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中也說芮娜絲是孟恩(mangyan)人。孟恩族其實是民都洛島上原住民的後代,而且菲律賓曾是西班牙的殖民地。當地人現在會說西班牙文的人不多,但民都洛島上現在還在說西班牙文,至少都聽得懂。對於在西班牙活動的薩塞茨其教授而言,應該是不錯的地方。還有,這裡有很多日本企業進駐,日本人很多,所以應該也有日本醫生和日本的醫療技術。
「菲律賓和夏威夷一樣,從以前就有美國的海軍基地。太平洋戰爭中,日軍進駐,趕走美軍,短暫佔領過一陣子。當時部分菲律賓人民組織游擊隊,盤踞山中,突擊日軍,帶給日軍很大的困擾。因此,日軍對提供食物等援助給游擊隊的當地人,給予嚴厲的懲罰,懲罰的方式就是劓刑。」
「劓刑?」
「沒錯。這是封建時代的日本武士,傳統留下來的愚蠢刑罰,在眾多同伴面前斬落鼻子或耳朵。為了讓百姓感到恐懼、讓他們順從,日軍處心積慮,才會出現這種野蠻行為。更慘的是,當時被如此對待的菲律賓人,好像有很多是無辜的。因為這種暴行,當地人徹底憎恨、蔑視日本人。」
「喔。不只日本人,俄國的彼得大帝做過這種事。」
「戰後進駐菲律賓的日本企業,也汙染了菲律賓的自然環境。但是70年代後,日本人漸漸開始反省,部分日本企業也協助菲律賓的自然保護,蓋別墅盡力扶植當地的觀光產業,也興建給外國人住的別墅。」
「原來如此。」
「七六年1月發生了大地震。這麼看來,菲律賓完全符合了所有的條件,查到這裡,毫無疑問菲律賓就是橘子共和國。」
海利西似乎聽得有些出神,說:「啊真實驚人啊。」
「我們到咯,海利西。歡迎光臨橘子共和國。」
我這麼一說,海利西馬上露出苦笑。
「但是,這裡其實是地獄。」我說。
海利西聽了,露出怪異的表情說:「是嗎?」
「對。70年代的菲律賓,正是毒蟲最囂張的年代。」
「啊但是你很清楚耶,潔。」
「我是很清楚。我連一般家庭的電壓是110伏和220伏都知道,因為當時我就在附近,所以很清楚,光看那個地方的風氣我就瞭解了。70年代,菲律賓,唉!多麼悲慘的年代啊。」
「真的嗎?」
「動盪不安的年代。馬可仕(註釋34:費迪南德·馬可仕。1917-1989年,菲律賓的第十任總統與獨裁者)還沒有被放逐,附近還在打漫長的戰爭;美國是恐怖活動和毒品氾濫,這裡則是亞洲的地獄,真的是史上最糟的時代。所以,菲律賓是最適合犯罪者窩藏的地方。」
「真的嗎?」
「真的。它也是亞洲數一數二的貧窮國家。」我說,「簡直就是一場瘋狂的茶宴(註釋35:《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一幕,許多東西出現在餐桌上,讓茶宴變得一團混亂),但是當時他們喝的不是茶,而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毒品調變成的雞尾酒。在這種地方,脖子是螺絲式的人被殺,一點也不稀奇。」
海利西好像在猜測我真正的意思,靜靜地看著我。
不久之後,他說:「潔,你是很正經的在說這些話嗎?」
「當然是正經的,因為那是什麼都可能發生的年代。」我笑著說。
「你剛剛是不是說,一個活生生的人,脖子是螺絲式的,然後被殺了?」
「對。」
「是藥物成癮患者的幻覺嗎?」
我搖搖頭說:「不,是事實。」
「也就是說,像艾剛的小說那樣的案子」
「發生了。我想一定發生過。」
「就像書中所寫的一樣?真的發生了?」
「真的發生了。」我肯定地說。
「潔,我們來打賭今天的晚餐好不好?」海利西說。
「好啊。」
「我認為沒有發生,而你認為發生了。這樣可以嗎?」
