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神靈?你真的自負地以為它們總是在你身邊?無論你做什麼,都會像一隻搖著尾巴的狗一樣,永遠也不會離你而去嗎?多麼傲慢啊!你以為這種木頭堆的東西能夠永遠也不坍塌嗎?」
「迪卡,住口!你在冒犯神靈。難道我腳下的這些豐富果實明天就會消失嗎?」
「如果你想做一個真正的法老,那就到圖書館去,讀一讀那汗牛充棟的粘土板,在那裡刻著歷史。在東方,有很多你這樣傲慢自負的傢伙,他們曾經的光榮都像尼羅河裡的水泡一樣早就消失在沙塵下面了。在圖書館裡,你還能毫無遺漏地聽見傲慢的蠢貨正發出最後的慘叫,然後被黃泉的黑暗所吞沒。
「正視自己弱點的人才是真正的強者。強者的靈魂不會眷顧不學無術的肉體。不能看清自己、沉溺於虛幻權力的人,不過是頭盲目的犀牛。」
「迪卡,這是你最後的聲音了。我暫且寬恕你,但沒有人會真心認同你的話語。你難道以為我們今天如此極致的榮華富貴會被其他人所超越嗎?」
在場的人們都竊笑起來。
「這誰知道!」迪卡說。
「迪卡,你所說的,不過是詩人的囈語,造成的幻覺可以讓很多人沉醉。但這都脫離現實,不合規矩,就像現在這樣為人所嘲笑,沒有任何說服力,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空想。
「數不清的繪畫、美麗的建築、動人的音樂充斥著大街小巷,除我的臣民以外沒有人能建立起這樣的高度文明。看一看近鄰,他們從千年萬年以前就過著一成不變的生活,不過是一群感覺不到絲毫進步的原始人。再過一千年他們也仍然這樣。這樣的事實你應該最清楚!」
「為什麼只有我們的臣民才會建立文明?」
「因為神靈選擇了我們,而且現在神靈降臨於我的肉體之中。」
「了不起!所以你就剝掉一個可憐女子的皮膚……」迪卡的聲音變得低沉了,「就如同踩死小蟲一樣剝奪了一個人的生命?」
「你為什麼痴迷於那個小丫頭?那樣的姑娘到處都有。」
「自負的文明難逃詛咒,終將衰亡。你們殺掉我以後,我將在冥府復活,獲得永遠的生命,親眼觀看這個文明的終結。」
「你最後還有什麼要說的?我可以聽一聽。不要留下遺憾,迪卡,喊叫吧,作為你對這個世間最後的告別。」
「我死而無憾!」迪卡叫道,「如果有遺憾,那就是沒能把你們這些黑心腸的傢伙一個不剩地埋葬。尤其是塞梅特培提斯你!我要把你們按在水裡,挖出心臟,活剝人皮!如果有一天狹路相逢你們可要小心了!」
「迪卡,你想說的就是這些?」
「對!」
「你現在就要被封在這座神殿裡,用石頭和粘土牢固地封閉起來。」
「求之不得。我對這塊俗不可耐的地方毫不留戀,黃泉的黑暗會拯救我的靈魂,我會安心地在永恆的黑夜裡考慮收拾你們的辦法。」
「時間不早了。你好歹是法老的兒子,應該知道在神殿裡該怎麼做。讓你攜帶松明和火石,這裡還有寫著步驟的紙莎草紙。在死者之國,如果想讓心臟輕一點點,那最好按照步驟去做。」
接著,迪卡被人從兩邊抓住身體,面對著法老,向後掠下石階。
在距離地面不遠的臺階,有一級的中間鑿開了一個洞口,裡面是通往神殿內部的隧道。臺階下面有樂隊,還有大批等待幹活的奴隸。
迪卡沒有任何反抗,大義凜然地率先走進洞裡。隧道兩側已經準備好了一排巨石,架在滾木上,用來封閉洞口。
樂隊開始演奏莊嚴悲愴的曲調,奴隸們根據指示,順著石階魚貫而上,他們的手裡都拿著圓木。還有一行人搬來載著巨石的橇子。
