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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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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馬卡特先生,這條黃色手帕的下面有什麼東西?」

艾剛笑了笑,搖搖頭說:「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底下有你寫的《重返橘子共和國》這本書。書下面有你幫我畫的臉部素描,還有精靈以及無鼻老人的畫,你相信嗎?」我說。

「這不可能吧。」艾剛笑著說:「我們才剛見面而已。」

「那麼,請你過來這裡,親眼確認一下。」

艾剛走過來,戰戰兢兢地掀開首手帕。首先出現的是他自己寫的書,他把書拿開,下面出現三張他剛剛畫的圖,其中有一張是我的臉部素描。

「哇,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好像都是我畫的圖,跟我畫的線條很像。啊,醫生的臉!但是這我應該沒幫你畫過素描吧?」

「請你看看右下角的簽名。」

「艾剛·馬卡特,啊,真的!」

「是你的筆跡吧?」

「的確是我的。」

「明明第一次見面,卻有你親筆幫我畫的素描。」

「啊,這到底怎麼回事?」

艾剛這一天受到好幾次衝擊,呆立不動,也不發一語。對他而言,應該是奇蹟降臨了吧。

「請回座,我們繼續聊吧。」

艾剛把自己的畫放回桌子上,悄悄回到座位。

「我現在定期參加匿名戒酒協會,」艾剛無力地說:「和這件事情有關係嗎?」

「有可能。」我慎重地說,畢竟現階段還不能夠肯定。「馬卡特先生,你記得自己得過癲癇嗎?」我問。

「癲癇?不,沒有。」

「那麼你也沒有動過癲癇的手術咯?」

「沒有。」

如果艾剛得過癲癇的話,在大學畢業、去電影院看希區柯克的時代為止,應該會有癲癇相關的記憶。從前的癲癇手術,可能會把一些病例大腦組織的一部分,連同大部分的海馬體,甚至連杏仁體(註釋18:是基底核的一部分,位於側腦室下角前端的上方,海馬旁回溝的深面,與尾狀核的末端相連,有調節內臟活動和產生情緒的功能)都切除。如果切除到這種程度,就有可能出現像目前艾剛這樣的症狀。

不過,這麼一來又有幾個無法理解的要素。動物如果割除杏仁體的話,會變得憤怒,出現錯把飼料當作異性而作出性行為的舉動,並且不再害怕天敵;也可能食慾異常,或變得十分乖巧。杏仁體是用來儲藏恐懼經驗的地方,人類若割除杏仁體的話,會失去力氣,或是反而變得暴躁易怒。艾剛沒有這些症狀,反而對紅色太陽圖案、日本這個字眼抱著恐懼感。

匿名戒酒協會是聚集重度酒精成癮患者。彼此說出自己的經驗,互相鼓勵,尋求遠離疾病方法的聚會。艾剛這幾年來,一直是重度酒精成癮患者。也因為這個緣故,他身上出現了糖尿病和內臟疾病的症狀。

而艾剛自己的推測也並非毫無道理。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重度酒精成癮患者中,極少數會有乳頭體(註釋19:同樣是組成大腦邊緣系統的一部分,與情緒運作有關)嚴重受損的例子。這會伴隨記憶漏洞,引起逆行性健忘、或喪失對時間地點等的概念。這些情況,艾剛看起來好像吻合。目前為止,這是最有可能的線索了。

當然這個假設還有檢討的空間,不過這樣的患者經常會說很多謊話來填補記憶的漏洞。雖然不能說艾剛不會如此,但這種案例下,這些謊話的內容都很不穩定。雖然還需要再確認,不過目前看來,艾剛在談論有關橘子共和國的故事內容時,看起來大致穩定。而且,有關他70年代以前的記憶,並沒有出現逆行性健忘(註釋20:指不能記起外傷發生之前,或者導致健忘症發病之前的事情)的跡象。

只是記憶的結構上,還有許多不明確的地方,在哪個部分有怎樣的連結,也還無法充分研究清楚。關於逆行性健忘,也許現在正在惡化當中。現在的極限剛好到70年代,或許不久之後,他口中希區柯克的最後一部作品會變成‘黃寶石’、會變成‘衝破鐵幕’,也許總有一天,他會以為自己從沒看過希區柯克的作品。

艾剛在斯德哥爾摩的重度酒精成癮者更生醫院聽到海利西提起我,就說想要和我見面。艾剛在尋找該回去的地方,希望我可以幫他查出那個地方,所以海利西才會把他帶到我的大學來,那家醫院的院長好像也鼓勵他來找我。對海利西來說,他當然想要幫助艾剛,同時他也認為像艾剛大腦的病症這種罕見的案例,我一定會有興趣。

