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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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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潔,這是什麼意思?」海利西問。

「他把曾經待過的地方的記憶,和lucyinthesky的歌詞混在一起了,變成別的故事。」

海利西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因為這首曲子,在他失去的記憶裡,佔了很大的位置。」

「為什麼會佔很大的位置?為什麼是披頭士而不是別的東西?」

海利西很驚訝。原因之一大概是在他的人生當中,搖滾樂並沒有佔那麼重要的地位。我看了一下艾剛,發現他還在沉思。

「為什麼不是布拉姆斯?不是塔科夫斯基?不是希區柯克?」海利西問。

的確,對現在的艾剛和海利西來說,這些人比較耳熟。

「這個嘛,這是接下來要研究的。」

聽我這麼一說,海利西咬起了食指關節附近的皮膚,開始沉思。

「但是,海利西,這一點的確相當重要。」我說完後站起來,邊走邊想。

「潔,所以說,艾剛其實記得lucyinthesky的歌詞?至少以前記得。」

我點點頭,「沒錯,海利西。他對這首歌所表現的境界,曾經有相當清楚的記憶。不,其實現在也有。」

「只是叫不出來?」

「沒錯。」

「為什麼叫不出來?哦,是因為把手不完整吧。那麼,為什麼會這樣?那為什麼他會有披頭士的記憶?」

「海利西,他現在是搖滾樂或流行樂的樂迷嗎?」

「不是!」海利西馬上搖頭,「他大概連abba(註釋28:一支瑞典的流行樂隊。團名abba源自於樂隊成員姓名的首字母。abba於1982年解散)都不太知道。他專門聽莫札特、布拉姆斯、西貝流士(註釋29:1865-1957年,芬蘭著名音樂家)、馬勒(註釋30:1860-1911年,奧地利作曲家、指揮家)這些古典音樂。」

「馬卡特先生,你在學生時代有沒有組過搖滾或爵士樂團?」

艾剛馬上搖頭,「沒有。」

「曾經是流行樂迷嗎?」

「不是。」

「有沒有哪首熱門流行歌曲,是你還記得歌詞、現在還會唱的?」

「大概是abba的‘chiquuitita’或‘summernightcity’吧,但是我沒有實際唱過。」

「學生時代,你曾經買過披頭士的唱片嗎?」

「我想是沒有。」

「你知道一張叫做《sgt.pepperlonelyheartsclubband》的黑膠唱片嗎?」

「不知道。」

「那是六七年發行的。當時你幾歲?」

「20歲,還是學生。每天都在看science(科學)或dinosaurjournal(恐龍月刊),我不看merseybeat那種熱門音樂雜誌。」

「潔,你好清楚哦。」海利西說。

「因為以前我都看merseybeat雜誌。你會演奏什麼樂器?」

「都不會。」

「因為生物學比搖滾樂有趣嗎?」

「是的。」

他點點頭,我也點點頭。換句話說,艾剛根本不喜歡披頭士。這方面的記憶不是不隱藏,而是真的不知道。那麼,他怎麼會對這首歌如此熟悉?歌詞表現的世界還出現在他的大腦裡?

「你剛提到的那個名稱很長的黑膠唱片是什麼?」海利西問。

「是收錄lucyinthesky這首歌的披頭士的專輯唱片。馬卡特先生看起來似乎對披頭士和這首曲子都一無所知,可是這首歌的歌詞卻準確地反映到他的故事裡,簡直就像披頭士的歌迷寫的一樣。這是為什麼呢?馬卡特先生,有誰幫助你寫下這個故事嗎?」

