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螺絲人》小說信息

第六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是的,月亮。就那個啊。」

「那個是茂朗杭金。」芮娜絲說。

又是從來沒聽過的名詞。

「不可以碰它哦,那是很重要的東西,是我們生活中絕對不可或缺的。它能製造風和雨,萬一壞掉了,這個世界就毀了,懂嗎?」

「嗯。」我回答。

但這時候,我發現了有點奇怪的事。

「我們像這樣從上面看,那個地面上的道路,形狀很有趣。這個方向的路都是直的,但這個方向的卻不是。」

芮娜絲點點頭,「是的。東西向的道路是筆直的。但南北向的卻不是,都是彎彎曲曲的。」

「為什麼?」

「明天再告訴你。走,我們該回家了。這裡禁止夜間的自由飛行。雖然像我們這樣單獨飛的話,雷達應該查不到,但是巡邏機一來就麻煩了。」芮娜絲說。

5

隔天早晨,芮娜絲在做早餐的時候給我一個奇妙的小盒子,那是一個掌上型小小的灰色盒子,透明的蓋子有彈簧裝置,隨時保持半開狀態。蓋子上持續播放著卓別林的滑稽動作,聽不到對白,是無聲電影。壓下盒子關起來,畫面就立刻停止;一放手,彈簧裝置就彈回半開的狀態,卓別林又會再動起來。

芮娜絲說,只要盒子發出鈴響,我就可以看到她,應該是個人聯絡用的裝備。

我們三個人一起吃完早餐後,芮娜絲就從廚房的大窗戶飛下去上班了。但是據說可以飛的距離只能到巨木腳下,之後就必須用走的;從港口離開時也只能坐渡輪。這地方似乎限制非常多。

在芮娜絲晚上回家之前,家裡就只剩荷西爺爺和我兩個人。我原本想要爬橘子樹的階梯下去,看看車輪熊巴迪在不在下面,但又不想在遙遠的上面和地面之間來回,只好作罷。於是,我就和荷西爺爺一起喝茶聊天。

荷西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在餐桌上和我面對面也不跟我說話,不過他看起來很無聊,也不討厭跟我交談。如果他往下走到十一丁目的話,好像就有聊天的物件,但是老人的腳似乎沒力氣走到那裡。

我問荷西爺爺有關牆壁上的小提琴,我問那是誰的,他說那時芮娜絲的朋友的,還說對方是個小提琴高手。那位朋友曾教過芮娜絲,所以她也多少會拉琴。

接著,我們兩個人就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荷西爺爺和我聊了一下他幼年時玩的遊戲,不過還不到中午,他便站起身從架子上把裝著酒的瓷瓶子拿下來,開始倒酒喝。

三杯黃湯下肚,他開始說起自己的不幸遭遇。他的父親體弱多病,鎖以他年輕時就一直在太陽王的公司工作。他很早婚,婚後很快就當了爸爸,所以必須更努力工作。

「你想問我的鼻子怎麼了,對不對?」他說。

看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他馬上悲傷地說,大家都這樣。沒有鼻子很痛苦,連擤鼻涕都不行。不只大一點的漂浮物、塵埃會直接跑進嘴裡,也很容易感冒,還必須隨時注意鼻水會流出來。

他把裝了酒的瓷碗放在桌子上,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開始說:「這一切都是太陽王害的。」老爺爺說。

「咦?為什麼?」我嚇了一大跳,問道。

「我哪知道?他們做事哪需要什麼理由。不,他們想要威脅我們族人,讓我們順服。為了殺雞儆猴,就挑我這個最老實人的人當犧牲品,就是這樣。因為我個子最小,最好欺負。」

我嚇了一大跳,說不出話來。荷西爺爺又那碗倒酒。

「他們是瘋子,沒血沒淚的瘋子。他們在眾多族人面前反綁我的雙手,把我壓制住,再用劍把我的鼻子像這樣削掉。太過分了!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他們怎麼下得了手?我懷疑他們根本沒有神經。我親眼看到鮮血從我的鼻子噴出來,那一幕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我慘叫,昏倒了,到現在我還記得削我鼻子的兇手的長相!他戴著圓形眼鏡,長的就像世界上最醜的猴子。我親眼看到自己的血從眼睛下方噴了出去。你大概很難想象吧?這不是人類世界會發生的事,是地獄!