「馬克特先生,人生是什麼呢?」我問,「所謂人生,就是記憶。如果不能結交朋友或熟人,就不能算是人生。」

艾剛沒有說話。不管見過幾次面都說初次見面的人,是交不到朋友的。

「你和海利西好像是朋友,但那是因為他今天一直都沒有離開你的緣故。今晚分手後,明天早上你再看到他,大概還是會對他說初次見面吧。」

海利西點點頭。

「對你而言,連時間也沒有意義。因為從70年代的某個瞬間開始,你的時間就消失了。所謂意識,是在連續而不斷流逝的時間中行形成的。沒有記憶,就不會產生時間的流逝,意識也不會出現。沒有意識,就無法產生過去。沒有過去的話,人生也不存在。沒有人生的話,就等於沒出生一樣。」

我說到這裡停下來,艾剛一直在深思。

「你的記憶腦,不會進行正確的銘印(註釋21:記憶的第一階段,指接受並記住新的經驗)和記憶儲存,所以回憶也不能順利進行。換句話說,就是不會產生過去,再這麼下去,你這輩子就只能剎那的現在而已。」

就某種意義來說,我說的話是絕望的天啟。但是,艾剛似乎沒有馬上明白,因為他本身對自己目前的遭遇感受不到不幸或痛苦。

因此我想要再多做一點實驗。從見面到目前為止,我對艾剛已經有相當的瞭解,但不瞭解的部分也相當多。至少現在他的腦子沒有在進行正確的銘印,這個推測應該不會錯。他可能沒有回想、再認回憶等障礙因為從哥特堡大學畢業後幾年內的事情,艾剛還有記憶並且可以順利把記憶叫出來。他不是完全健忘,只是記憶從某個時期以後不斷持續流失,也就是說,他部分喪失了俯瞰並敘述自己的人生的能力。

但也不能假設所有的銘印都不存在。也可能是銘印和記憶儲存都確實完成,只是在某個條件下,回想的開關無法啟動。或者也可能是由於這個銘印錯誤百出,導致不能回憶。儘管不完全,既然還能想出「橘子共和國」這個故事,就不能假設銘印是零。

其次還有刻印的深度是否很淺的問題,或是複製時是否發生錯誤的問題,也許正因為刻印很淺才容易發生錯誤。如果原因是太淺,只要提高衝擊的強度,也許就可以提高銘印的深度。

我從架子上把所有旋轉式的藥瓶拿下來,在艾剛面前的桌子上,排成一排。一共有八瓶。我從最外側依序把瓶蓋一一轉開給艾剛看。艾剛看了,慢慢別過臉去。

「馬卡特先生,你不敢看這些瓶蓋轉動嗎?」我說。

「對,有點難過。」

「如果勉強要求你看,你會怎樣?」

「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看的話,我還是會看。但不太舒服。」

「嗯。」

我停止旋轉蓋子的動作,思考著。我覺得這比想像的輕太多,還不到讓他因強烈的拒絕反應而無法直視的程度。但是也可能是因為這是蓋子,他的大腦知道我在他面前旋轉的只是塑膠的蓋子而已。但是對蓋子就不舒服的話,反過來說,也可以代表他的拒絕反應,程度很激烈。

接著我站起來,把零式戰鬥機的模型拿過來。故意把機身前傾,讓艾剛可以看到飛機主翼上的紅色太陽。艾剛看了一下,又把視線移開。

我對自己接二連三地做出虐待狂似的舉動,感到有些罪惡感。

「看到這個標誌,你會難過嗎?」我明知故問。

「會,很討厭。」艾剛回答。

「和瓶蓋比起來,哪個討厭?」

「都討厭。」

「勉強要你比較的話?」

「現在應該是紅色太陽。」

因為艾剛這麼說,我就把零式戰鬥機放回架子上。雖然祖國的飛機再度被嫌棄,但至少可以證明杏仁體功能不全的功能大為降低。

「你不會嚮往在天空飛翔嗎?」

「會。」

艾剛又說了和上次不一樣的話。

「是對飛機的嚮往嗎?」

「我向往在天空飛行。但這是相當普遍的想法,大家不是都想變成小鳥嗎?每個人應該都想自由自在地在天空翱翔,我只不過和大家一樣。所以如果你問我喜不喜歡飛機,那倒不至於。飛機和船,我比較喜歡船,因為我比較喜歡從容的交通工具。」

「你明明喜歡飛,為什麼飛機就不行呢?」

「大概因為飛機只是向前挺進,不太自由的緣故吧。我想要的是像彼得潘那樣的自由自在。」

「原來如此。你的故事裡有一位可愛的精靈,她的眼眸裡有放映機,所以像鑽石或萬花筒一樣閃閃發光。對於這個女孩子的描述,你的靈感是怎麼來的?」

「讀者曾經問過我相同的問題,可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我看得到她,她是相當有魅力的女孩子,是讓我難忘的女孩子。」