「可以。身為腦科學者,我得為自己的邏輯殉道,不是嗎?如果沒有發生,理論上說不通,所以我只能說它真的發生了,這是研究者的義務。現在我們就來確認看看吧,看是事實背叛了腦科學的理論,還是理論的正確性可以得到證明?」
「我發現了一家很棒的餐廳,潔,也許價格有點貴。你要取消打賭的話就趁現在喔。」
「我不可能取消的。」
「不,還是算了吧,潔。這樣對你不好意思。」海利西說。
「你怕了嗎?」
「喂,這句話是誰要說的啊?我只是覺得明知會贏的比賽,對你實在不公平,顯得我很沒男子氣概。」
「別介意,海利西。那家餐廳有什麼料理?」
「醃鯡魚和鹿肉,還有起司和硬麵包」
「不錯嘛!好像和葡萄酒很搭。那麼我們早點結束,趕快去吃。」
「是你要請客耶,潔,搞清楚狀況啊。」
「是你請客。」
「好,如果你這麼想請客的話我也無妨咯。潔,那要怎麼確認?」
「警方應該會留下記錄吧?」
海利西點點頭說:「如果是那麼詭異的案件,應該會有報案記錄,如果真的發生過的話。但是,要查哪裡的警察?」
「先查馬尼拉的。找不到的話,再找八打雁,這樣應該可以。」
「用電腦搜尋?」
「先用搜尋的就好了。日期很清楚,七六年1月24日,這不會錯。如果找到什麼線索的話,再用電話聯絡就好。」我對著電腦說。
「潔,你到底在想什麼?有什麼計劃嗎?」
「什麼意思?」我邊敲鍵盤邊反問。
「假裝搜尋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案子,是想開什麼玩笑嗎?你的舉動才真的叫做瘋狂茶宴吧。」
「那麼,你要怎麼解釋馬卡特先生寫的故事的最後那一段?」
海利西不屑地笑了笑,然後說:「我的天啊!別裝了,潔,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要怎麼捉弄我?故意一本正經地敲鍵盤,到底要連線到哪裡去?是想讓我看頭掉了的米老鼠嗎?」
「好啊。」
「書中的描述不必一五一十地全部反映事實,不是嗎?就這麼一件,是他把大膽的、藝術家的構思給寫了出來,不行嗎?」
「不對,這不是那種性質的東西。既然他寫得出來,那件事就一定真的發生過。不管看起來多麼不可能,它都一定存在過,人腦就是這樣的機制。」
海利西雙手一攤,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喔。如果真的發生過那種事,就不能打賭醃鯡魚和鹿肉這麼小氣的東西。我們就吃遍烏普薩拉的每家餐廳,一直吃到天亮吧?還有葡萄酒,我把烏普薩拉所有的葡萄酒都買來,帶去你家,倒在浴缸裡,然後跳進去,把酒喝光給你看。」
我聽了捧腹大笑,不放聲大笑我會受不了。笑完之後,我說:「錢準備好了嗎,海利西?你看,找到了!」
然後我指著出現在電腦液晶熒幕上的某個部分,上面寫著:
「七六年1月24日,弗朗哥·v·塞拉諾螺絲殺人案。八打雁省皮拉爾大道的辦公大樓,發現了弗朗哥·塞拉諾(56歲)遭槍擊斃命的屍體。弗朗哥的軀幹和頭部被切斷,連結頭部的頸子上,看得到一個直徑9公分左右的大型螺絲;軀幹的頸部則開了一個剛好可以容納螺絲的洞,洞裡看得到可以鎖上頭部螺絲的螺帽溝紋。」
我瞄了一下海利西,他也在看電腦熒幕上的英文。
看完之後,他帶著一臉複雜的表情望著空氣,再把視線聚焦在我的臉上,對我說:「我今天帶的錢,可能不夠把烏普薩拉所有的葡萄酒都買下來。」
我很慷慨地對他說:「沒關係,葡萄酒下次再買就好。今天晚上先去吃鹿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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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情況?這個案子是?」海利西嘟囔著:「這是發生在這個人世間的事嗎?潔,你早就知道了嗎?」