「然後我就這樣被丟在村子的大馬路上。幸好太陽王他們很快就離開,村民才敢幫我解開繩子,把我帶回家療傷。尤其是我的妻子,好幾天不眠不休的照顧我。本來以為我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但數度在關門關徘徊之後,終於撿回一條命,因為我的朋友輸了很多血給我。」

我受到恨大的驚嚇,身體一直顫抖。我心想,怎麼有人會做出如此殘忍的事呢?想出割掉鼻子這個酷刑的人,本身根本就神經不正常。

「也有人被割掉耳朵。」荷西爺爺說:「他們說,因為你說謊,所以我們代替地獄的魔鬼來懲罰你,你要好好反省;有人就這樣被好幾個人猛力割掉舌頭。太陽王他們真的很享受這種殘虐的行為,

據說事後他們還都哈哈大笑。他們從以前就有以此為樂的記錄。只要是和他們無關的人,尤其是身份低賤者的痛苦和鮮血,最讓他們滿足。」

「真過分簡直是食人族。」我說。我記得曾經在書上看過以前有這種人存在。

「唉,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吃人的習慣,但我想食人族應該比他們好一點。」老人說。

這番話讓我對太陽王的印象越來越差。

「他們的宗教崇拜的是太陽,所以把圓形的紅太陽當作象徵自己的圖騰。」

我想起昨天晚上看過的巡邏機,並把這件事告訴荷西爺爺。

爺爺繼續說;「太陽王想要統治我們,不知道問什麼,從以前就這樣。他們相信只要給我們強烈的恐懼,我們就會變得乖乖的,成為他們的子民。所以定期給我們恐懼,就是他們一貫的伎倆。對於別的民族,他們毫無理由的相信,只有自己這個種族有權如此殘暴地對待其他種族。我們是愛好和平的人,沒有任何戰鬥武器,所以他們就蔑視我們種族。他們傳統上認為,一個人要跋扈、大吼大叫、會欺負人,才是成熟有用的人。所以如果有本性善良的同伴,無法變成那樣,就會被怒罵是不成熟、軟弱無能,隨時會遭到圍毆欺凌。」

怎麼會有這麼愚蠢的人?我想。這麼做只會更令人討厭、更令人不齒而已,太陽王他們難道笨得想不通這一點嗎?

「但是他們的社會,科技真的很進步。我不太清楚,不過似乎與這個世界的形成有重要關係。」荷西爺爺無奈地說:「總之,我變成這副模樣,不敢出現在別人面前,後來的日子真的過得很慘。工作時我都帶口罩,朋友們都問我怎麼回事,太陽王他們也說我戴口罩是對他們不禮貌,每天都要我拿下口罩,好好跟他們打招呼。他們習慣囉囉嗦嗦地說:我最偉大,所以你要尊敬我,否則就是沒常識,是人類之恥。然後最後一定會說:你瞧不起我是吧?接著又是一陣毒打,所以我不得已只好拿下口罩。他們看了又很輕蔑地說:你好髒,滾到旁邊去!」

我聽了,氣得全身發抖。

「我這張臉會變成這樣,明明就是他們造成的。所以,如果你看到太陽王的人最好小心一點,他們都是禽獸。對男人跋扈囂張,看到年輕女孩子就想非禮,無法無天。他們年輕的時候並不是每個都這樣的,但是被可惡的長輩教導,結果長大之後人格就扭曲了,全都變成傲慢、愛欺負人、又很低階。這全是因為上面的人教育出了問題。」

老人嘆了一口氣。但是,芮娜絲卻在這樣的太陽王的工廠工作。我擔心她在那裡的安全,於是提出了疑問。老人回答說,沒辦法,因為孟恩族出身的人,按規定必須在太陽王的工廠工作,而且這個村子裡也沒有其他的工作機會。芮娜絲沒有父母,不工作就不能生活。她好像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說自己給她添了很多麻煩,但太陽王的工廠薪水不錯。

她的父母怎了?我問。老人說:病死了,很快就會來接他。但這麼一來,芮娜絲就會變得孤單無依,他說這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事。

儘管自己的臉被太陽王弄成這樣,但是因為危險,還是很小心地不讓芮娜絲怨恨太陽王。不過,芮娜絲好像還是對太陽王抱著強烈的忿恨,爺爺怕她會對他們挑釁,希望我能阻止她。

聊到這裡,老人突然爛醉如泥,倒在廚房的沙發上睡著了。我本來還想問,為什麼芮娜絲的身體會有薩基茨其的構造等很多問題,但這下子全都問不成了。

我看到一條小毛毯,就拿來蓋在老人的身上。而我則獨自坐在廚房的椅子上,透過大窗戶看著外面。從這裡看得到的只有湛藍的天空,但對我而言,此刻的凝視是有意義的。過了一夜再來看,很難相信自己昨天晚上曾經在這個天空自由飛翔過。我想我一定是在做夢。

