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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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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埃及10

古代尼羅河的河底上開設了旅遊紀念品商店,我們在那裡觀看了紙莎草紙的現場製作。回到梅娜豪斯·奧貝羅伊飯店後,我們換上玲王奈借來的梅賽德斯,向開羅市區駛去。

司機依然是玲王奈,她對駕車的喜好似乎更甚於表演。

時間還比較充裕,玲王奈提議去開羅博物館參觀。御手洗可能也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沒有反對。

烈日下的開羅市區,無論是街道還是行人,似乎都塗滿了發白的乾燥塵土。一座座建築在漫長的歲月裡基本沒有得到過雨水的沖刷,漆黑的油汙緊緊地貼在上面。大街上只有清真寺是嶄新的。

從清真寺的擴音器裡時而傳來奇怪的歌曲,在獅身人面像附近就曾隱約聽到過,其曲調似乎和日本的《買竹竿》歌謠很相像,這是什麼內容呢?原來是有名的《古蘭經》。

知道了那就是《古蘭經》以後再去聽它,果然感覺到那是深深潤澤人類內心的虔誠祈禱詞,伊斯蘭世界的人們聽著這部《古蘭經》,每天要面朝麥加的方向做五次祈禱。

和古代的法老時代相比,今天的埃及已經發生了鉅變。我們所接觸到的埃及人像在以自己的行動告訴我們,這裡已經是個現代的埃及,與金字塔和法老關係不大,而這些古代的遺蹟,似乎也成為學者和導演的專用物品,自己有真神安拉就足夠了。

玲王奈說:「法老時代的古埃及和現在的埃及,就如同兩個截然不同的國度。」

我也深有同感。我想像中的埃及,至少應該劃分為三段歷史。古代的法老時代,然後是接受希臘、羅馬文化洗禮的基督教時代,最後是現在的時代,伊斯蘭世界的一員。向我們講述這漫長曆史的,就是開羅博物館。

開羅博物館的展品,可以用「雄偉」一詞來形容。如果把它們從頭到尾全部瀏覽,恐怕要花費幾天幾夜。儘管如此,目前在這裡看到的也只是當年英國、法國以及德國洗劫後倖存下來的出土文物。

無論是在博物館的庭院裡徘徊,還是在館裡流連,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地上,我都能感受到埃及的夏天。

這裡和東京的夏天截然不同,在陽光的照射下當然是汗流浹背,但因為空氣乾燥,一到陰影處立刻就涼爽下來了。我所經歷的這個夏天,或許在不久之後會成為令我傷感的回憶吧。這種情緒,正如這博物館中的文物,也正為它們一去不復返的光榮而哀傷。

開羅博物館的鎮館之寶是圖坦卡蒙的黃金棺,我以前曾多次看到過它的照片。在這件珍貴文物的玻璃展櫃前,果然擠滿了參觀的人群。旁邊還有一對守護棺材的兵士模型,全身漆黑,但腰帶跟綬帶是黃金質地。

法老的藝術之美,簡而言之就是黃金之美。法老認為他們的尊嚴與榮耀應該萬世流傳,於是常用永遠不腐的黃金來裝飾自己。與此相反,他們也為現實中自己的肉體不能永存而恐懼。諷刺的是,到了二十世紀,他們的肉體已經成為藝術品,被永遠地儲存在玻璃展櫃裡。

當我們走出展館,來到明亮的走廊裡時,我驚歎一聲,停下了腳步。

埃及石像和東方石像的不同,就是它高度的寫實性連現代人都感到驚歎。在走廊裡,我看到了一尊比所有埃及石像都要漂亮的法老像。

它呈立姿,右腳向前邁出半步,高度在三米左右,挺著胸膛,下頜微微前探,面孔上揚,沒有雙臂,下巴也缺了一部分,但是它的美貌無與倫比。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它美麗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樑,微厚的嘴唇,從面容上怎麼看都是一位女性,但因為沒有胸部,所以應該是個少年。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面孔這麼美麗的石像。

在埃及的研究者中,納芙蒂蒂的胸像體現了女王的優雅,十分有名,可是在我看來,那算不上天姿國色。可是這尊石像用一種莫名的力量攫獲了我的心,我的鞋好像被粘在了地板上,一動也不能動。我漸漸確信,這尊石像的模特是一位女性。