我站起來,來回踱步。
被海利西這麼一問,我停止腳步說:「不,我不知道。」
然後想了一下,繼續說:「證據是」
這個回答有點麻煩,我又踱起步來。於是海利西忍不住反問道:「證據怎麼了嗎?」
「海利西,我剛說你要請客,但今天的晚餐我們各付各的吧。因為我也弄錯了。」我說。
「弄錯了?你說弄錯了?」海利西有些驚訝。還搞不太清楚狀況。
「弗朗哥·塞拉諾這個人,毫無疑問的,應該就是卡爾·薩塞茨其,而且年齡也相符。可是死的人不是芮娜絲,是薩塞茨其。這和馬卡特先生的小說不一樣,是我沒有料想到的。」
「啊,原來如此。」海利西說。
「所以今天的晚餐你不必請客,也不必喝光全烏普薩拉的葡萄酒。」
海利西聽了點點頭,小聲地說:「太好了。」但是他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好,他追問:「這到底怎麼回事。潔,這位被殺的人是薩塞茨其嗎?」
「起碼不是馬卡特,他現在還在這個城市。」
他點點頭說:「對,這麼簡單的事情我瞭解。那麼,為什麼薩塞茨其的脖子上有螺絲?」
「這個我現在正在想。」我說。
「連你也不知道?」
「對,我不知道。」我回答。
說明情況的方法有好幾個,但是每個我都無法認同。我最不認同的是,因為精神病所致的這個解釋。
「這樣不行,資料太少了。芮娜絲還沒登場,馬卡特也還沒出現。」
我又坐回電腦前,找出八打雁警察局的網站,但是網站上並沒有放「弗朗哥·塞拉諾的螺絲事件」的檔案。於是我打電話給菲律賓的查號臺,問出八打雁警察局的電話號碼。
然後我打了電話過去,請他們接刑事科,接電話的是一名叫做裡柯的警官。我向他表明意圖,還拜託他,若是該單位還留有關於七六年1月的弗朗哥·塞拉諾案子當時的詳細資料,請他讓我看看。我也告訴他這通電話是從瑞典烏普薩拉大學的醫學中心打的,這裡有個可能是該案目擊者的人,大腦受到創傷。而調查弗朗哥·塞拉諾的案子,所得到的資料可能對他的治療有幫助。
裡柯對我說,這是將近三十年前的舊案,資料並沒有放在他們的辦公室,因為這是被編成警察學校教科書的特殊案例。到資料庫找的話,可能還可以找到檔案,只是大概需要幾天的時間。他還說他們人手不夠,如果無論如何都要的話,只能自己過去找,但是找到的可能性很低,他本人並不建議。
我問他能否讓我看那本教科書,他說可以,而且可能有英文和西班牙文的數位資料。如果需要的話,他待會兒會去找出來寄給我,還跟我要了電子郵件信箱。於是我相當仔細地告訴他我的信箱賬號,也跟裡柯要他的電子信箱。
接著,我問當初承辦這個案子的警察是哪一位,他說事隔太久,沒辦法馬上知道,但短時間內就可以查出來。他們可能退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我請他查明後,把對方的電話和地址告訴我。然後我問他是否也在教科書上讀過這個案子,他說讀過,於是我請他把他所知道的全告訴我。以下就是他告訴我的大致內容:
八打雁最熱鬧的皮拉爾大道上,有一棟傑生辦公大樓,弗朗哥·塞拉諾的辦公室就在這棟大樓裡。弗朗哥當時剛因結婚而歸化為菲律賓籍,但他和菲律賓人的妻子已經分居了。他是相當成功的企業家,剛完成收購八打雁、卡拉邦最大的巴拉旺百貨公司連鎖店。
這家百貨公司,是從做店面展示的小公司開始起家的。後來成功地發展成附設餐廳的服飾、食品店,最後成為擁有四家分店的大型百貨公司。董事長名叫勞洛·李吉爾,在他自己這一代就把公司擴大到這種規模。他和弗朗哥·塞拉諾是交情很好的老朋友,大概是因為這層關係,才會興起把百貨公司賣給弗朗哥,自己退休的念頭。
