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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酷仙境(雨衣、夜鬼、分類運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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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說。的確,假如放鯨魚腦袋,只一個就可能擠滿整個房間。

動物們像早已有約在先似的一齊張開大嘴,兩個空洞洞的眼穴死死盯住對面的牆壁。雖說全是供研究用的標本,但置身於如此眾多的骨頭的包圍之中,仍覺心裡不是滋味。別的擱物架則齊刷刷陳列著浸在福爾馬林液體裡的耳唇喉舌。

「如何,了不起的收藏吧?」老人不無得意地開口道,「世上有人收藏郵票,有人收藏唱片,有的在地下室裡擺滿葡萄酒,也有的富翁喜歡把裝甲車擺在院子裡。我則收藏頭骨。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所以才情趣盎然。你不這樣認為?」

「恐怕是的。」我說。

「我從還算年輕時就對哺乳動物的頭骨懷有不小的興致,開始一點點收集,差不多40年了。理解骨頭這東西,需經漫長的歲月,長得難以想象。在這個意義上,還是理解有血有肉的活人容易得多。我是深有體會。當然了,像你這般年輕的人,我想還是對肉體感興趣。」

老人又陰陽怪氣地連聲笑了一通。「我嘛,整整花了30年才達到聽懂骨頭所發之聲的境地。30年!可不是一朝一夕,嗯?」

「聲音?」我問,「骨頭能發聲音?」

「當然能。」老人說,「每塊骨頭都有其固有的聲音。怎麼說呢,怕是一種潛在的訊號吧。我這不是比喻,骨頭的的確確是會說話的。我現在正在搞這項研究,其目的就在於解析這種訊號。如獲成功,那麼下一步就可以人為地加以控制。」

「噢——」詳情我還不能理解,不過果真如老人所言,倒確實像是一項有重大價值的研究。「很像一項難能可貴的研究。」我說道。

「一點不錯。」老人點頭道,「正因如此那幫傢伙才來盯梢刺探,訊息靈通得很。他們想濫用我的研究。比如,一旦能從骨頭裡收集情報,就省去了拷問的麻煩,只消把對手殺死,去肉洗骨就萬事大吉。」

「豈有此理!」我說。

「當然,研究還沒進展到那個地步,不知是幸還是不幸。現在還是要取腦後才能獲得明確的記憶。」

「得,得。」骨也罷腦也罷,去掉哪個都一回事。

「所以才求你計算。注意不要被符號士們竊聽,偷去實驗資料。」老人神情肅然,「科學的濫用和善用同樣使現代文明面臨危機。我堅信科學應為科學本身而存在。」

「信念那東西我不大明白,」我說,「只有一點請明確一下,是事務性的:這次要我來工作的,既非‘組織’總部,又不是法定代理人,而是你直接插手。情況很不正常。再說得清楚一點,這有可能違反就業規則。果真如此,我將被沒收執照。這點你明白嗎?」

「明明白白。」老人說,「你擔心也不無道理。不過這屬於通過‘組織’的正式委託。只不過為保密起見沒有履行事務性手續,而由我直接同你聯絡罷了。不至於讓你受到連累。」

「能保證嗎?」

老人拉開桌子抽屜,取出一個資料夾遞給我。我翻了翻,裡面果然有「組織」的正式委託書,式樣和簽字也無懈可擊。

「那好吧。」我把資料夾還給對方,「我的級別是雙料級,這麼可以麼?所謂雙料級……」

「就是普通薪金的兩倍吧?沒問題。這回再加上獎金,來個三料級。」

計算內容重要,再說又勞你鑽了瀑布,嗬嗬嗬。」老人笑道。

「請先讓我看一下數值。」我說,「方式等看完數值再定。電腦方面的計算誰來負責?」

「電腦用我這裡的。前後請你負責,不介意吧?」

「可以。我也省事。」

老人離開坐椅,在背後的牆壁弄了一會,看上去平平常常的牆面豁然閃出缺口。名堂委實夠多。老人從中取出另一個資料夾,合上門,於是那裡又變成沒有任何特徵的普通白牆。我接過資料夾,看了長達7頁的蠅頭數值。其本身沒什麼特別問題,一般數值而已。