「你喜歡她的程度,和像嚮往小鳥一樣在天空飛差不多嗎?」

「比那個更強烈,比在天空飛強烈多了。一想起她,我的心裡就會變得很難過。」他似乎有些痛苦地說道。

一看他的表情,就可以把銘印無法完成的可能性排除在外。

「你不能寫出沒有經歷過的事,對吧?」我再度提示。

愛艾剛沒說話。

「那麼,可不可以想成你真的見過她?」

艾剛稍微搖搖頭。

「如果那樣就太好了。但是那樣也很痛苦,因為再也見不到了。」說完後,艾剛又沉默了。

「馬卡特先生,可以請你照我現在說的做做看嗎?」

雖然好像有點不安,但艾剛還是點點頭。我要求他用素描用的鉛筆,在桌子上的白紙,寫出abc的反手字。

所謂的反手字,是指像照鏡子一樣左右相反的文字。艾剛寫著a到z歪七扭八的反手字。第二次起,他把自己第一次寫的拿來當作範本,所以很快就寫好了。像這樣,他從a到z一共寫了四遍。

寫完後,我也讓他在上面簽名,再把這些和三張圖一起放在桌子上,然後再把《重返橘子共和國》放在上面,最後再用有海芋圖案的大手帕蓋起來。

「ok,那麼我們休息一下吧。」我說著,站了起來。

「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說完這句話,我就到走廊去了。

2.重返橘子共和國

1

拿著小小的手肘骨頭,年少的我獨自坐上了船。這根骨頭,是我從沙漠地底下挖出來的。我並不知道這是誰的。為了尋找骨頭的主人,我踏上旅途。

我把骨頭放進口袋,時而奮力划槳,時而休息發呆。河水緩緩地流淌,就算我什麼都不做,船也會順流前進。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岸上開著非常大的花,是非常大的向日葵,大概有三層樓那麼高。半空中那些黃色的花朵和綠色的葉子,好像塑膠玻璃紙做的,呈現半透明的模樣,在漸漸西斜的夕陽照耀下,閃閃發光。

我停下划槳的手,讓船隨波逐流,一面看著岸上的向日葵。

突然,從某處傳來叫喚聲。「喂!喂!」的大聲叫著。我側耳傾聽,聲音變得越來越大。於是我慢慢回過頭,岸邊道路很後面的地方,出現一隻褐色小熊,它用很驚人的速度在追我。熊的下半身,車輪取代了腳。

「太危險了!不要過去!前面是太陽王的領域,馬上回頭!要不然就在這裡上岸!」褐熊大聲喊著。於是我搖槳,改變船的方向,朝岸邊的方向劃去。

船靠岸後,我拿著繩子的末端跳上砂地,拉著繩子把船拖上來。在我把繩子綁在附近岩石上的時間,熊一直停在旁邊等我。當我綁好繩子、和熊四目相對時,發現他全身都是褐色的鬈毛,圓圓的眼睛很可愛,像極了泰迪熊。

褐熊說他叫做巴迪,並且問我的名字。我說我叫艾吉。他問我從哪裡來,我回答從瑞典來的。雖然我嘴裡這麼說,其實心裡並不確定,因為我想不起來。總覺得待在瑞典,好像已經是一百年前的往事了。

「嘿,你來的地方離這裡好遠!」巴迪驚訝地說:「那你一定會覺得這裡是個相當奇怪的國家哦。」

「來,我帶你到處看看。」巴迪又說。

既然他這麼說,我就跟著他走。在向日葵林蔭道的盡頭,我看見巨大的橘子樹高高聳立,樹頂直入雲霄。

走近橘子樹一看,樹幹很粗,大約有大房子的周圍那麼大,而且凹凸不平,就像一座石頭山,走完一圈應該就累了。

樹幹的周圍裝設著螺旋狀的樓梯,一圈圈圍繞著,向上延伸到高空中。因為樓梯太高了,從底下看不到上面的情形。

樹枝在半空中向四方伸展,枝葉繁茂,所以橘子樹下有點陰暗……樹葉聚集在一起顯得相當巨大,好像遮蔽天空的烏雲。但是仔細一看,葉片之間結了很多鮮豔的橙色橘子。

「來,你看這個。」

巴迪熊用手一指,我順著看過去,發現有女孩漂浮在葉片之間,正在摘橘子。我往四周一看,到處都有女孩子在飄。

她們為什麼浮在空中?當我覺得奇怪時,仔細一看,原來女孩們的背部都有翅膀。翅膀用非常快的速度拍動著,所以才看不出來。距離遠,也聽不到翅膀的聲音。

當採下來的橘子抱滿懷的時候,她們就慢慢降落到地面,繞到樹的後頭。後面有什麼呢?我好奇地跟著她們走,發現樹蔭下有大型小屋那麼大的瓶子,她們把橘子全部倒進瓶子裡之後,再拍打翅膀飛回天空。降落時很安靜,但飛上去時就會發出拍打翅膀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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