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是什麼地震,」胖女郎道,「比地震嚴重得多。」
「比如說?」
一瞬間,她深深吸了口氣,似想告訴我。但旋即作罷,搖搖頭道:
「現在沒時間解釋,反正只管往前走好了,此外別無出路。想必你肚皮上的傷口有點痛,但總比死了好吧?」
「或許。」
我們依然用繩子繫著雙方的身體,全力以赴地沿坑道朝前奔跑。她手中的電筒隨著她的步調大幅度地上下搖晃,在坑道兩側刀削般筆直高聳的壁面上繪出犬牙交錯的曲線,我背上背包裡的東西叮叮咣咣地搖來擺去。有罐頭有水壺有瓶裝威士忌,不一而足。可能的話,我真想只留下必不可少的部分,其他統統甩掉。但不容我停住腳步,只能跟在她後面一個勁地跑,甚至想一想腹部傷痛的工失都擠不出來。既然兩人的身體被繩子拴在兩頭,那麼就不可能由我單方面放慢一下速度。她的呼氣聲同我背包的搖晃聲在這切割得細細長長的黑暗裡富有節奏地迴盪開來。不久,地動聲也湊熱鬧似的一聲高似一聲。
愈往前行,那聲音愈大,愈清晰,這是因為我們徑直朝聲源逼近,加之音量本身也逐漸加大。起始聽起來彷彿發自地層深處,就像肺葉排出的大量氣體在喉嚨裡面變成不成聲音的聲音時的那種動靜。天獨有偶,堅固的巖盤也隨之發出連續的呻吟,地面開始不規則地震顫。是什麼還不清楚,總之我們的腳下正在發生不吉祥的變異,企困將我們一口吞沒。
我實在不情願繼續朝聲源那邊跑,無奈女郎已認準了那個方向,由不得我挑挑揀揀。只好孤注一擲,跑了再說。
所幸坑道不拐彎,又無障礙,平坦得如飛機跑道。我們得以放心大膽地跑個不停。
呻吟聲慢慢縮短間隙,彷彿在急劇搖撼地底的黑暗,朝著不容選擇的目標一路突進。時而傳來巨大的岩石以排山倒海之力相互擠壓相互摩擦的聲響,似乎封閉在黑暗中的所有的力為撬開一絲裂縫而拼命掙扎。
聲音響了一陣後戛然而止。旋即,四周又充滿像是幾千個老人聚在一起同時從牙縫吸氣般奇妙的嘈雜聲。此外不聞任何聲響。地動聲也罷,喘息聲也罷,岩石摩擦聲也罷,巖盤呻吟聲也罷,統統屏息斂氣。惟獨噓噓噓這種刺耳的空氣聲在一片漆黑中迴響。聽起來既像是養精蓄銳靜待獵物步步走近的猛獸那興奮的呼吸,又像是地底無數條毛蟲在某種預感的驅使下如手風琴一般蠕動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軀體。不管怎樣,都是我聞所未聞的充滿強烈惡意的可怖聲響。
這聲響之所以在我聽來可怖至極,是因為我覺得它是在揮手招呼——而並非拒絕——我們。他們知道我們走近,邪惡之心為此興奮得顫料不已。想到這裡,我嚇得脊樑骨都好像凍僵一般。的確遠非地震可比。如她所說,是比地震還要可怕。而我又完全猜想不出其為何物。事態的發展早已超出我所能想象的範圍,或者說已達至意識的邊緣。我已根本無法想象,只能最大限度地驅使自己的肉體,一個接一個跳過橫在想像力與事態之間的無底深溝。
較之什麼也不做,畢竟繼續做點什麼強似百倍。