「沒有。」他立即否認。

「在你構思時,有沒有從電影、電視劇、書。故事、或與誰的對話中得到靈感?」

「完全沒有。」艾剛說。

「嗯。」我點點頭。

「可是,潔,他可能記得這種事情嗎?沒人幫助過他這件事本身就是記憶。他沒有辦法做這些銘印。」海利西說。

「這麼長的故事,不會一次同時冒出來吧?馬卡特先生,因為這個故事情節經常浮現在腦海,你會不會做記錄?」

「會。但不是做記錄,是後來才寫下來的。」

我點點頭。「換句話說,他在挖掘,就像把化石從地下挖掘出來一樣。」我說:「把已經完成的東西挖出來,所以內容沒有變化。你應該還有坐船到這個共和國的記憶吧?」

「對,我記得。」

「他的記憶就像這樣很穩定。船是歌詞,所以我想這個故事的世界,是從他的大腦裡蹦出來的。」

「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實際到這個橘子共和國去過咯?」海利西問。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錯,海利西。他的確去了某地,遇到某些人。只是這個某地變成橘子共和國,而某些人則變成芮娜絲和她爺爺,以及那隻熊。怎麼會這樣呢?是lucyinthesky害的,這首歌大大地扭曲了他的記憶。」

「所以,由歌曲引出故事裡的種種,在艾剛的生活中,是真實存在的嗎?」

「海利西你說得沒錯。《重返橘子共和國》裡所寫的東西,還有這個國家,都是確有其事。只不過對艾剛而言,這一切不在地圖上,而是存在流行音樂的世界裡。」

「嗯,那麼實際上呢?」

「我想實際上也存在,就在地圖上的某處,否則他不可能對於離開了六年的地方,還如此念念不忘。只是,人和精靈可能不是住在樹上,那是被歌詞影響,和真正的記憶重疊、抹消後鵲巢鳩佔的新片段,雖然和真實記憶很相似,但實際存在的事物又和這個片段不一樣。」

「因為片段取而代之?」

「某部分是如此,被轉換了。」

「某部分?其他的呢?」

「應該有原封不動的事實片段存在。」

「嗯,可以區別嗎?」

「很難吧,因為沒有記號,不過應該可以。」

「總之,這些是和lucyinthesky有關係的地方?」

「一定有關係,錯不了。」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因為對他來說,lucyinthesky具有決定性的意義。」

「對一個完全不知道披頭士的生物學研究生嗎?」

「沒錯,海利西。為什麼發生這種事?這是極為重要的問題。」我邊踱步邊說。

「重要而難解的問題。歌詞可以這麼正確地浮現腦海的話,這首歌他一定反覆聽過無數次。」海利西說。

「難解的問題,通常是解決事情的重大關鍵。」

「但是,潔,他對歌曲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是嗎?馬卡特先生。」

「是的。」艾剛點點頭。

「我不認為他熱衷聽披頭士的歌,可是不聽又沒辦法記住。」

「對,這一點很確定。就算大腦是萬分神奇的機器,畢竟還是一臺轉換器,沒有材料什麼都做不出來。除非給它完整的資料,否則也編不出輪廓這麼清晰的故事。」

「換句話說,歌詞要記到會唱的程度才行。但是艾剛卻連一首流行歌都不會唱。」

「這麼一來,關聯性就更強了。既然他當時連一次都沒有和朋友邊彈吉他、邊唱lucyinthesky的話,就表示這個音樂興趣無關。我們在尋找的事件和這首歌就有極緊密的關聯。」我說。

「和什麼有關?」

「不清楚。總之,不管多麼不可思議的事都有可能。過去,他曾經反覆聽過這首歌,或者因為某件極為印象深刻的事聽見了這首歌,讓他得到深刻而決定性的銘印。我可以肯定和音樂興趣沒有關係,這一點毋庸置疑,海利西。」

海利西雙手抱胸,開始說起故事來。

「聽你這麼說,我想起一個恐怖的故事。這是我採訪一位精神科醫生時聽到的故事,是發生在美國西岸的真實案例。有一名年輕的女精神病患,只能正確記住一首愛爾蘭民謠,但是那並不是美國年輕女子會知道的名曲,而是傳唱在愛爾蘭鄉下、不為外人所知拙樸又古老的曲子。這原本是一個謎,但經過調查後發現,她在幼兒時期,似乎曾經親眼目睹母親被強盜殺害的現場。強盜偷偷潛到母親背後,用鐵錘敲擊、殺死她。母親死亡之前,嘴裡唱的就是這首愛爾蘭民謠,因此這個女病患對其他所有的記憶都很模糊,唯獨這首歌記得很清楚。」

