神療養院。以前的獵殺魔女行動,一定就是這個樣子吧。」
「啊……」
「總之,我認為她很有可能承受了多位士兵施加的虐待,下手的可能就是屠殺皇帝一家的布林什維克黨。除此之外,我很難想象還有什麼情節會導致她出現這種特殊的症狀。這麼一來,如果她是真的公主,那這種受難的狀況就比較容易令人理解。如果是假的,實在很難準備這麼周到、這麼吻合各種條件的狀態。」
「啊……」我深深感到心裡一波又一波的衝擊。
「還有啊,石岡,我剛剛說的高階腦部功能障礙的患者,幾乎都是年輕人,尤其多半是十幾歲的年輕人。十幾歲的年輕人身體的生命力比較強,要存活下去的個體能量比較充足,往往能夠撿回一命,但是卻會在腦部留下創傷。年齡較大的人如果在腦部受到重傷的重大事故中,多半會就此死去。」
「啊,原來是這樣啊。」
「而安娜塔西亞遇難的時候,年僅十七歲。」
「嗯,的確還很年輕,應該有足夠的體力恢復。」
「而且,光憑現在資料還不太足以判斷,但是這麼重大的證據,她好像沒有向法院提出,來證明自己就是公主。」
「對啊!」我這時也發現了。
「要是一個以遺產為目的的假貨,一定不會做出這種愚蠢的事。一定會把自己頭部的損傷連同病歷表一起向法院提出,當作證明自己身份的證據。」
我點點頭,接著說:「沒有錯,所以,你……」
「不,石岡,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想說的只是不管再怎麼看,都無法否定她主張自己是安娜塔西亞的說法。至少根據目前看到的材料,是無法否定的。甚至,換一個角度來解讀這些材料,都可以是證明她是真公主的證據。」
「嗯。」我一邊點著頭,同時覺得自己內心所受到的衝擊慢慢變為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