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小說信息

20.世界盡頭(獨角獸之死)(第1頁,共2頁)

字體:

獸們已經失去了幾頭同伴。第一場大雪下了整整一個晚上。翌日清晨便有幾頭老獸發白的金色軀體被掩埋在5釐米厚的積雪下面。朝陽從支離破碎的雲隙間瀉下光線,給凍僵的景物塗上一層鮮亮的光澤。超過一千頭的獸群吐出的氣,在這片光澤中白濛濛地躍動不已。

天還沒亮我就睜眼醒來,得知鎮子已被白雪包得嚴嚴實實。這光景煞是好看,一片瑩白之中,鐘塔黑乎乎地拔地而起,如深色衣帶般的河水從其腳下流向前去。太陽尚未升起,空中彤雲密佈,不見半點縫隙。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下到寂寂無人的街道。看樣子雪在我剛剛入睡便開始飄灑,一直飄到我快醒之時,雪上一個腳印也沒有。抓在手中一把一看,渾如細白糖一樣柔軟爽手。沿河的水窪結了層薄冰,上面斑斑駁駁點綴著積雪。除了我撥出的白氣,街上沒有任何東西處於動態。沒有風,甚至沒有鳥影。惟獨鞋底踏雪之聲猶如合成的效果音響近乎不自然地大聲迴盪在人家石壁之間。

快到城門口時,在廣場前看到了看門人。他不知何時和影子一起鑽進修理過的板車底下,正給車軸加機油。車板上並立著幾個汽油壺,用繩子緊緊縛於側板以防歪倒。我感到納悶,這麼多油看門人到底用來幹什麼呢?

看門人從車下探出臉,揚手跟我打招呼。看上去情緒蠻好。

「起床好早啊!哪陣風把你吹來的?」

「來看看雪景,」我說,「從山岡上看漂亮得很咧!」

看門人放聲大笑,一如往常地把手放在我背部。他連手套也沒帶。

「你這人也夠意思的。雪景往後就怕你看厭了,何苦特意下到這裡來看。真個與眾不同。」

說罷,他一邊吐著儼然蒸汽機的大團白氣,目不轉睛地望著城門那邊。

「不過,你來得怕也正是時候。」看門人說,「上瞭望樓看看,可以看到奇特的冬日初景。過一會就吹號角,你好好往外看就是。」

「初景?」

「一看自然知曉。」

我懵懵懂懂地爬上門旁的瞭望樓,觀看牆外景緻。蘋果林掛滿白雪,宛似雲片飄然落下。北大山和東大山也都差不多銀裝紊裹,惟有隆起的岩石描出幾道傷疤樣的稜線。

瞭望樓腳下,獨角獸們仍像往日那樣沉睡未醒。它們對摺似的彎著腿,紋絲不動地伏在地面上,雪一樣純白的獨角筆直地向前伸著,各自盡情沉浸在靜靜的睡眠之中。獸們的脊背積了厚厚的雪,但它們似乎全無感覺,睡得實在太死太沉了。

稍頃,頭上的雲層一點點裂開,陽光開始射向地面,我仍然在瞭望樓佇立不動,繼續觀看周圍光景。一來陽光不過像聚光燈似的僅有一束,二來作為我也很想親眼見識一下看門人說的奇特景緻。

不久,看門人開啟城門,吹響號角,照例是一長三短。第一聲吹得獸們睜開眼睛,抬頭往角聲傳來的方向張望。從其撥出的白氣的量,可以看出它們的身體已開始新一天的活動。而入睡時獸們的呼吸量是微乎其微的。及至最後一聲號角消失在大氣中,獸們便欠身站起。首先嚐試似的慢慢伸長前腿,挺起前半身,接著伸直後腳。繼而把角朝空中晃了幾下,最後彷彿突然清醒過來似的抖抖身體,把積雪抖落地面,開始向城門移步。

等獸們進入門內,我才明白看門人叫我見識的是何景象。原來像是酣睡的幾頭獸,已經就勢凍死過去。看上去,那幾頭獸與其說是凍死,莫如說更像在深深思考什麼重要命題。但對它們已不存在答案。它們的鼻腔和口中已不見任何一縷白氣升起,肉體已停止活動,意識已被吸入無邊的黑暗。

在其他獸們朝城門走光之後,那幾具死屍便如大地生出的小瘤剩在了那裡。白雪壽衣裹著它們的身體,僅有獨角依舊分外神氣地刺向天空。活下來的獸們從它們身旁經過時,大多深深垂首,或低聲刨蹄——是在悼念死者。

太陽高高升起,牆影往前拖得很長。我望著獸們悄無聲息的屍體,直到陽光開始悄悄溶化大地的積雪。因我覺得,朝陽彷彿連它們的死也一併溶化,使得看似死去的獸們驀然立起,開始平日那種晨光中的行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