洞穴深處,四個壯漢圍住了迪卡,給他鬆綁。油味強烈刺鼻。
他們把裝著松明火石的皮袋以及法老給的一張紙莎草紙交給了迪卡。
「已經到了最後時刻。還有什麼要說的嗎?」一個人問迪卡。
迪卡將皮袋和紙莎草紙塞進衣服裡,沉默了片刻。對方將一個小火把點燃後,迪卡說道:「你們認為米克爾不過是沙漠中的一粒沙子而已,可對我而言她比這枚黃金戒指還貴重,是無法代替的寶貝。你們像殺掉一隻小羊羔一樣剝奪她弱小但本能夠綻放光采的生命時,我就確信這個文明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總有一天,人類的生命將不再有高低貴賤的差別。雖然現在說建立沒有法老也沒有奴隸的世界很不現實,但是,將一個尊貴無瑕的生命像螻蟻一樣殺害卻不以為恥的世界,將來終將破滅。當人們單純地銳意進取時,人類文明就會進步。但文明一旦開始驕傲,衰亡也就來臨了。
「好,我就要奔赴冥府了。就像《死者之書》所描繪的那樣,在冥府裡的死者將永遠保持生命,然後復活回到地上。在傲慢的文明完結的時候,我的身姿將重新出現。那時,一定會有眾多的罪人溺死。文明的衰亡,通常是溺死的。
「我那時的身影,就是教訓,就是警鐘。這就是我對諸位最後的贈言,請牢記於心。」
右手舉著火把的迪卡,始終顯現在神殿的黑暗裡。四個人向迪卡深深鞠躬,沿著隧道退向洞口。
然後奴隸們慢慢進入隧道,在通道中間等距離地排好圓木,喊著號子推動了巨石。巨石的陰影漸漸遮擋了迪卡的身姿。他被永遠地封閉於巨石深處的黑暗之中了。
船上7
傑克·沃德貝爾走在鋪著漂亮絨毯的頭等艙的走廊裡,走著走著就覺得地板傾斜的角度正一點一點地增大。
他曾經造訪的羅伯特·阿萊克森的客房開著一條門縫。他走過去把門全推開。明晃晃燈光下的高階客房內沒有人影。角落裡有一個開啟著的旅行箱,可以看見裡邊收著很多衣物。
正面的紅木桌子上,擺著幾個曾經見過的標本瓶。
嘩啦!突然船艙大幅度傾斜,傳來一聲連倫敦都能聽見的巨響,然後鋼鐵的船體發出摩擦聲,宛如地獄裡傳出的慘叫。
標本瓶順著紅木桌子開始滑動,根本來不及制止,就一個個地掉在地上,破裂開了。
亞麻油氈地面上,翻倒著浸泡在藥水裡的奇怪的嬰兒屍骸。因為地面的衝擊和反彈,那些畸形的小手小腳好像痙攣一樣跳動著。
推理作家連忙把門關上,迅速沿著已經成為陡坡的走廊離開。他彷彿看見破碎的玻璃瓶中爬出畸形的嬰兒,它們蠕動著站立起來,此時正搖搖晃晃地向門邊移動。
最後,他站到了船尾樓梯的最頂端。地面嚴重傾斜,他小心地走下這段漂亮的臺階。這部分是他覺得最出色的地方,今生無緣再見了,所以他想在這裡多看一看。再也不會造出這麼漂亮的臺階了。
a層,b層,他艱難地向下走,此時已經可以聽見漩渦發出呼嚕呼嚕的水聲了。
轉過舞池,到達d層的走廊,這裡已經全是翻著浪花的濁流了。
傑克·沃德貝爾瞪大眼睛站住了,他看見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東西。
在浸水的臺階上,一個奇怪的物體立在齊膝深的水裡。
它的眼睛又大又圓,額頭狹窄,頭頂自前向後有一道凹痕。鼻子的部分向前探出許多,彷彿有兩個黑洞,正下方是嘴巴,嘴唇一直咧到臉頰後邊。唇間是一排白色的尖牙。
它沒有人類的雙耳,只有狗一樣的尖耳朵立在頭部的兩側。
怪物也注意到了沃德貝爾的存在,慢慢地轉過身來。他們兩個在濁流裡對視著。