「若是這個程度,分類運算怕不成問題。」我說,「這個程度的頻度類似性,無需擔心架假設橋。理論上當然是行得通的,但是假設橋的正當性無法說明。無法說明其正當性,就不可能去掉誤差的尾巴。這就好像橫穿沙漠時不帶指南針一樣。摩西倒是這樣做了。」

「摩西連海都過了。」

「老掉牙的往事。就我接觸的範圍而言,還從未有過遭受符號士騷擾的先例。」

「那麼說,一次轉換就可保萬無一失嘍?」

「二次轉換危險太大。的確,那樣可以徹底排除假設橋介入的可能性。但在目前階段還形同雜技。轉換程度都還不穩定,處於探討過程。」

「我並沒有說要二次轉換。」說著,老人又用回形針捅起指甲根來。這回捅的是中指。

「你是說……」

「模糊,我說的是模糊。想請你進行分類運算和模糊運算,因此才把你叫來。如果只是分類,也沒有必要叫你。」

「不明白,」我架起腿,「你怎麼會知道模糊呢?那是絕密事項,局外人不可能知道。」

「可我知道。我同‘組織’的上層人物有著非同一般的關係。」

那麼請你通過關係詢問一下好嗎?模糊系統現已完全凍結。原因我不清楚,大概出現什麼故障了吧。反正不能使用那個系統。使用後一旦被發現,光是受罰恐怕很難了結。」

老人又把收有委託書的資料夾遞過來:

「請好好看最後一頁,那上面應該有模糊系統的使用許可。」

我按其所說,翻到最後一頁。果不其然,上面的確有模糊系統的使用許可。看了好幾遍都看不出破綻。簽名就有五個。實在不曉得上頭那夥人打的什麼主意。挖出洞來叫埋上,剛剛埋上又叫挖出!左右為難的總是我這樣的下層人員。

「請把委託書全部彩色影印一份給我。沒這東西,關鍵時候我將非常狼狽。」

「當然當然,」老人說,「當然影印一份給你。手續正正規規毫無疑點。酬金今天支付一半,另一半結束時支付,可以吧?」

「可以。分類運算馬上在此著手,然後將獲得的數值拿回家,在家模糊。模糊要做很多準備的。模糊完畢,再把數值拿回這裡。」

「三天後的正午時分無論如何我得使用……」

「絕不延誤。」我說。

「千萬千萬,」老人叮囑道,「延誤了可就要壞大事。」

「世界崩潰不成?」我問。

「在某種意義上。」老人說得高深莫測。

「放心好了,我還從來沒有延誤過。」我說,「方便的話,請準備一壺濃些的熱咖啡和冰鎮白水,再來一點可隨便抓食的晚飯。幹起來估計很費時間。」

不出所料,實際花了很長時間。數值排列本身固然比較單純,但情況設定的階段數很多,計算時遠比預想繁瑣。我將所給數值輸入大腦右半球,轉換成完全不一樣的符號後再移入大腦左半球。繼而將移入左半球的符號作為截然不同的數字取出,打在打字紙上。這就是分類運算,最簡單說來就是這樣。至於轉換的程式碼,每個計算士都各所不一。而程式碼同亂數表完全不同之點表現在圖形上面。也就是說,關鍵在於大腦左右兩半球的劃分方式(這種劃分當然是權宜之計,並非真的一分為二)。不妨用圖表示如左。(圖略)

總之,只有使圖中犬牙交錯的斷面正相吻合,才能將得出的數值復原。然而符號士們企圖通過架假設橋的辦法來解讀其從計算機上竊來的數值。就是說,他們通過分析數值將犬牙交錯的情形在全息圖上再現出來。這樣做有時順利有時不順利。若我們提高技術,他們也提高對抗技術。我們保護資料,他們盜竊資料——純屬古典式警察同小偷玩弄的套數。

符號士們將非法獲取的資料大多捅到黑市上去,謀取暴利。更糟糕的是,他們將情報最重要的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效地為自己組織服務。