這時候,鈴聲響起。我一看盒子,發現蓋子上出現芮娜絲的臉。她的嘴巴在動,要我太陽下山時在橘子樹下等。

「嗯,瞭解。」我這樣回答她。

我想,不一定要在家裡等,不如早點下去找巴迪,反正時間還早。於是我出門,花了很多時間慢慢走下階梯,到下面到處找,結果在河岸附近找到附車輪的熊。

「嗨,巴迪!」

我叫他,他也朝我揮了一下手,神情愉悅地朝我移動過來。我坐在附近的石頭上,和他聊了一下。

我告訴他昨天晚上我在芮娜絲家廚房的沙發上過夜,他聽了有點訝異。我還說剛剛還跟芮娜絲的爺爺聊天,他沒有鼻子。巴迪說他知道,大概是以前被太陽王割掉的,這件事好像村子的人都知道。

我說太陽王都是很殘忍的傢伙。他說對啊,那些傢伙根本不是人,傷害別人身體、割掉別人器官、把人五馬分屍,這些事他們都覺得無所謂,根本就是怪物。巴迪說,我有好幾個朋友也被太陽王分屍了。我問巴迪不想跟他們打仗嗎?他說照規定絕對不可以。

我說芮娜絲想跟他們打,而且那根手肘骨頭確定是她的,她要從博物館把自己的右手骨頭拿回來。巴迪聽了,好像很驚訝似的瞪大眼睛看著我。

「她有沒有叫你幫她?」巴迪問。

「有。」我一點頭,巴迪立刻低下頭。

短暫沉默之後,他用很小的聲音說:「也許這會變成跟太陽王的戰爭。太陽王是很可怕的對手,最好別惹他們。」

因為他的樣子好像真的很擔心我,所以我跟他說謝謝。

巴迪繼續說:「芮娜絲,我想起來了。這只是傳聞啦,聽說她跟太陽王的公司高層特別親近。」

「特別?什麼意思?」

巴迪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不過,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大家都說她好像想做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所以你最好小心不要被牽扯進去比較好。」

我說我明白了。其實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改變話題,說昨天晚上我和芮娜絲一起在天空飛,那是相當棒的體驗。巴迪邊笑邊看著我。他說,那是你在做夢。除了背上長翅膀的女孩子之外,沒有人能在天空飛。在芮娜絲家過夜,也是你在廚房裡做夢。你是因為看了芮娜絲在天空飛,太羨慕了,才會胡思亂想的。

我堅稱自己沒有做夢。那種在夜空漂浮特有的浮游感,雙腳、身體和全身都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的感覺,非常真實,絕對不是夢境。我現在也記得很清楚。微風吹動髮梢、打到額頭上的觸感、從空中俯瞰這條河流、彎彎曲曲、在月光照耀下,像蓋著一層厚玻璃般,表面透出微弱的光亮。

