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擔心那位警局的老朋友嗎?」我問道。
「警局?啊,你是指雷思垂德嗎?他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他是被你氣走的喔。」
我說道。福爾摩斯頓時面帶愁容,但又不解地說道:
「我究竟說了什麼令他生氣的話呢,華生?」
「哼,全英國的人,任誰聽了你方才說的話,都會拂袖而去,除了一個男人之外。」
「他是誰?」
「就是我。」
「哈哈哈!你在我心目中永遠是謙謙君子呀。廢話少說,破案要緊。如果不久在《泰晤士報》見到‘在福爾摩斯協助下,雷思垂德智破普拉奧利路木乃伊事件’的標題,我就心滿意足了。」福爾摩斯披上外套,說道:「我也得擺出謙謙君子的姿態才好呀。」
說畢,他徑自外出。
此後的一段時間,我的朋友頻頻外出活動。他愛用的搖椅,兩、三天裡都是冰冷的。
從福爾摩斯的言辭中透露,他外出旅行的目的地是愛丁堡和曼徹斯特。或許,他在追蹤金斯萊的蹤跡,走訪金斯萊與梅雅莉姐弟童年時代生活過的地方。但看他的臉色,似乎見不到成功已經在望的興高采烈表情。
「很不順利呀,華生。」福爾摩斯一度這樣對我說:「很久沒有遇到如此困難的案子了。對手太狡猾,我們一點證據都找不到。
「在我的偵探生涯裡,從來沒有見過這類奇怪的事件,嫌犯的智慧,堪稱是我們遇到的對手當中最高的一個。正因為如此,我想盡早掐住他的脖子。
「破案的方法只有一個,但這是一個非常不可靠、成功率頗低的方法,但起碼可以揭穿事件的詭計。
「現在,狡猾的嫌犯可能已逃到天涯海角去了。採用這個方法,華生,可能得耐心等待幾個月,但最終,我們一定會抓到這傢伙的。」
次日回到家中的福爾摩斯,露出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話也懶得說了。在他脫外套時,有一張小紙片跌落地板。我拾起來看了一眼,原來是位於康沃爾半島前端地角的精神病院院長的名片,由此顯示他去精神病院會見梅雅莉?林奇了。這位院長的名字叫作理查德?尼布什爾,醫學雜誌上經常有他的文章。
「你見過這位院長嗎,華生?」
「沒有,不過這院長住的地方令我難以忘懷。四年前我們不是去康沃爾療養嗎?但由於捲入尼昂?斯丹岱爾博士的奇妙事件1,結果療養不成。」我說道。
「記憶力不錯,近來你的進步很大呀。正如你的估計,我在那所精神病院會見了那個不幸的女人。那女人的內心,包藏著一切戲劇性的元素。當她出現在眼前,任何戲劇性的話語都會馬上褪色。
「我們面對的這樁事件,是如此的古怪和不可思議,作為記錄者的你,相信對此案產生了很大興趣。但是拜託你了,華生,這事件很可能成為我辦案以來極少見的一次大失敗紀錄。」
此話說畢,他埋身入很久未用的搖椅裡,長時間沉默,只顧吸菸鬥和吐白煙。我不知道如何接續他的話頭才好,腦際浮現位於康沃爾半島前端的芒茲灣一帶的風景。
那是與眾不同的地方,非常符合「地角(land'send)」的名稱,露出陰森巖肌的懸崖和令船民聞風喪膽的暗礁,被寒冷的巨浪一波又一波地洗刷著。
我們借宿的地方是建造在峭壁之頂的一棟孤零零的房子,它有白色的外牆,從視窗望出去,荒涼的芒茲灣一覽無遺。
我們就在不知橫死過多少海之拓荒者的白浪洶湧的墳場上方住了幾周。看一看獨自下到船民遇難處進行細心觀察的福爾摩斯的身影,就會明白這塊土地與他的悲壯氣質是何等的相配。
他縱覽海景,為追尋幾世紀前已滅絕的民族遺蹟和透露史前鬥爭訊息的鹼土,在地角的荒野徘徊、尋覓,甚至獨自冥想幾小時。
如今,發狂的梅雅莉?林奇也置身在那塊土地上了。我想象梅雅莉悄然站在驚濤拍岸、亂石穿雲的峭壁上,頭髮被海風吹亂的形象。
「只向世上發表成功的案例,也不是很好呀。」
福爾摩斯突然說話了,打破了我的冥想。
「我在倫敦,與你一起做了許多有益工作,可以說我們為了淨化這個世界已盡了綿薄之力。我可以發誓,任何時候我都沒有為名聲和金錢的慾望所累。」
「我明白。」我趕緊回答。
「所以,看在迄今為止我為社會所作出的微小貢獻的份上,對於我的失敗,希望在我治癒心靈內傷之前,請你暫緩發表關於這個事件的紀錄。我的這個要求過分嗎,華生?」
我終於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了。什麼?失敗?!我簡直要喊出來了。對他輕率所下的結論,我大為不滿,但沒有說出口。
「不算過分。」我說道:「你希望如此處理,我怎麼會反對呢?福爾摩斯。」
「好吧,一言為定,我絕對不把這個事件在世上公開發表。」
「哈哈,朋友真是無價之寶呀!」
我的這份紀錄,在福爾摩斯與我的有生之年內,絕對不會公開發表。
2月12日星期二,福爾摩斯照例外出,我為了吃中飯,一個人走到貝克街。