這位勞洛的辦公室也在這棟傑生大樓裡。1月24日晚上,勞洛回到自己位在傑生大樓的辦公室,發現弗朗哥被射殺身亡,屍體躺在沙發上。他很驚訝,上前搖晃屍體,結果弗朗哥的頭卻從肩膀掉到地上。仔細一看,頭部的脖子下方看得到螺絲;而軀幹上本來應該有脖子的地方變成一個洞,從洞口可以看到螺帽的溝紋。
勞洛嚇了一大跳,當時正好發生強烈地震,街上一片混亂,電話也不通。因此等他到警察局報案時,已經耽擱了相當長的時間。接獲報案的八打雁刑事課迅速行動,當晚就逮捕到涉有重嫌的嫌犯。案情大致是如此。
之後,這件案子,被當成精神病患以異常方式毀損屍體的特殊案例,在菲律賓的犯罪分子之間十分有名;檢警單位也對這件史無前例的案子百思不解。另外也引起心理學家們的熱烈討論,他們提出很多解釋和見解,表示兇手除了可能為先天性異常者之外,也有可能是受毒品或越戰影響的人。由於此案特殊,據說還被菲律賓警察學校拿來當作教科書上精神病患的犯罪例項,與美國的查爾斯·曼森的案子並列。然而,這件案子的犯案動機其實仍有待查證。
我再三詢問裡柯,兇手是否已經逮捕,他也給了我一個肯定的答案。案件發生時他還不是警官,所以並不清楚。但如今已經結案,兇手在法庭上被判處無期徒刑,目前正在監獄服刑。
我問,兇手是否有理由要割斷屍體頭部,或是塞入螺絲?裡柯說完全沒有。我再問,有沒有發現從死者身上是否有某部分被挖走或藏起來,裡柯也肯定地說沒有。我的問題是,為了塞入螺帽,應該多少都必須挖出一些肌肉和骨頭,於是問他有沒有發現這類的東西,他也說應該都沒有。
我又問,內臟都在嗎?他說全部都在。我原本以為,也許螺絲只是幌子,其實是兇手得把掏出來的部分肉體藏起來;但如果是這樣,又想象不出必須這麼做的理由。就算真有理由,不但造成外傷的可能性極高,被掏出的也很有可能是內臟。既然內臟都還在,可能是因為螺帽塞不進去,所以只掏出那一部分的肌肉和骨頭而已。
我問裡柯,兇手對於為什麼要在脖子和軀幹塞入螺絲和螺帽,是怎麼說的?他說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只是法院懷疑當時兇手可能有精神障礙,所以動員了很多精神科醫生和一般醫生等許多專家出庭。因為案情太詭異,據說審判也拖了很長的時間。
我又問,行兇的動機是什麼?他說他不知道,還說他會寄教科書給我,叫我自己看。裡柯本人則認為,雖然只是綜合眾人的說法,不過這件兇殺案是先天性精神異常的產物,並沒有很明確的理由或內情。
這樣的結果在我意料之中,但是這樣的解釋極有可能出錯。所謂精神異常這種看法,往往是警察或司法,在面對無法解釋的案子時的最佳避難所;如果連毒品、戰爭的影響都搬出來的話,表示檢警有先下結論、再找證據之嫌。我認為精神障礙固然極有可能,但若伴隨實際要做那麼麻煩的工作,而且還用螺絲這種不自然的東西,那這個看法就太不合理了。
我問巴拉旺百貨公司後來的狀況,他說現在已經沒有了。巴拉旺被馬尼拉的大型百貨公司併購,完全變成現代化的百貨公司了。
在裡柯所說的案件概要中,艾剛·馬卡特並不存在。於是我說,弗朗哥的屍體被發現,可能和一個叫做艾剛·馬卡特的瑞典人有關,問他有沒有聽過這個名字?裡柯說自己不記得聽過這個名字,而且教科書上也沒有記載。如果這是事實,那就非常奇怪了。艾剛·馬卡特這麼重要的人物,卻因為不明的原因,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這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