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必須要你全面協助才行,馬卡特先生。」
「潔,你該不會要他回精神病院吧?」海利西問。
我搖搖頭說:「一板一眼的醫生也許會這麼說,但我不會。我大概可以指著地圖的某一點告訴他,就是這裡。」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哦」了一聲。
「如果真的做的到,就太神奇了。」海利西說:「只用那麼一點資料。你手上的資料和我們的差不多。」
「比你們還少。不過,前往夢幻國度的資料只存在你的腦子裡,馬卡特先生。」
「什麼?」
「現在,我們開始來做點實驗看看吧。麻煩你在這張紙上用這支繪圖用的鉛筆,寫下英文字母的反手字,好嗎?」
「反手字?」第一次聽到的字眼,讓艾剛有點疑惑。
「是的。照鏡子的話,看起來就和普通文字一樣。就是指左右相反的文字。」
「反手字我沒寫過反手字,不知道會不會」
但是一開始試著寫,艾剛就寫得很流暢。我要求他再寫一張,這次用自己剛才寫的當範本,果然不出所料,非常迅速地就寫好了。
「馬卡特先生,現在你的反手字很快就可以寫好,你認為原因是什麼?」
我想知道他自己本身所掌握的故事情節,所以才這麼問。除了相當特殊的人之外,一般人都不會正式不利於自己的事實。碰到事情之後,就去找材料,試著構築出讓自己行為正當化的故事情節。用隨手抓到的材料,急忙編造藉口,這種虛偽的故事情節,只會讓事件記憶更加被埋沒。
「我小時候曾經是左撇子,後來矯正了。我想和這個可能有關係。」艾剛說。
「和那個沒關係。」我冷淡地說:「因為你剛剛才做了一陣子寫反手字的練習。但是,什麼時候做這個練習的、在哪裡練習、旁邊有誰在場、基於什麼理由、以什麼心情做這件事,這些周邊的記憶已經徹底消失了。然後,留在你的腦子裡的,只剩下反手字的寫法,這種與感情無關的‘內容記憶’而已。」
海利西探出身子,很認真地聽我解說。
「現在我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的大腦在進行‘銘印’時有困難。但是,除了你的海馬體判斷為重要事項,並會加以反覆回憶的事物之外,你都無法留下深刻印象。也就是說,對於周邊事件的記憶,你的大腦都只有極為模糊的瞭解。所謂事件記憶(episodicmemory),是將事件發生當時的細節都完整保留,必須有時間和地點的感覺做支撐。換句話說,事件記憶包括自己當時在場的所謂個人記憶,並且要靠這一項來加以補強。一般人在喚起記憶時,個人記憶穩定時的心靈狀態也會被重新回憶。但是你並沒有這種個人記憶。
「而所謂的心靈狀態,從某種意義來說,是全方位的世界認識,把感覺認知、思想、感情、記憶毫無接縫地連結在一起。為了產生這樣的心靈狀態,數百萬個神經元會步調一致地一起活動,一邊產生新的許多模式,一邊因應接踵而來的新局面,逐漸做變化。但是基底核(註釋24:與大腦皮層、丘腦和腦幹相連。主要功能為自主運動的控制,以及記憶、情感和獎勵學習等高階認知功能。基底核的病變會導致多種運動和認知障礙,包括帕金森氏症和亨廷頓氏症等)的部分會隨時保持警覺,讓這些動作之外神經元的噴發迅速消失。在附近的神經元的刺激下,曾經歷過一次劇烈噴發的神經元會起化學變化,以後會對來自相同物件的刺激變得敏感,變得更容易噴發,這個過程叫做長期加強,保持這種敏感狀態,就是所謂的記憶。
「如果再加上感情高漲、興奮性的神經傳達物質分泌旺盛的話,就會變成長期記憶。這種記憶會分解成非常細小的片段,並附上把手,存放在腦內廣大圖書館的各個地方,然後在這個人往後的人生中,在必要的時候就能提取把手,把記憶拿出來使用。」
說完之後,我站起來,走到說桌前。
「然而你的情況是,把手並沒有順利地附在事件的片段,所以無法抓取出來。你的大腦本身無法掌握這些片段被儲存在大腦的哪個部分,所以大腦才會認為,這些記憶片段並不存在於自己的圖書館裡,就像這條手帕下面的東西一樣」
我指著黃色手帕對艾剛說:「回憶就被放棄了。」
「手帕下面?」艾剛說。
「馬卡特先生,這條手帕下面有什麼?」
他馬上搖搖頭,笑著說:「我怎麼會知道?」
但是我也馬上搖頭說:「不,你知道。你只是沒辦法把它叫出來而已。」
艾剛皺起眉頭,這是他第一次出現的表情,可能是他的故事腦開始產生作用了。
我說:「這條黃手帕是泥土。手帕下面,就是地底下。」
「被埋在地下的猿人頭骨」艾剛喃喃地說。
「答對了!」我說,並且很快地把手帕拿開。手帕下出現了《重返橘子共和國》,我把書高舉在頭上。
「馬卡特先生,這就是猿人的頭骨。」
然後我把畫拿給艾剛。
「你知道這個地面是哪裡嗎,馬卡特先生?」
艾剛在思考,然後無力地搖搖頭。
於是,我說:「是衣索匹亞。」
我一直盯著艾剛的臉,但是他的表情並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接著,我把他畫的圖,包括我的臉部素描、精靈、沒有鼻子的老人,全部拿給他。
「啊,我畫的圖。有醫生的臉部素描,啊,還有我的簽名!」艾剛很驚訝。
