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正時代就已經有這種東西了嗎?」我問,御手洗點了點頭。
「應該找得到側面視角的圖。」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滑鼠不知道點了什麼什麼地方。畫面切換了好幾次之後,我忍不住發出驚叫聲。螢幕上出現的是和我們在富士屋所看見的照片,完全一模一樣的軍艦。「世界第一艘飛行艇,形同其名,就是在船身上加上翅膀的產物。」
然後御手洗用食指指著畫面某處,念著上面細小的德文。但是傑瑞米馬上表示不滿,御手洗馬上又切換為英文。也就是說他一邊翻譯成英文一邊閱讀,之後又為了我再次翻成日文,真是辛苦他了。
「多尼爾教授成立了多尼爾公司,在一九一六年著手進行這艘飛行艇的設計和雛形制作,一九一八年春天完成一號機。但是這艘一號機的機體卻下落不明。之後,他又花費了十一年,在一九二九年完成了do—x。船體的機身上,承載著高翼式的巨大布制主翼,上面又放有六個引擎艙,引擎艙前後各裝了一具四葉螺旋槳,共計有十二座螺旋槳,以十二座水冷式引擎來驅動……」
「十二座螺旋槳?這太瘋狂了吧!」傑瑞米說道。
「這和在阿爾伯馬爾灣的基蒂霍克,想要用裝上引擎的奇怪機器飛上天空的那對兄弟一樣瘋狂。機身分為上下三層,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五日首次飛行時,共乘坐一百六十九位乘客」,成功地飛行了約一小時。一九三一年時,展開兼具展示目的的飛行,畫了九個月時間成功飛行世界一週。」
「當時對外宣佈這艘船上有豪華客室,正常載客人數為七十名,將進行定期飛行,但由於近乎天價的高價格,以及實用上的諸多問題,並未獲得德國國營航空的訂購,結果僅出口了兩架給義大利,業務推展上以失敗告終。西伯利亞的航空博物館曾經展示了一架,但已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火中毀壞。」
「啊!」傑瑞米也情不自禁地驚歎,「這簡直是b29超級堡壘轟炸機嘛。不,這根本就像我今天早上搭的巨無霸客機。」
「很類似了,不過這種飛行艇只有兩層地板。這裡寫了它的尺寸和效能資料。全寬48米、全長40.05米、全高9.6米,重量5萬7千5百公斤,引擎,使用寇蒂斯公司的「征服者」水冷型v型12汽缸,640馬力×12,最大速度210km/h……」
「公制我們美國人看不太懂,不過總而言之,實在很巨大,這簡直像是足球場的大小嘛。」
「沒有錯,相當大。」御手洗也說道。
「原來不是軍艦啊……」我說。
「嗯,並不是,只不過是形狀很類似而已。這其實是一架飛機啊。」
「天啊……」
「這裡還有多尼爾教授的個人資料……嗯,一九六九年過世的啊……多尼爾公司並沒有讓兒子們繼承……哦,他在二十幾歲時就製造出這架飛行艇了呢。」
「二十幾歲,真是個天才啊!」我忍不住感嘆。
「可是石岡啊,仔細想想,建造那座v2號(注:v2火箭,為納粹德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發明的一種中程導彈,也是世界上最早投入實戰使用的彈道導彈。)的時候,馮?布勞恩也才二十六歲啊。系統完成後,就可以躋身出人頭地的行列。因為第一號往往沒有競爭者,所以二十來歲也會被承認是天才。世界性的偉大發明,多半是這樣的。」
「他們就是搭這個飛行艇到箱根的嗎?到蘆之湖?」我說完,御手洗點了頭。
「沒有錯。」接著他咧嘴一笑,說,「因為當時已經沒有其他方法了啊。孩子已經快生出來了,得趕快把安娜塔西亞送到日本才行,可是從貝加爾湖東岸搭乘西伯利亞鐵路,再搭船往日本,時間根本來不及。所以才去跟德國的多尼爾公司交涉,請他們出讓剛完成的do—x試驗機,報酬是足以購買一個非洲落後小國的金額。」
「你為什麼知道這些呢?」
「因為這裡是這麼寫的。由於多項技術性困難以及資金不足,這項計劃在一九一八年暫停。可是後來又獲得資金援助重新展開,於一九二九年終告完成……這就是日本所支付的費用啊。」
「日軍哪來那麼多錢呢?」我問。
「別人的錢包,用起來當然一點也不心疼啊。」御手洗說著。
「他們用羅曼諾夫的金塊付的錢嗎?」
「很可能只付了前賣弄的頭期款吧。」聽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可能連這種事都知道呢,別開玩笑了。」
然而御手洗卻說:「很有可能。因為隔年倉持麼上就再次到柏林去了。」
「就因為這樣?」
「他何必非要趕在隔年到德國去呢。我認為他這麼急著趕過去,就是因為還有款項沒有付清。所以他拿著金塊,打算去結清剩下的費用。到柏林的多尼爾去。」
「這就是他到柏林的理由嗎……」
「不問問當事者就不能知道正確答案,不過,我猜最大的理由就是為了這件事。」御手洗說道。
「可是箱根的那艘幽靈軍艦,並沒有機翼啊?」我提出了疑問。
「那些機翼怎麼了?」
「當然拆掉了啊。」
「拆掉了?可以拆得掉麼?」