石像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東方韻味。從眼睛和眉毛的距離看,這不是西方人的臉。

她看上去還很年輕,似乎只有十來歲。這時,我又一次回想起了早晨的夢。怪不得有些面熟,原來她和我夢中的女子很相像。

由於我突然停下了腳步,御手洗和玲王奈奇怪地回頭看著我。我看了看石像腳邊的文字說明,上面只標明瞭吉薩出土,沒有其他更詳細的說明。

「怎麼了,石岡君?」玲王奈問道。

我醒悟過來,應道:「啊,沒什麼,只是這尊石像真是太逼真了……怎麼說好呢……」

我此時的心情,哪怕窮盡世界上所有的言辭都難以表達。

現在我已冷靜下來,可以試著描述一下當時的體會。我可以斷言,這尊栩栩如生的石像準確地表達了創作者的情感,因為作者有這樣強烈的創作慾望,所以他成功了,我能深切地感受到作者的意志。

可以說,古埃及的石像幾乎都是冷靜、端莊、形式化的,有很多是作為建築物的裝飾,應建築家的要求而製作的。但這尊石像明顯不同,我能感覺到作者欲罷不能的思緒。

我曾是一位商業美術作家,對藝術品作者的思維十分敏感。我自己就有這樣的經歷,就是將顧客的要求和自己的創作願望完美地結合到一起,那是一個艱苦的過程。

但現在說那些也沒有什麼用處,這時我只好說:「這尊石像,倒是很像玲王奈啊!」

事實上二者確有相似之處,只不過石像的容顏顯得稍稍年輕。

我們穿過走廊,繼續瀏覽。我回過頭去,看見少女一樣臉龐的法老石像靜靜地矗立在走廊裡,越來越遠了。我內心不禁又產生疑問,這樣的石像為什麼放在走廊裡呢?恐怕,它稱不上是貴重的文物吧?儘管如此,我仍然被古埃及的寫實藝術所深深感動。那尊石像身上到底有怎樣的故事呢?

我們進入了走廊盡頭靠右的房間。這裡與其他展廳不同,是一個小巧的房間。牆壁上的油漆都剝落了,從小窗戶射進四角形的陽光,照在房間的角落。

玲王奈好像很注意左手上的戒指,也許是手指被箍得疼痛。仔細一看,那正是我送給她的鑲著藍色石頭的戒指。

這個房間裡陳列的是尺寸比較小的出土文物,都裝在玻璃展櫃裡。有首飾,有武器,還有水壺等等。玲王奈似乎興趣濃厚,從展櫃的一端開始,專心致志地觀賞著。這裡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參觀遊覽的客人。

御手洗對其他展品似乎都興味索然。他快步走在前面,又突然在房間的角落裡停下了腳步,對著我們大聲說:「看!這裡有《死者之書》。」

於是我向御手洗走去,而玲王奈卻不為所動。

「看,紙莎草紙上畫的是死後的世界。」

在御手洗所指的玻璃下面,擺著一幅紙莎草質地的陰森森的畫,上面畫著狼一樣半人半獸的傢伙,臉和手都是綠色的女人,還有身體是野獸、頭部是鱷魚的動物等等。

「這位冥府的使者引導死者趕赴黃泉,來到掌管冥府的俄塞里斯的面前,接受生前行為的審判。據說連法老都必須接受這種審判。

「當然,所有的人都認為自己生前的行為是正當的,這樣就需要把他們身體內的心臟取出來,用這個天平來稱重。

「天平的另一側,是一根鴕鳥的羽毛。如果天平兩端保持平衡,就說明死者生前的行為正當,可以賦予它永恆的生命。如果心臟這一側很沉重,天平傾斜了,說明死者在撒謊,這隻鱷魚一樣的野獸會當場把死者吃掉。」

我點著頭,問:「這個綠色面孔的就是俄塞里斯?」

「嗯。」

「它是什麼?」我注視著正在操作天平的,長著狼頭的半獸人問。

只見它惡狠狠地瞪著大眼睛,鼻尖像狗一樣向前方伸出,嘴巴一直咧到腮幫,但是它的耳朵並不像人類,而是像狼一樣聳立在臉孔兩側。

突然我的背後傳來一聲驚呼,我驚訝地轉過頭去。

驚叫戛然而止,玲王奈面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對不起!」她說,「我在埃及島看見的怪物,就是它……」

我大吃一驚,再次觀看玻璃展櫃中的《死者之書》,那上面畫著的生物頭部像狼,軀體像人,在現實中不會存在。

「這是死神阿努比斯啊!石岡君,它是死神!」御手洗說。

尼羅河,埃及11

時間還很充裕,反正也要吃飯,所以最後我們還是登上了尼羅河的郵輪。

這是一艘豪華的大船,船體就像法老的船一樣放射出金色的光芒。內部裝修和外部塗層都五彩繽紛,別具匠心,非常漂亮。

船內的一大排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靠近船頭的地方還有一個小舞臺,一支小型的吹奏樂團正在除錯音調。

