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在這之後就從貝加爾湖搭乘德國的飛行艇到了箱根啊。」
「沒錯。她在箱根的飯店生下了我,但是母親連碰都不想碰我一下,別說不疼我了,她簡直恨透了我,連一滴母乳都沒有給我喝。所以她的奶水很快就停了,不過聽說原本就沒有多少。」
「不喜歡你的理由呢?」
「理由是,我是她被布林什維克強暴而懷的孩子。那些惡鬼的孩子,既然懷了也沒辦法,只好生下來,但是如果可能,她寧願我死掉。而且當時她才十八歲,還沒有當母親的自覺吧。」寢無裡很平靜、不帶一絲感情地說著。
「那麼皇帝一家並沒有在葉卡捷琳堡被屠殺囉?」
「葉卡捷琳堡的那棟房子……叫做什麼來著……」
「伊帕切夫別墅。」
「對,據說他們在那棟房子裡遭受了很多殘酷的對待,但是在那裡被殺的只有皇帝一個人,皇后和公主們被帶離皇帝身邊,帶到其他地方去了。可是詳情我也不知道,有些也已經忘了。」
「他們怎麼到德國去的呢?」
「好像是搭乘從橫濱經由上海的船去的。然後,好像是從摩洛哥還是什麼地方搭了飛機。這是我三十歲的時候,父親認為應該要讓知道,才跟我說的。但是我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個希望我死的女人的故事,聽了也只會帶來困擾。你們想想,我這輩子也活了這麼久,不過真心希望我死的,就只有生下我的那個女人而已啊,那樣的女人我怎麼可能愛她呢?早知道會有現在,當初就應該好好仔細聽,做點筆記才好。」
「要真是那樣就太好了呢。」御手洗說道。
「我可沒有那種心思啊,當時聽了那些事之後,恨不得馬上就能忘掉。」
「平八先生會說俄文嗎?」御手洗問。
「不,他不會說俄文,只會說英文和德文。」
「這樣啊。」御手洗說道。
「他們搭飛機是到德國去嗎?」
「嗯,到柏林去。」
「到多爾尼公司?」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我想應該是。另外好像還提到,安娜她母親的不知道是妹妹還是姐姐人在德國。之後他們就打算飛到丹麥去。」
「到丹麥?為什麼?」
「當時也聯絡了大使館,希望聯絡逃到丹麥皇室的羅曼諾夫瑪麗亞皇太后,還有她的女兒,叫做什麼名字呢……」
「歐麗嘉公主。」
「對!就是歐麗嘉。她好像是尼古拉二世的妹妹吧,他們計劃讓她和安娜見面。」
「確認身份嗎?」
「也有這個目的在,不過,如果聽了皇太后和歐麗嘉的境遇之後,發現丹麥皇室其實在利用她們,就打算把大家一起帶回日本。」
「為什麼要這麼說呢?」
「這麼一來,西伯利亞王國的皇室成員就到齊了,我想應該是這個原因吧。聽起來是個規模龐大的計劃。」
「原來如此。」御手洗苦笑著。
「那時候還是我們打日本帝國在描繪這種夢想的時代啊,而且當時又打贏了俄羅斯。」寢無裡這時用了「我們」這兩個字。
「說道歐麗嘉……你們知道這個人後來怎麼了嗎?」寢無裡說道。
「不知道。」御手洗說。
寢無裡便開口說道:「她被趕出丹麥,移民到了加拿大,她失去了所有,有一陣子因為沒落貴族的身份,成為大眾媒體爭相報道的物件。所以只有這個人的事情我還知道一些。我曾經在某一本雜誌上看到,她住在多倫多的貧民區一間叫ray的理髮店二樓,身無分文地老死了。聽說又好幾位鄰居曾經聽過她在狹窄的房間裡不斷走來走去,嘴裡喃喃叫著喊著:「我怎麼可以那樣對待自己的侄女?怎麼可以那樣對待自己的侄女?」」
我們都安靜地點著頭。
「社會大眾看這些報道只是出於單純的好奇心,並不是為了想學習歷史。可是我一天都沒有體驗過貴族的奢華生活,所以我並沒有滿足大眾好奇心的義務。」
或許,日本真的成立了西伯利亞王國,對歐麗嘉來說會比較好吧。
「安娜和平八先生在柏林走散,是因為什麼原因呢?」御手洗問了這個我也很想知道的問題。
「他們經由鐵路到達了柏林中央車站後,安娜突然變得很奇怪,她開始感覺不安,不停地哭。因為這是列寧所在的地方,所以街上到處都有布林什維克分子,要是他們發現了安娜,當然會殺了她,所以她一直緊跟在我父親身邊發著抖。畢竟她才只有十八歲,又遭遇過那麼可怕的經歷,這也難怪。她總是要我父親別離開她身邊。安娜也愛上了我父親,這時候兩個人已經約定要結婚了。」
「哦。」
「但是一進入柏林,安娜的精神狀態就完全混亂了。她深怕自己被這個國家的人認出長相來,所以不停地吵著要改變長相。她想拔掉劉海、還有全部的門牙、嘴裡開始一直說這些奇怪的話,她說要是不這麼做,自己就會被殺掉。更糟糕的是,原本答應可以用金塊付款的多尼爾公司,突然說要付現金。這下不妙了,時間緊迫,又不太瞭解當地的狀況,只好跟大使館聯絡,連忙請對方介紹幾家願意兌換的商家。」