我也知道月亮,因為飛得很近。月亮表面開了很多小洞,有一根細細的棒子支撐著。聽我這麼一說,巴迪終於捧腹大笑。

「你說月亮表面開了小洞?月亮還有棒子支撐著?如果沒有棒子撐著就會掉到地上?那根棒子固定在哪裡?艾吉,你在做夢啦!發現這種匪夷所思的事,就表示你在做夢喔!」

被他講得這麼白,好像有點道理,連自己都漸漸沒有自信起來。

我想了一下,有一件事我想問問他:「但是,巴迪,這裡的東西向有筆直的道路,但南北向的卻一條也沒有。南北向的道路,全都是彎彎曲曲的,不是嗎?」

巴迪聽了,點點頭說:「啊,對。是的。真的是這樣。」

「看吧?這是我從天空發現的。所以我真的飛過了。」我說。

「道路的事,你大概聽芮娜絲提過吧?芮娜絲常常在飛,都會看到。」

巴迪根本不願意相信。我乾脆放棄,改變話題。

「巴迪,你知道薩塞茨其構造?」

巴迪點點頭說:「嗯,是指身體到處都裝了螺絲或鉸鏈合葉式,對嗎?」

「沒錯。芮娜絲說,她的身體是薩塞茨其。」我說。

「哦。是嗎?」巴迪回答得一點也不驚訝。

「我也是薩塞茨其。這裡,這裡,都是螺絲式的。」

說完後,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肩膀一帶。

「原來是這樣」

我看著西方的天空。天空變成橘子色的,很像橘子醬瓶子裡的顏色。

「艾吉。」巴迪叫我。

「什麼事?」我把視線拉回。我看到巴迪鬈曲毛髮下一直盯著我看的圓圓大眼。

「我再說一遍,小心芮娜絲。她已經被盯上、被做記號了,也許會以危險份子的身份,被waste掉。大家都這麼說。」

waste?waste——這個字的意思我無法立刻反應。因為我忘記了。接著,處理、解體、處分、廢棄、分解、浪費、收拾,表示這個單字的意思,一一在我腦海裡浮現。

當時我腦中浮現的想法,並不是「危險!快逃!」而是「糟糕,我得幫助她!」。對我來說,她已經不是擦身而過的陌生人了。

6

我在橘子樹的前面等。太陽下山時,芮娜絲走回來了。

她手上提了一個早上出門時還沒有的大紙袋,一看到我就愉快地大叫,「艾吉!」然後向我跑來。

我也舉手大叫,「芮娜絲!」

再次看到芮娜絲姣好的臉龐,我好高興。

一跑過來,芮娜絲就緊緊抱住我。我們的身體稍微分開,她便笑容滿面地抬頭看著我。

「我問你,艾吉。」芮娜絲說。

「什麼事?」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做什麼?」

「和你爺爺聊天。」我回答。

「聊得開心嗎?」

「嗯,他現在喝醉了,在睡覺。」

「是嗎?他又喝醉啦」

芮娜絲面帶愁容,接著又說:「艾吉,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被她這麼一問,我一時語塞,「怎麼做?」

「你打算坐船到什麼地方去嗎?」

我想答也答不出來,腦袋轉個不停,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要去哪?」芮娜絲又再問。

「不知道。」我搖搖頭,然後補充說:「我想待在這裡陪你。」

我一說完,剛剛巴迪的忠告在耳邊響起:「你最好小心芮娜絲,別被牽扯進去。」

「但是,艾吉,你五天之後就非離開這裡不可了。」芮娜絲說。

「五天?」

「對,外地人只能在這裡待一個禮拜。」

「一個禮拜」我喃喃自語。

「你想跟我在一起嗎?」芮娜絲問。

「對。」我點點頭說。

「那你就成為這裡的人吧。」她說。

「要怎麼做?」

這時候,我聽見低沉的拍翅聲。

「太陽王的巡邏機來了!」芮娜絲壓低聲音說。

但今晚飛機還不會朝這裡飛過來,似乎只在遠處盤旋。

「拿著!」芮娜絲把紙袋塞給我。

我拿在左手。

等巡邏機的聲音稍微遠去,芮娜絲立刻說:「快過來!」說完,便牽著我的右手跑了起來。

我們跑進附近橘子醬工廠的小屋的陰影裡,才開始用走的。芮娜絲躲在小屋對面的角落,檢視四周的動靜。

我也走到附近。仰望夜空,今天晚上還是圓月高掛。就像巴迪說的,的確沒有月缺的跡象。

「過來!」芮娜絲說完又開始跑,跑了三十碼後,衝進山毛櫸樹林裡,然後在樹林裡慢慢走著。

「要去哪裡?」我問。

「前面有個秘密洞穴,現在暫時當作橘子醬工廠的倉庫。」

一走出樹林,芮娜絲又跑了起來,我也跟在她後面跑。當我們並肩在草原上奔跑時,突然聽到轟隆隆、彷彿要撼動地面的振翅聲。

「是太陽王!快!去那邊!」芮娜絲大叫,全力狂奔,我也加快速度。

一看後方的天空,黑色魔物般的巨大飛機影子,像快速移動的烏雲遮蔽的星空,同時慢慢朝我們接近。拍動翅膀的聲音震撼著大地,越來越大,強大的風壓讓旁邊的草叢東倒西歪。

我朝芮娜絲手指的地方望去,由於只有月光照明,四周能見的僅是山腳和樹林,看不到像是洞穴的東西。但是仔細一看,原來洞窟被樹遮住了。重重樹葉的後面,是一個類似隧道的黑暗物體。

「那邊?」

「對!」

我拼命地朝樹葉縫隙的方向跑過去。當我們衝進洞穴,探照燈的白光一下子就照到我們後方,緊追著我們而來。

一衝進洞穴,芮娜絲就把背緊貼著巖壁,一面平息紊亂的呼吸,一面探頭看看外面的動靜。外面被探照燈照得宛如白晝,再加上強風猛吹,我們可以從不斷搖晃的樹葉縫隙看見外頭的情形。四周仍充滿轟隆隆的異常震動聲響。

我們屏住呼吸,靜待巡邏機和探照燈離開。他們看到我們跑進這裡了嗎?他們是因為看到了所以才不肯定?越想心中越感到不安。

拍打翅膀的聲音持續好久,探照燈也一直照著外面;但是不久開始在四周移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