玲王奈戴著帽子和太陽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我和御手洗坐在她的對面。但是,玲王奈卻邀請我坐在她旁邊。我遲疑了一下,隨即領會到她可能是利用我把自己隱藏起來。

這是由大蝦和比目魚等海鮮構成的晚宴,還有魚湯。我不禁回想起在五月份,我們三人在黑暗坡附近的餐廳裡進餐的情景。樂隊開始演奏了,我放下餐叉,目光越過玲王奈的肩膀,注視著黃昏下緩緩流淌著的尼羅河。

餐後用茶的時候,前面舞臺上出現了身著亮片比基尼的舞女,開始跳靈寶舞。這是微胖的東方女性,玲王奈瞥了一眼後,用不容分說的語氣說:「我們到甲板上去吧!」

太陽剛剛沉沒,尼羅河的岸邊,黑夜正要代替黃昏。

河上的風兒拂弄著玲王奈和我們的頭髮,陣陣涼氣迎面而來。

郵輪已離開羅市區越來越遠,正慢慢向上遊駛去。岸邊高大的建築物已經消失,我們本來可以一睹帶有古尼羅河風采的景色,但轉眼之間,夜幕就籠罩了一切。

船艙裡的音樂依然在持續,看來大家都樂此不疲,而甲板上空曠靜寂,沒有客人的身影。尼羅河的水面上也沒有其他航船,時而擦身而過的,是和我們郵輪類似的餐飲遊覽船。

「這麼寬闊的尼羅河居然從吉薩那裡移動到這裡來了,真是難以置信。」玲王奈一邊向甲板上的藤椅落座,一邊感嘆。她已經換上了白色的超短裙,腰間圍了一塊薄布,雙腕上的金色手鐲閃閃發光。

「五千年前這裡的景色應該截然不同吧?會是什麼樣子呢?」我點著頭說。

船開始向左拐,在尼羅河上畫了個u字,我們要返航了。

「在那樣的時代,大家都像這樣坐船出入吉薩吧?當航船接近岸邊,巨大的金字塔和獅身人面像出現在眼前時,大家都一定會睜大眼睛。正如同我們現在乘著豪華遊輪接近紐約,看到了自由女神像,心裡似乎有一種終於來到世界中心的感覺。當時的人們乘船前往吉薩,應該也是這種感覺吧。」

「是啊!」我深有同感,「但是現在,尼羅河上已經看不到那樣的風景了,河流改道了。就如同五千年裡尼羅河地理位置的變化一樣,文明的中心地帶也遷移了。」

「遷移到西方了。」倚靠在甲板欄杆上的御手洗說,「中國、印度、巴比倫、埃及、希臘、羅馬、巴黎、倫敦、紐約,文明的中心從不間斷地向西方移動。這個趨勢不可逆轉。

「美國的歷史,也是從東海岸向西海岸發展的歷史,東羅馬和西羅馬兩個帝國,延續下來的是靠近巴黎一側的西羅馬帝國,東德和西德也是如此,以西德合併東德告終。世界上的大都市也都是向西方發展,希特勒企圖建立千年帝國,把文明的中心從美國喚回東方,結果失敗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為什麼呢?」

「這是科里奧利效應,和地球的自轉有關。如果有哪位天才能用量子力學、電磁力學、遺傳工程學等方法把這個難題解開,那一定會獲得諾貝爾獎。不過前提是他是一個天才,而且還會對這樣的問題感興趣。偉大的天賦只有在遠離世俗和功利的地方才能保持其生命力。這就是真理不可思議的一面。歷史最後還是得靠億萬人民的想象力來推動。」

「還是沒聽懂,請再解釋一下,似乎也和我有關呢。」玲王奈說。

「就像世界級的巨星瘋狂購物一樣。」

「這我知道。好萊塢的巨星幾乎沒有幸福的。」

「這跟金錢力學一樣。美國解放了奧斯維辛集中營,美元就升值了;在朝鮮半島一無所獲,在越南也節節敗退,美元就下跌。最後,歷史就是在眾人之中尋求妥協,然後一點一點地前進。