「他們訂了柏林郊區的飯店,兩人各自進了不同房間。兩間房間離得相當遠。安娜以為自己跟父親被分開,到了半夜,她開始覺得害怕,在走廊上跑著尋找父親的房間。結果父親的房間空無一人,他那時剛好去換金塊了,因為時間不夠,所以只好半夜出門去,或許是覺得晚上辦事比較安全吧。可是,要是告訴安娜,擔心她會不安,所以父親沒有告訴她,默默地行動。問題就出在這裡。」
「安娜發狂似的在街上彷徨,拼命地尋找我父親。安娜以為自己被父親拋棄了。她在心裡想象,我父親一定以為她的姑姑也在這個城市,所以如果在這裡拋下她,她也能勉強活下去吧。此時她強烈地感到絕望,跳進運河打算尋死,這總比被受到布林什維克的虐待殘殺好得多。」
「另一方面,父親清晨回到飯店後,驚訝地發現安娜不在,他也拼了命地到處找。可是人在外國,人生地不熟的,怎麼都找不到。他也找了警察幫忙,聯絡過許多醫院。自己跑了許多貧民窟、酒店、賣春的地方。可是,終於還是沒能找到。這是安娜好像已經被送進精神療養院,而父親就只剩精神療養院沒有去找。」
「在那之後,父親找上了柏林大使館,請大使官員幫忙尋找安娜。但是過了不久,日本就來了歸國命令,找不找得到安娜已經都無所謂了。軍部判斷,要是真有什麼萬一,也還有「我」這個兒子。於是父親只好不甘不願地回國了。」
寢無裡在這時停下,我們嘆了一口氣。這些話,剛好填補了一位女性詭譎多變的生涯中缺漏的部分。她起伏不定的人生,終於串成了一條線。
寢無裡拿起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在他身旁的古龍茶杯,喝了一口。他接著說道:「這就是我所知道所有的事情了。父親回國後,有一段時間看來就跟死人沒兩樣,他花了好幾年時間才重新振作。他還訂購了德國報紙,一直很關心安娜的訊息,要是現在也就算了,當時日本根本聽不到什麼重要情報。父親覺得自己對安娜有很重的責任,因此為她守節,終身未娶。」
寢無裡聽了下來,遠望著天空,接著他又繼續說:「從此以後,他用愛安娜的心一樣地愛我,把我撫養長大。我發高燒時,他好幾晚都沒睡地一直守在我身邊。運動會或是家長參觀日的時候,周圍都是母親來參加,但是我父親一定會到學校來。如果有其他孩子在我家門前對我丟石頭,他就會滿臉通紅憤怒地衝出家門來。我非常感激,也相當尊敬這樣的父親。我結婚以後生下女兒,父親比我還要疼愛那個孩子,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寢無裡瞄了御手洗一眼。
「你很聰明,父親就是我最大的弱點。如果你沒有提到父親,我就不會到這裡來。不管再怎麼對不起母親,我都不會覺得後悔,但是如果明知道自己能為父親做些什麼,但是卻沒有去做,我臨死時一定會後悔的。所以我才……」寢無裡微微抬起的眼中。泛著一層薄薄的淚光。
「我要說的就是這些。那我告辭了,啊……」寢無裡舉起右手。
「如果要道謝,那就免了吧。我說這些不是為了你們。還有這個……」寢無裡從懷裡取出一隻信封,放在桌子上。
「這是什麼?」御手洗問道。
「待會兒再看吧。賬單呢?」
「請讓我們來吧。」御手洗說完,寢無裡想了一會兒,說:「那就多謝招待了。」說完他站起身來,「再見了。」
說完這最後的一句話,寢無裡轉過身去背向我們,再次蹣跚地走向出口。
傑瑞米探出上半身,向御手洗詢問剛剛的經過和談話內容。我扭過頭看後方,一直看著寢無裡離去的身影,而他一次也沒有回頭,就這樣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結束說明的御手洗,開啟了寢無裡留下的信封。信封口朝下,有兩張照片飄落到桌子。拿起來一看,其中一張已經變色得很嚴重,照片裡是一對男女。一個俄羅斯女性和一個日本男性,並肩坐著。
「是安娜?安德森!」傑瑞米大叫著、
「旁邊的這個男人,應該是日本人吧。他就是克拉契瓦,也就是倉持平八吧,這就是最好的證據。看來好像是在室內拍的,到底是哪裡呢?這是在日本嗎?」
傑瑞米把照片翻過來。後面寫有幾個字。
「是日文,上面寫什麼?」
「上面寫著「攝於富士屋」。」御手洗告訴他。
我看著另外一張照片。這也是一張黑白照片,不過比剛剛那張新一點,是寢無裡的大頭照,看來比現在要年輕一些。背面也有一行字。
「如果有需要,可以使用這張照片,但請等到我死之後再用。」
上面寫著自己相當漂亮的日文。看到這些字,應該沒有人覺得是俄羅斯人寫的吧。我交給御手洗,他看了一眼,就遞給傑瑞米。
「傑瑞米,」一邊拿給他,御手洗一邊說,「他也很瞭解你的工作性質呢。」
傑瑞米用力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