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樣的一個我竟然活到了現在,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蹟。我馬上就五十歲了。年輕的時候,我做夢都沒有想過能活到五十歲,這簡直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二十多歲的時候,每年夏天必定拉肚子的例行公事結束以後,都像是大病了一場。醫生曾經嚇唬我說,這樣下去活不到三十五歲。我聽了雖然膽戰心驚,但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我覺得這就是我的命運,我認命了。
夏天大病一場似的拉肚子年復一年地進行著,我也活了一年又一年。我能活到今天,怎麼想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過,怎麼說我的身體也不會是長壽型的,也就是比短命的父親多活一兩年還是少活一兩年的問題。這話我也經常跟我妻子說。如果是這樣的話,我的壽命應該還有三四年。
我沒有孩子,這是因為遵從了我的意見。不管妻子怎麼要求,我都表示堅決不要孩子。妻子還年輕,剛三十多歲,但是已經沒有了要孩子的慾望。像我身體這麼虛弱的人,不應該留下後代,我決定把這虛弱的血統斬斷。我一直堅守這個信念,不,應該說我一直打算堅守這個信念。其實,在我的內心深處,還隱藏著一個更重大的理由。
我的身體雖然非常虛弱,但我的父母身體並不虛弱。父親比我的個子高,屬於一般意義上的身體結實的那種人。母親也是。小時候我經常到祖父祖母家去,他們的身體也都很健康。外祖父外祖母雖然不常見,也沒聽說過他們身體虛弱。
也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我這裡突然發生變異,我成了一個身體虛弱的人,而且不光是身體虛弱,還有綠色恐懼症這種精神上的缺陷。看看祖父祖母和雙親,這不應該是先天性的。這樣的話,我懷疑我有虛弱的血統就是一種奇怪的想法。這既然是一種奇怪的想法,我又決定把這虛弱的血統斬斷,明顯是自相矛盾。
在考慮我自己的事情的時候,我覺得我本身充滿了謎團。從過去到現在,有太多想解都解不開的謎團,我的身體簡直就是由謎團構成的。為什麼到了我這一代就突然變成了這種虛弱的體質?為什麼害怕綠色?我百思不得其解。這兩個為什麼,是常年折磨著我的兩個最大的謎團。
我從年輕的時候開始就想找到自己這樣異常的原因。吃不了蔬菜,恐怕就是綠色恐懼症的延伸吧——我也曾反過來想過,是不是先得了蔬菜恐懼症,後來又發展為綠色恐懼症,這種可能性好像很小。綠色恐懼症大概是所有異常現象的根源。因為害怕綠色,所以不敢吃蔬菜,因為不敢吃蔬菜,所以身體虛弱。但是,我的綠色恐懼症是怎麼得的呢?如果能找到原因,所有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想來想去,我認為是小時候精神上受過刺激。小時候發生過什麼事情呢?我首先想到的是母親的死。
母親是我六歲或七歲那年死的,好像是自殺。我的童年是在戰爭中度過的。那時候,一響起空襲警報,母親就拉著我的手往附近的防空洞裡跑。我記得客廳裡的玻璃窗上貼著白膠布,客廳裡的光線因此比較暗。我還記得我那時候是吃蔬菜的。這麼說,我不能吃蔬菜應該是母親死了以後的事。
不可思議的是,關於母親的死,我什麼都想不起來,而母親死之前和死之後的事情,我都記得一些。比如在熟睡中母親突然把我搖醒,然後胡亂給我裹上防空頭巾,弄得我耳朵生疼。那時我隔著東邊的玻璃窗可以看見外面的天空被大火燒得通紅。
還有記得更清楚的事情。昭和二十年,我家所在的三鷹地區遭到美國空軍的b29轟炸機的空襲,懵懵懂懂的我被母親拉著跑向防空洞的時候,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四周熊熊的大火,飛得很低的魔鬼似的巨大的b29轟炸機,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b29轟炸機那硬鋁做的大肚子映照著地上的大火,孩提時代的我竟然感到那是一種妖魔式的美。那巨大的魚肚子一樣的傢伙現在也時常出現在我的夢中。
母親死時的事情我也記得,不過印象不太深。我記得我在我家附近玩,好像是一個人蹲在地上用釘子畫畫,遠遠看見有很多人朝我家跑去,還有穿白大褂的,父親也在。鄰居家的一個阿姨來到我身邊,握著我的手對我說,不得了啦,你媽媽出事啦!