安德魯·奧布萊恩從前部甲板跳入海中,拼命遊向救生艇,但冰冷的海水很快使他渾身麻痺,意識漸漸模糊。
安德魯附近,光芒四射的泰坦尼克號宛若黑暗中立起的大山。
現在海水已經淹到了第一根菸囪的底部,剩在船上的眾人蜂擁奔向船尾。
船艙內傳來鍋爐和引擎劃開地板的可怕聲音,但奔向船尾甲板的人們的驚呼聲更加響亮。
突然,輪船好像裂開了,發出世界末曰般的轟鳴。伴隨著轟鳴聲,巨大的煙囪迸發出火花,倒向安德魯旁邊的海面。沉沒的煙囪激起巨大的漩渦,幾乎將他捲入海底。他只有拼命划水,以免自己被淹沒。
伴隨著巨響,船頭也在急速下沉,船尾如同神靈發洩怒氣一樣猛地翹起,三片巨大的螺旋槳挾帶著飛濺的海水指向天空,好像尼亞加拉大瀑布。黑夜裡,海水如同白煙一樣狂瀉而下。
所有閃亮的燈火瞬間熄滅,黑暗籠罩了四周。
倒立起來的船尾甲板正面對著安德魯,抓住甲板上各種部件的千餘乘客看上去就像伏在木板上的蜜蜂。他們在某一處聚成一群,然後一個一個慢慢地掉進海里。
甲板翹到六十五度或者七十度的時候,似乎停止了翻轉,在海上浮了幾分鐘。接著,彷彿不願讓安德魯看見悲慘情景一樣,船尾慢慢旋轉,螺旋槳進入他的視野。
輪船似乎從中間裂開,一分為二,又一次發出巨響,船身開始劇烈震動。不知什麼原因,船尾緩緩下沉,它似乎在盡力回到原來的角度,但無濟於事,轉眼間船就莊嚴地沉入了大海。
轟響中,沉沒的輪船激起的巨大漩渦把安德魯和遠處的好幾艘救生艇猛地吸向沉船地點。
巨大的水柱撲向夜空,世界最豪華的客輪加快了沉沒速度,無數的人被巨大的船體捲進海底深處。
船影在海面消失了,安靜而漆黑的海面上回蕩著被拋在海里身負重傷的人們發出的慘叫。這些哭喊聲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痛苦,成了拖著長長尾音的悲慼詠唱。
但這哭喊聲在黎明到來之前很久,就已經停止了。
南希所乘坐的救生艇裡的人們也明顯感覺到了最後的瞬間。片刻的閃爍之後,泰坦尼克號的燈光全部熄滅,伴隨著世界末曰般的巨響,輪船沉沒了。
艇上唯一的男性海員叫道:「夫人們,回去吧,你們的丈夫正漂在水面上。」
可是,妻子們都默默地划著船槳,誰也不吭聲。
「大家怎麼了?救人,快救人啊!」他焦急地喊道。
女人們雖然沒有明確的去向,但仍舊在默默划槳,一味想遠離那些可憐的人們。
她們中間終於有人說話了。
「那邊有很多救生艇啊!」
接著又是令人尷尬的沉默。
「諸位,剛才大家不是一直不肯離開大船嗎?」海員說,「現在正是救人的時機。」
「那可就沒完沒了了,」南希說,「那麼多垂死的男人很快會圍上來,轉眼就能把這小船掀翻。如果連我們都不能倖存的話,怎麼向留在大船上自我犧牲的丈夫們交代?」
海員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我說諸位!請大家好好記住我的話。我認為如果只有自己獲救的話,還不如淹死在海里更加坦然。」
那個黑夜,沒有一艘救生艇返回搭救落水的男人們。史密斯船長、托馬斯·安德魯斯、傑克·沃德貝爾、沃爾特·赫瓦德夫婦、羅伯特·阿萊克森夫婦、迪維德·米拉夫婦、安德魯·奧布萊恩、阿斯塔上校、巴特少校、還有英勇地堅持演奏直到最後一刻的五位樂團成員,都沒能生還。布魯斯·伊斯梅伊是極少數男性生還者中的一位,但是他卻無法改寫摩根·羅伯遜《愚行》中的任何字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