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持續10分鐘後,古夢開始像退潮一樣漸漸失去體溫,不一會變回原來冷冰冰的純粹的白骨。古夢於是再度長眠。所有的水滴都從我兩手的指間滴落在地。我這讀夢作業永遠週而復始。
等古夢徹底涼透,我便遞給女孩,由她擺在櫃檯上。這時間我雙手拄著桌面,休息一下身體,放鬆一會神經。我一天所能解讀的古夢頂多也就是五六個。超過此數,注意力便無法集中,指尖解讀出的只是微乎其微的片言隻語。房間掛鐘指向11點時,我已心力交瘁,好半天都不能從椅子直起身來。
此時她總是端來最後一杯熱咖啡,也有時從家裡帶來白天烤的曲奇餅、麵包和水果等作為夜宵。一般地,我們都幾乎不再開口,面對面地喝咖啡,吃餅或啃麵包。我累得好久說不出像樣的句子,她也清楚這點,和我同樣沉默不語。
「你打不開心扉是因為我的關係?」女孩問道,「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所以你的心才閉得緊緊的?」
我們一如往常地坐在舊橋正中通往沙洲的石階上眼望河水。一彎淒冷清白的小小的月在河面瑟瑟發抖。由於並肩坐在狹窄的石階,我的肩一直感覺著她的體溫。人們往往把心比做體溫,然而心與體溫之間卻毫不相干,不可思議!
「不是那樣的,」我說,「我的心不能充分開啟估計是我本身的問題,怪不得你。我不能清楚認識自己的心,所以才惶惑不安。」
「心這東西你也琢磨不透?」
「有的時候,」我說,「有的東西不過很久是不可能理解的,有的東西等到理解了又為時已晚。大多時候,我們不得不在尚未清楚認識自己的心的情況下選擇行動,因而感到迷惘和困惑。」
「我覺得心這東西似乎是非常不完全的。」女孩微笑著說。
我從衣袋掏出雙手,在月光下注視著。被月光染白的手看上去宛如一對雕像,一對完美地自成一統而又失去歸宿的雕像。
「我也同樣,也覺得它是非常不完全的。」我說,「不過會留下痕跡,我們可以順著痕跡一路返回,就像順著雪地上的腳印行走。」
「走去哪裡?」
「我自身。」我答道,「所謂心便是這樣的東西,沒有心哪裡也走不到。」
我抬頭看月。冬月不自量力地散發出鮮亮亮的光,懸掛在高牆包圍下的鎮子的上空。
「沒有一樣可以怪你。」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