「好了,這些東西以後再說吧。今天是八月二十八日,而且就要結束了,還有三天,我必須開始著手惡女岬的殺人案了。」

御手洗的面色有些蒼白。雖然他的身體狀況有所好轉,但精神方面還沒有完全康復。

「是啊,其實我真的想沿尼羅河逆流而上,到盧克索和阿斯旺去。但這次沒有時間了,御手洗先生,我們下次再一起去吧。」

「非洲對皮膚不好,是吧?」御手洗警惕地說。

「可以多擦些防曬膏,到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就不必擔心了……」玲王奈撫著自己的臉頰,「據說波爾·阿萊克森去過阿斯旺好幾次。」

「去阿斯旺?好幾次?」御手洗突然轉向玲王奈。

「是啊,他最初是加入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前去調查水下文物的情況。後來又自費去過好幾次。」

御手洗收回視線,陷入了沉思。

「御手洗先生,那個死神阿努比斯是怎麼回事啊?」

但御手洗專注于思考,沒有回答。尼羅河上的風將他的頭髮吹得亂蓬蓬的。玲王奈看著我,聳了聳肩膀。

「你說什麼?阿努比斯?他是冥府的使者,是從死後的世界來的。」御手洗似乎有些煩躁,開始在甲板上踱步。

「我在惡女岬的埃及島上看見過他,渾身溼淋淋地站在颶風裡。我想他是從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來的。

「他決不是人造的冒牌貨,因為我非常瞭解特殊的化妝術。他是真的,絕對是真的。阿努比斯真的存在,你怎麼解釋?」

「嗯,現在還什麼也不知道。」御手洗還在繼續踱步。

「大家都不相信,但我的確看見了。大家都知道我是個不會撒謊的女人,所以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慢慢相信了。因此,大家都相信那起奇怪的殺人案是那個不可思議的怪物乾的。」

「就算他有著咧到臉頰上的大嘴巴和直立在頭兩邊的耳朵,也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把睡在高塔之中的人活活淹死。如果僅僅是因為模樣特殊就把他和不可思議的殺人案聯絡起來,那麼因車禍而毀容臉上有傷疤的人個個都是超人啦。」

「但他是死神阿努比斯吧?是冥府的使者吧?」

「難道阿努比斯利用古埃及的咒語,從《死者之書》中復活了?嗯……這一點確實非常棘手。」

「他是個殺人魔王,我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肯定是來複仇的。」

「向誰復仇?為了什麼?」御手洗站住了,將雙手插在衣袋裡。

「這我不知道,但我想可能是我們深深冒犯了法老的文明。」

御手洗不高興地轉過臉,繼續無精打采地踱步,說:「這種好萊塢似的神奇故事還是不要講了。對自己不甚瞭解的事情還是三緘其口為好,否則你會因為過於自信而招致別人的怨恨,會患癌症的!」

「但是……」

玲王奈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視線正好和轉過身來的御手洗相對,於是就老老實實地放低了聲調,說:「對不起!但是阿努比斯的確是殺人狂。什麼法老的詛咒,什麼金字塔的文明,在理查德看來統統都是胡扯。他只相信自己在銀行裡的存款。如果我是阿努比斯,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果真如此的話,我的對手就是聞所未聞的殺人狂了。」

御手洗一邊踱步一邊說。

惡女岬,美國13

八月二十九日,我們乘坐著玲王奈駕駛的梅賽德斯穿過新奧爾良市區,向惡女岬疾馳。破舊的白漆木屋、街頭玩耍的黑人小孩,這樣的情景徹底破壞了過去我們對美國南部的良好印象。

一輛深褐色的福特車緊緊地跟在我們後邊。從我們的車裡向後看,只見兩個戴太陽鏡的男子坐在裡面。他們似乎是曾去橫濱拜訪過我們的兩個男子。

「你開車兜風的時候也常帶著他們嗎?」坐在後排的御手洗問道。

「我能夠完全自由活動的時間,一週最多四天,否則就是違約。」

「哎呀,太辛苦啦!」

「其實不用這麼緊緊地跟著,他們早就知道我們的目的地,跟著也沒有意義吧?」

「今天我們要去的地方,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呢。」御手洗說出了這樣奇怪的話。

「難道不是去惡女岬嗎?」玲王奈滿腹狐疑地通過車內的後視鏡看了一下御手洗。

「那隻不過是要去的地點之一。我們真正的目標還要再向前,一個超乎你想像的世界。」

玲王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太好了,什麼地方?」

「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或許還有點危險。我正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帶你去。」

「我要去,別想把我扔下。」

「我非常想這麼做,但沒辦法。過些時候會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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