「喔,」我點點頭,「原來還有這麼具衝擊性的悲慘聽法。」

「也許艾剛的狀況不至於那麼悲慘,但差不多是這麼回事。問題是,他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情況下聽到那首歌的。」海利西說完,問艾剛:「艾剛,你不記得了嗎?」

沒有用,如果他記得,就不會寫這個故事了。這個故事就像是他的大腦因無法作業而發出的慘叫。艾剛搖搖頭。

「他好像不記得了。但是,潔,你也該投降了吧。不管你是個多麼優秀的腦科專家,終究是艾剛人生的局外人。聰明如你,大概也不知道我家書桌抽屜裡放了什麼東西吧。被隱藏起來的事實,在你的學識範圍之外,我們這些局外人是不可能瞭解的。」海利西說。

我搖搖頭說:「我不這麼認為。透過推理,應該可以查明清楚。」我說出我的想法。

「推理?」

「是的。」

海利西聽我這麼一說,笑了出來。

「連我抽屜裡的東西也可以?」

「如果你要的話。」

海利西笑出聲,「那是奇蹟。根本不可能做到。」

「我不這麼認為。用目前為止的資料,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做得到的話,我向你脫帽致敬。」

「首先應該要查明的是時間。某個時間、某件事情發生在他身上,接著又開始了某事,也許他被捲入這件事當中,甚至還害他產生銘印障礙。到這裡為止可以嗎?海利西。」

他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嗯,對。可以。」

「這個時間,大概就是他記憶消失的時間點,也就是他記憶停止的時間點。要鎖定這個時間點,其實並不困難。」

海利西望著空中,眼神中帶著質疑。

「我們今天重複了三次的初次見面。而且古怪的對話,好像演戲時的彩排,也瞭解了好幾件事。我們要靈活運用這些資料。」

「嗯,很有趣。」

「已經完成的對話中,他的談話內容,有的有改變,有的維持不變。維持不變的事情之一,就是希區柯克。儘管對於比較喜歡希區柯克或塔科夫斯基這個問題,他的答案有改變,但是這位導演在‘鳥’之後的作品,他每部都有看,這件事情一直沒變;也就是說,我們可以把希區柯克電影的上映年份當作標準。」

「原來如此。」

「他持續看電影,而且認為希區柯克的最後一部電影是‘狂兇記’。‘狂兇記’之後上映的‘大巧局’,在他的腦子裡並不存在。」

「確實如此。」

「‘大巧局’是1976年上映的,而‘狂兇記’是1972年。因此,那件某事,就是在七二年到七六年之間發生的。」

「是嗎?嗯,沒錯。」

「此外,我們還知道了哪些事?首先,馬卡特先生的科學知識很豐富。」

「嗯。」

「他的知識範圍包括天文學、生物學、恐龍和原始人類,十分多樣化。但也有可以排除的類別,像他對抽象畫和流行樂就不熟悉。」

「啊,沒錯。」

「他對重力和質量學也不熟悉,對腦科學好像也沒什麼專業知識;天文學的知識也實在很有限。最瞭解的應該是恐龍學,因為他曾經是恐龍月刊的忠實讀者。」

「嗯,對。」

「即使如此,他卻對讓撼動世界、巨大隕石衝撞地球這個導致恐龍絕跡的學說,完全一無所悉,而且他也不知道猶加敦半島發現隕石坑的事。這也難怪,那是1991年發現的。他沒看過伽利略太空探測船拍攝的歐羅巴的照片,因為這也是最近的事情。這些事實都和我們的觀察結果沒有矛盾,他的確沒有七六年以後的記憶。」

我走到架子旁,拿起了地震龍的玩具。

「他也不知道這種地震龍的發現。這也難怪,因為這種化石最早是在1979年發現的。落基山脈的正式調查,從八五年開始,正式論文的提出和命名為地震龍,則是在九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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