「如果是試驗機,我想應該可以吧,因為機身上應該留有很多螺絲孔。另外,當時還是飛機的黎明期,我想這艘飛行艇從貝加爾湖離水之前,一定重新鎖緊了各處的螺絲,在蘆之湖降落之後,必須要再次鎖緊。既然如此,不如拆掉主翼。」
「丟到湖裡吧。畢竟是包著布的機翼,上面裝了十二個沉重的引擎,一拆下,馬上就會沉到湖裡去的。」
「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為什麼要拆掉主翼?為了假裝是軍艦嗎?」
「應該不是,我想原因應該在這裡。」御手洗用手指指著幽靈軍艦照片的某個地方。
「這裡有好幾棵松樹,這裡還有岩石。如果有龐大的機翼,就可能會到處碰撞,到不了這座碼頭邊。」
「啊,原來如此啊!」我不禁覺得佩服。御手洗也用英文說明這一點給傑瑞米聽。
「這麼一來,就出現了軍艦來到箱根的怪談。不過,其實只是為了把羅曼諾夫的公主秘密地送到日本來而已啊。」
「而且降落的地點也真糟糕,偏偏是賽之河原呢。」我說完後,御手洗也笑了。「在加上安娜塔西亞的父親在身為皇太子時曾經來過,所以大家就以為是他的靈魂回來了。」
「這艘飛行艇應該有尾翼吧?」傑瑞米問道。
「應該有。」御手洗回答著。
「尾翼也拆掉了嗎?」
「我想應該沒有拆掉,尾翼並沒有那麼容易折,可能是因為濃霧,所以看不到後面吧。」
「哦哦……」我整個人呈現恍神的狀態。
「……那,這艘飛行艇後來呢?」
「主翼盒螺旋槳都沒有了,就再也不能離開這座湖了。隔天並沒有人看到軍艦,那一定是沉到湖裡了吧。」御手洗斷然地說。
「沉下去?沉到蘆之湖裡?」
「嗯。」
「怎麼沉下去?」
「可能事先在船底好幾個地方裝上火藥吧。」
「那麼……行蹤不明的軍艦……」
「其實就在蘆之湖底部。」
「原來是這樣啊……」過度的驚訝讓我覺得全身虛脫。竟然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龐大計劃,而且還是在大正時期的日本。
「等……等一等!」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沒有了引擎,那是怎麼到達碼頭的呢?船要怎麼前進呢?」
御手洗指著照片的某一個地方。「這裡裝有櫓。門外的站臺處裝著櫓,由軍隊來划動前進。另一面應該也有吧,總共有兩個地方,用人力來划動。」
「那麼,這裡所看到的並不是木造小船……」
「嗯,是往外突出的站臺。」御手洗以電腦畫面呈現出來,的確可以看到長長往外突出的站臺。
「降落時,客人會先從這道站臺下船,再換乘小船。離陸時則先從小船上到這站臺,在進入船內。」
「那,如果要沉入湖心的時候呢……」
「那可能就會在站臺的相反側裝櫓,反方向划動吧。這種時候日本的櫓就很好用,要是光用槳就沒有這麼方便了。」
我又嘆了口氣,安靜了下來,呆呆地聽著御手洗用英文對傑瑞米所做的說明。「可是……在暴風雷雨中,而且這麼濃的大霧裡,要怎麼降落在一片漆黑的湖水上呢,簡直是神乎其技嘛。」我說道。
「所以才會停電啊。」
「啊?」
「在深夜的濃霧中,不管是多麼厲害的天才駕駛員,都不可能成功降落。於是在湖面上浮了一整列誘導用的燈。為了點亮這些燈,需要龐大的電力,所以當時箱根町一帶才會因此停電。」
這一瞬間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接著我忍不住笑了,問道:「你為什麼連這個都知道?」要是連這個都知道,御手洗簡直就是神了。
「村木不是說過嗎,當時整座湖都泛著亮光……那就是誘導用燈光的亮光啊。濃霧之中,從山路上看下去湖水整體就像發著光一樣。」
「啊啊……」我終於被徹底擊倒,安靜了下來。
「霧這種東西,本身就會發光。彼此之間漫反射,看起來就像湖水上空浮著一團光暈。貼別挑選雷雨的日子,就是為了掩蓋引擎的聲音,日本陸軍以試驗機do—x從貝爾加湖飛刀蘆之湖,因為距離很長,所以可能連客艙都堆滿了燃料。正因為是巨大飛機,所以才能夠這麼做。這是一場極機密地將俄羅斯公主送到日本的戰略。」
「我認為這趟飛行,他們當時一定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這畢竟是一架未完成的試驗機,說不定引擎會在途中停止,螺絲會磨耗,導致整架飛機在空中分解。多尼爾公司本來也不想賣,不過為了繼續開發夢想中的飛行艇,只好先度過眼前的難關,有所犧牲了。正因為有這樣的背景,從那之後過了七十年,世界上還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天大的秘密。」
原本沉默的我,又突然想起問這件事:「嗯……那倉持平八先生也在這裡面?」
「他當然也在,在這座do—x裡面。」御手洗說。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就是do—x呢?」我問。
「既然不是海底軍艦,就只剩下在天空飛的可能了吧。大家都以為大正時代不可能有這種飛機存在,這就是最大的盲點。查了之後,發現特大的飛機只有一架曾經存在於德國,相當簡單哪。」御手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