我覺得我們持續奔跑的時間相當之長。準確的弄不清楚,既像三四分鐘左右,又好像三四十分鐘。恐怖以及由此帶來的迷亂麻痺了體內對正常時間的感覺。無論怎麼跑都感覺不出疲勞,腹部傷口的痛感也已被排擠出意識之外。只是覺得兩個臂肘分外地發酸發硬,這也是我奔跑當中惟一產生的肉體上的感覺。可以說,我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在不斷奔跑。雙腳極為機械地跨向前去,踏擊地面。簡直就像有濃厚的空氣團從背後推動我,迫使我不停頓地勇往直前。
當時我還不明白,其實我兩肘的酸硬之感是由耳朵派生出來的。因為我無意中把耳朵筋肉繃得很緊,以便使其不去注意那可怖的空氣聲響,於是這種緊張感從肩部擴充套件到臂肘。而覺察到這點,是我猛地撞在女郎肩上把她撞倒在地並且自己飛也似的倒在她前頭的時候。她吼叫著發出警告,但我的耳朵已分辨不清。不錯,是好像聽到了什麼,但由於我已在耳朵所能分辯的物理聲響同由此產生的分折其含義的能力之間的連線線路上加了封蓋,所以無法把她的警告作為警告來把握。
這就是我一頭栽倒在堅硬地面的一瞬間首先想到的。我不知不覺地調節了聽力,簡直有點同「消音」無異,我想。看來一旦身陷絕境,人的意識這東西便可發揮出各種奇妙的功能。或者我在一步步接近進化也未可知。
其次——準確說來應該是同時——我感覺到的絕對可以說是一側頭部的疼痛。彷彿黑暗在我眼前飛珠瀉玉般四濺開來,時間止步不前,身體隨即被這扭曲的時空弄得嚴重變形——便是如此程度的劇痛。我真以為頭骨肯定不是開裂就是缺邊,不然就非塌坑不可。抑或腦漿飛得了無蹤影。我本身已因此一命嗚呼。然而獨有意識依然循著支離破碎的記憶猶一條蜥蜴尾巴痛苦地掙扎不已。
但這一瞬間過後,我還是清醒認識到了自己仍在活著,仍在活生生地繼續呼吸。作為其結果我可以感覺出頭部的痛不可耐,感覺出淚水從眼睛漣漣而下打溼臉頰。淚珠順頰滴在石地上,也有的流進嘴唇。有生以來頭部還是頭一次遭受如此沉重的打擊。
我原以為自己會真的就勢昏死過去,不料有一種東西把我挽留在了痛苦與黑暗的世界。
那便是記憶碎片——關於我正在從事什麼的模模糊糊的記憶碎片。是的,我是正在從事什麼,為此跑到半路絆倒在地。我企圖逃離什麼。不能在此昏睡。儘管記憶模糊不清得不成樣子且零零碎碎,但我仍在拼出渾身力氣用雙手緊抓其碎片不放。我的的確確在抓住它不放。片刻,隨著意識的恢復,我才覺察到自己抓住不放的不過是記憶碎片罷了。尼龍繩結結實實地拴在身上。剎那間,我恍惚覺得自己成了一件隨風飄搖的沉甸甸的洗滌物。風、重力及其他一切都急欲將我擊落在地,而我硬是不從,偏要努力完成自己作為洗滌物的使命。至於何以有如此想法,自己也渾然不曉。大概由於沾染了一種習慣,習慣於把自身的處境權且改換成各種各祥的有形物。
再其次我感覺到的,是下半身所處狀態不同於上半身這一事實。正確說來,下半身幾乎沒有任何感觸。我基本已經可以充分體察上半身的感觸:頭痛,臉頰和嘴唇緊貼著冰冷堅硬的石地,雙手緊攥繩索,胃躥到喉嚨,腳口墊著一塊有稜角的東西。至此固然一清二楚,但再往下則全然不得而知,不知究竟是何狀況。
我想,下半身很可能已不復存在,由於摔倒在地的重創,身體從傷口處一分為二,下半身不翼而飛,包括我的腳(我想是腳)、我的趾尖、我的肚子、我的陽物、我的睪丸、我的……但無論怎麼想都不合乎常理。因為,假如下半身蕩然無存,我感到的疼痛當不止這個程度。