那時是戰爭剛結束後不久的混亂時期,鄰居們對母親的死並不是特別關心,因為在那個年代裡,他們都在為了自己的生存拼命掙扎,而且沒有死人的家庭幾乎是沒有的。
我那個時候可能是六歲,也可能是七歲。那一年是昭和二十一年,要是還沒過七歲的生日呢,那就是六歲。聽了鄰居家那個阿姨的話以後我的感覺是什麼,已經不記得了,但絕對不是一種從心底裡湧上來的悲傷的感情。當時,家門口擠滿了人,我只是呆呆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我記得那些背影有很多都是白色的。那時是夏天,大概是初夏,但是在我的記憶裡沒有綠色。
我認為那個時候在夏日驕陽的照射下,遠處的樹木一定是鮮綠鮮綠的,可是那些綠色並沒有在我的記憶裡留下什麼印象。母親那簡單的葬禮我也能想起來,葬禮上也沒有綠色。
如果對顏色抱有恐懼感,一般應該是對紅色。例如剛才我說過的孩提時代對空襲的恐懼,回憶起來都應該是紅色的。面無血色的母親,拉著我慌慌張張地跑出家門。大火、爆炸、流血,出現在我眼前的顏色以紅色為主。直到現在,我看見紅色的晚霞也不會馬上就覺得它很美,因為它首先勾起我對空襲的回憶,必須讓那恐懼的回憶過去之後我才能欣賞晚霞的美。戰爭結束之前的那個時期,我幾乎每天都是在對紅色的恐懼中度過的。但是,在我內心深處留下的卻是對於綠色的恐懼。
不過,我自身的這種異常並沒有日益嚴重的趨勢,我對我現在的生活,可以說是非常滿意的。雖然不能說事事如意,可是世界上事事如意的人能有幾個呢?我這個人有相當強的自卑感,所以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能夠過上這麼平穩的,物質上也很充足的生活,簡直可以說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當然要抱著感謝所有人的心情度過每一天。
人們經常說,生活在高樓林立的東京就像生活在無數高大的水泥屏風裡。但是,這樣的環境對於我來說是最合適的。有著綠色的森林和草原的郊外,對於我來說簡直就是地獄。
妻子非常瞭解我的怪癖,所以在我們家的陽臺上沒有一盆花草,房間裡也沒有一個花瓶。窗簾、地毯沒有一丁點兒綠色,妻子也沒有一件綠色的衣服。
也許我是一個非常沒有意思的丈夫。但是,我喜歡說俏皮話,愛開玩笑,由於綠色恐懼症從來不打高爾夫球,由於身體虛弱滴酒不沾。這樣,跟別人的交往自然就很少,下了班就回家,還經常幫妻子做家務。
我雖然有個抽菸的嗜好,但從不亂花錢,也不在外邊沾花惹草。我承認我是個有些怪的男人,不過自認為對於女人來說,也不是不離婚就受不了的那種。
也許是妻子懶得折騰了,不過在我看來她對現在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我呢,至少是滿足於眼下豐衣足食的生活。豈止是滿足,我甚至覺得很快樂。
我心裡對我的綠色恐懼症雖然放不下,但本能地覺得這是一顆深深埋在地底下的炸彈,也沒有想過一定要把原因找到。我不想毀了自己這平靜的生活,我覺得這樣活下去就挺好。
可是,願望畢竟是願望,我終究逃脫不掉解開謎團的命運。昭和五十九年快過完的時候,我在公司裡突然接到了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