「還有,這是你練習反手字的紙。」最後我把那張紙也拿給他。
艾剛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我把手帕疊好,放進口袋,坐回座位。
「喂,潔,你剛說衣索匹亞是怎麼回事?」海利西問:「只是隨便說說嗎?」
我搖搖頭說:「不,是事實。」
「事實?你怎麼知道的?」
「推理。」
「推理?用那麼少的材料?」
「是用那麼少的材料。」
聽到我的回答,海利西笑了。
「這樣就能知道?用那麼一點點材料?」
我也笑了,對海利西說:「那麼一點點?明明這麼多。」
我把《重返橘子共和國》拿在手上,舉起來。
「讀這個就知道了。只是需要一點生物學方面的專門知識。」我說。
「那麼,換句話說,艾剛想回去的地方是衣索匹亞咯?」
「不對。衣索匹亞是一切的起點。我們三個人的邂逅是無意中的偶然,但是艾剛的問題,背後似乎有著驚人的事情。」
「驚人的事情?那是什麼?」海利西臉色大變。
「還不知道,現在才要開始探索。但是,有可能是世界上任何人都沒聽過的事情。照目前的方向走,會發現非常驚人的真相喔!我現在也覺得不敢置信。」
海利西聽了,看著我,不發一語。
「馬卡特先生,你想回去的地方,你認為是在瑞典的某處嗎?」我問艾剛。
他思考了一會兒,然後說:「不,我想大概不是。」
「是外國嗎?」
「對,應該吧。」
「你為什麼這麼想?」
「那是不知道,我就是這麼覺得。」艾剛說。
「你剛剛聽到衣索匹亞,沒有任何感覺嗎?」我問。
這對艾剛來說,應該是很重要的情報。他一直在深思,但是好像什麼都沒有想起來。
他抬頭說:「沒有,沒什麼感覺。」
「喔。」
這下子換我深思了,是因為是太久以前的事了嗎?
「那麼,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這麼想的?」我問。
「什麼時候?」
「對,什麼時候開始有那種感覺的?」
「那種感覺」
「除了現在這裡之外,感覺想回到別的地方。世界的某個地方有你真正的歸屬,所以你想回去,是這樣吧?」
「啊,對。沒錯。」艾剛同意。
「那麼,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那種感覺的?」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我不知道,只是覺得非回去不可。」
「你的職業是什麼?」
「我上過海洋微生物的調查船。然後,也上過普通貨船。所以」
「是船員?」
「是的。」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就到這裡來了。」
「下了船以後,就馬上來這裡嗎?」
艾剛笑了。
「醫生,馬上的意思並不表示我剛剛下船。」
「那麼,是昨天嗎?」
「昨天不是昨天,是最近的事。」
「什麼時候?」
「你問什麼時候,這我不知道。因為,醫生,不是這樣嗎?不管是誰,都不會連這種小事都一一記住的。每天過日子,幾月幾號做什麼,沒有人會記住這些芝麻小事的。」
「確實如此。但是,你不是一直因為重度酒精上癮,而在復健中心住院嗎?」
艾剛聽了,表情變得呆然若失、沉默不語。很明顯的,這似乎是他沒有預料到的問題。
「不,沒有這回事。」艾剛用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回答。
「你不喜歡喝酒嗎,馬卡特先生?」
他又陷入沉思。接著回答:「不,我不喜歡喝酒。但是」
「但是?」
「有時候無論如何都要喝,不喝會難過得受不了。醫生,你不會這樣嗎?」
「有,偶爾啦。」我老實說。
「你的意志力很強。」
「會嗎?有目的的話,意志力才能持久。但是馬卡特先生,你不是不知道自己過去在哪裡?過著什麼生活嗎?」
艾剛聽了立即否認:「不,沒那回事。」
我點點頭說:「喔,原來如此。」
「我是瑞典人,在哥特堡出身、長大。我畢業於哥特堡的小學、哥特堡的高中、哥特堡大學的生物系,再進入國立海洋生物學研究所,然後上了海洋微生物的調查船。但是,這個工作和我的個性不太適合,所以我辭職後就到斯堪的納維亞(註釋25:指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在地理上包括挪威和瑞典兩國)的貨船工作。當過下級船員就是這樣,沒有任何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然後就到這裡來了?」
「是的。」
「那麼,那段在夢幻國度生活的時間就沒有了。」我說。
艾剛不語。
「那個讓你熱切想回去的美好經驗,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那是」
「請說。」我嘗試著等他說下去。
「那是,對了,是我上貨船的時候。我改坐小船,逃出那艘船。然後」
「馬卡特先生,你今年幾歲?」
我問了一個剛剛一直沒問的問題。
「幾歲?年齡嗎?」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