由於結冰,地面滑溜溜的,我小心翼翼地走路。突然,背後傳來叫我的聲音。這聲音夾雜著外國口音,我不確定地回頭看,原來打招呼者是那個叫夏目的日本人。夏目個子矮小,以其頗富特徵的步行方式急急忙忙向我靠近。
「您好!醫生。你的朋友怎麼樣了?」他說道。
「我的情況挺好。福爾摩斯嘛,這幾天他很忙。」
夏目說他剛上完課準備回寓所,記得先前他說過每週二會到克雷格博士家中上課。
我邀請他在平時我與福爾摩斯經常光顧的飯店裡共進午餐。
在靠窗的餐檯邊就座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似曾相識的寫了61的紙片。
「重要的證物我始終帶在身邊。」夏目略帶歉意地說道:「我反覆思考過,非常遺憾,始終看不出什麼名堂。」
「請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如果因為此事而影響你的留學生活,福爾摩斯會感到過意不去的。目前,你在專攻莎士比亞嗎?」
「是的,略有涉獵。貴國這位巨人留下的文化遺產,猶如我渡過的大海一般廣瀚。我不過是在海邊徘徊,試圖拾一、兩枚貝殼而已。」
「你太謙虛啦。」我說道:「聽說你讀書很用功呀。」
「年輕時候誰都得學習。」
「即使上了年紀也一樣要學習呀。只要看看福爾摩斯先生,特別有這種感慨。他目前的學習專案是研究61。」
我們把送來的餐點吃得一點不剩。飯後他突然提及住在貝克街的老師克雷格,今天他拿出自己寫的文章要求老師修改,哪想到老師竟提出除收取每月學費外,還得另收修改文章的酬謝金,使他頗感驚訝。
此後我們的話題又轉到事件上面,談起那具木乃伊來。從常識來說,在英國這種地方,屍體是不可能木乃伊化的。這是作為醫生的我的看法。但在事實上,嫌犯一個晚上就做成了這種事。夏目舉出了將一個人的屍體在一個晚上變成木乃伊的方法。
「如果是吸血鬼乾的,怎麼樣?」夏目說道。
「你說什麼?」
「吸血鬼。具有吸人血癖好的有名的怪物。在你的書中不是寫過這種怪物嗎?」1
「你讀過那本書嗎?」
「不止那一本,有關你朋友的痛快冒險紀錄我逐本拜讀了。」
「但是,不論是我還是福爾摩斯,都不相信吸血鬼的存在呀。」
「我也一樣。所以,我所指的是具有吸人血癖好的某種動物,或者更低等的生物。會不會有人把這種東西帶到金斯萊房中,將他屍體內的血吸得一點不剩?」
我覺得夏目所說不無道理,這讓我想起梅雅莉說過在金斯萊房中有幾條蜥蜴。雖然就我所知,蜥蜴這種動物是不吸血的,但站在醫生立場,對於利用某種生物吸人血的設想容易引起我的認同。
「或者利用某種醫學器具把屍體中的血液抽乾,然後在屍體旁邊生火產生高溫予以乾燥,這麼一來,屍體一個晚上就變成木乃伊了。」
「這種方法絕對行不通。因為人體中的水分不限於血液。即使把屍體中的血液都抽出來了,也不能馬上使之成為木乃伊狀態。」
「是嗎?」
「就算採用這種方法,嫌犯又如何能夠進入金斯萊的房間呢?」
「所以我懷疑房門是否真的釘死。」
「那是金斯萊親手釘的呀。」
「是的。」
「房間的門窗從內側被嚴密釘死,而且在午夜兩點趕到金斯萊房前走廊的貝因茲,仔細察看了房間內包括床底下的情況,他確認房內只有金斯萊一人。
「此外,若有人進入,他還必須出來。不僅僅那房間被嚴密釘死,整個宅邸的所有窗戶上的塵埃也都原封不動,找不到任何人出入的痕跡。
「更進一步來說,金斯萊房間的正下方是梅雅莉夫人的寢室,有人慾攀牆從金斯萊房間的窗戶侵入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說得對,這真是一個難以破解的案件喔。可是,華生先生,假定存在犯人的話,他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而策劃這事件呢?若有人故意要殺死金斯萊,這樣做由誰得益呢?好像沒有人得益呀。」
「是呀。」
我答道。夏目的頭腦很靈光,要是福爾摩斯在場的話,一定會對我說:他是我們的好夥伴,華生。
「這麼看來,還是如金斯萊生前所說,是有人要向他報仇,除此以外找不到其它殺人動機了。」我說道。
「福爾摩斯先生也是這樣想的嗎?」夏目問道。
「通常,他在處理案子的中途不會洩露任何想法。但你方才所說的意見對我們有很大啟發,稍後我一定轉達給福爾摩斯,相信他也有同感。」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感到無上光榮。因為我參與了英國曆史中最優秀人物所從事的破案工作了。謝謝,華生先生,承蒙你的邀請,我吃到了來英國後最美味的一頓午餐。今後若需要我作為東方人所擁有的知識,請隨時召喚,我樂意為你們效勞。」
夏目說罷,與我握手告別。
注1:見福爾摩斯檔案薄之《魔鬼的腳探案》。
注1:此處指福爾摩斯檔案薄中之《吸血鬼探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