我們的組織一般稱為「組織」,符號士們的組織則被稱為「工廠」。「組織」原本是私營性質的聯合企業,但隨著其重要性的提高,現已帶有半官方色彩。作為內部結構,大概同美國的貝爾公司相似。我們這些基層計算士像稅務顧問和律師那樣獨立自主地開展工作,但要有國家頒發的執照,任務要由「組織」或由「組織」認可的正式代理人來安排,否則一律不得接受。這是為了不使技術為「工廠」所濫用而採取的措施。一旦違反,勢必受到懲罰,吊銷執照。至於措施是否正確,我則揣度不透。因為,被剝奪計算士資格的人往往被「工廠」招去,潛入地下當起符號士來。

我不知道「工廠」的結構是怎樣的。一開始是家小型技術企業,隨後急速膨脹起來。也有人稱之為「資料黑手黨」。在同各種非法團伙有著盤根錯節的聯絡這點上,的確和黑手黨難分彼此。若說有不同之處,那便是他們只兜售情報。情報既文雅,又錢。他們將視為獵物的電腦毫釐不爽地監聽下來,攫取情報。

我一邊喝著一整壺咖啡,一邊不停地進行分類運算。我的規則是幹一小時休息30分鐘。否則,大腦左右兩半球的接縫便模糊不清,以致出來的資料一塌糊塗。

在30分鐘休息時間裡,我同老人天南海北地閒聊。聊的內容無所謂,只要搖動嘴巴說話就行,這是排除大腦疲勞的最佳方法。

「這到底是哪一方面的數值呢?」我問。

「實驗測定數值。」老人說,「是我一年來的研究成果。有兩種,一種是各個動物頭蓋骨和口腔上顎容積的三次原始影像所轉換成的數值,一種是其發音的三要素分解,二者合在一起。剛才我已說過,我花了30年時間才聽懂骨骼固有的聲音。這項計算完成之後,我們就可以從理論上而不是根據經驗將聲音分離出來。」

「那就能夠人為地加以控制嘍?」

「是這樣的。」老人說。

「在人為控制的情況下,到底將發生什麼呢?」

老人用舌尖舔著嘴唇,沉吟片刻。

「發生的事多著呢,」他開口道,「實在很多。而且有的你無法想象——這點我還無可奉告。」

「消除聲音是其中之一吧?」我問。

老人洋洋得意地嗬嗬笑了幾聲。「是的,是那樣的。可以結合人類頭蓋骨固有的訊號,消除或增大聲音。每個人頭蓋骨的形狀各有不同,所以不能徹底消除,但可以相當程度地使其縮小。簡單說來,就是使聲音和反聲音的振動合起來發生共鳴,聲音的消除在研究成果中是最為無害的一種。」

如果說這個無害的話,那麼往下可想而知。想到世人各自隨心所欲地消除聲音或增大聲音,我不由有點心煩意躁。

「聲音的消除可以從發音和聽覺兩方面進行。」老人說,「既可以從聽覺上將聲音消去,又能夠從發音上根除。發音屬個人行為,可以百分之百地消除。」

「打算公之於世?」

「何至於!」老人揮了下手,「我無意將如此妙趣橫生的事情告知他人。只是為了私人賞玩。」

說著,他又嗬嗬地笑了,我也一笑。

「我打算把研究成果僅僅發表在專業性學術刊物上。對於聲音學,還沒有任何人懷有興趣。」老人說,「況且世間那些笨蛋學者也不可能看懂我的理論。學術界原本就對我不屑一顧。」

「不過符號士可不是笨蛋。在解析方面他們堪稱天才,你的理論恐怕也不在話下。」

「這點我也加了小心,所以才把資料和程式全部略去,只將理論用設想的形式發表出來。這樣就無需擔心他們弄懂弄通。在學術界我或許遭受冷落,但我並不在乎。一百年後我的理論必將得以證實,那就足矣!」

「唔。」

「因此,一切都取決於你的分類和模糊運算。」

「原來如此。」我說。

往下一個小時,我全神貫注地進行計算。爾後又到了休息時間。

「提個問題好麼?」我說。

「什麼問題?」

「就是門口的年輕女郎,那個穿粉紅色西服套裙的身段豐滿的……」

「是我的孫女。」老人說,「是個非常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紀就幫我搞研究。」

「所以我想問:她是天生說不出話來呢,還是聲音被消除了……」

「糟糕!」老人用一隻手啪地拍了下膝蓋,「忘得一乾二淨。經過消音實驗後還沒有復原,糟糕糟糕,得馬上為她復原!」

「似乎這樣為妥。」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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