我試圖更為冷靜地分析事態:下半身應該依然完好無損,只不過處於麻木不仁的狀況。我緊緊閉起眼睛,把波濤一般前仆後繼的頭痛感棄之不理,而將神經集中於下半身。我覺得這種努力同設法使陽物勃起的努力頗有些相似。就好像往什麼都沒有的空間狠命用力一樣。與此同時,我想起圖書館那個胃擴張長髮女孩。嘖嘖,我又不禁想道,為什麼同她上床時陽物死活不肯挺起呢?一切都是從那時開始失去章法的。可是不能總是對這點耿耿於懷,畢竟使陽物勃起不是人生的惟一目的。這也是我很久以前讀司湯達《巴馬修道院》時的一點感受。於是我將勃起之事逐出腦海。
我認識到,下半身處於一種不上不下的狀態,似乎懸於半空。對對,下半身懸在巖盤前面的空洞,上半身則在勉為其難地阻止下落,兩手因而牢牢地抓住繩索。
一睜開眼睛,發現刺目的光束正對著我的面孔,是胖女郎用手電筒照我。
我一哎牙,狠命拉著繩索想把下半身搭在巖盤上。
「快!」女郎吼道,「再不抉點,兩人就都沒命了!」
我力圖把腳搭在岩石地面,但未能如願,也沒有凸起處可搭。無奈,我使勁扔開手中的繩索,兩臂穩穩支在地面,以便把整個身體用懸垂的辦法向上提升。身體重得出奇,地面格外地滑,似乎滿地血汙。我不曉得何以如此光滑,也無暇去想。腹部傷口由於擦在巖角上,痛得簡直像重新被刀子割開一般。似乎有人用鞋底狠狠踐踏自己的身體,像要把我的身體我的意識我這一存在踩成粉末而後快。
儘管如此,我大約還是成功地把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向上提起。我感覺皮帶刮在巖角,同時系在皮帶上的尼龍繩急欲將我往上拉拽。然而事實上與其說這是在協助我,莫如說在刺激腹部傷口從而妨礙我意識的集中。
「別拉繩子!」我朝光束射來的方向吼道,「讓我自已來,別再拉繩子!」
「能行嗎?」
「不要緊,總有辦法。」
我在巖角仍掛住皮帶扣的情況下使出吃奶力氣抬起一隻腳,終於逃出了這個莫名其妙的黑洞。我確認自己安全脫險之後,女郎來到我旁邊,像檢查我身體各部位是否完好似的用手摸著我的全身。
「對不起,沒能把你拉上來。」她說,「我死命抓住一塊岩石,這才使得兩人沒有一起掉下去。」
「這倒也罷了,可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這裡有地洞呢?」
「沒時間啊,所以我不是停下大聲喊叫了麼?」
「沒聽見。」
「算了,得儘快逃離這裡。」女郎說,「這裡有很多洞,腳下當心,走出這裡,目的地很快就到。可要是不抓緊,血就會被吸乾,直接睡著死去。」
「血?」
她用電筒照了照剛才我險些掉進深處的地洞。洞像用圓規畫出似的十分之圓,直徑約1米。隨著光束四下晃動,我發現目力所及地面到處佈滿同樣大小的洞穴,令人聯想起巨大的蜂窩。
路兩側一直拔地而起的巖壁早巳無影無蹤,惟見綴著無數洞穴的地面。地面如在洞穴之間飛針走線一般延展開去。最寬的地方有1米,最窄處是僅有30釐米的通路,給人以岌岌可危之感。不過只要小心,通過估計還是可以通過。
問題是地面看起來搖搖晃晃,情景甚是奇特。原本應該堅硬牢固的巖盤,居然渾身扭來扭去。同流沙無異。最初我懷疑由於腦袋遭到重創致使眼神經出了故障。用電筒照照自己的手,手一不搖動二不扭擺,一如往常。由此看來,並非神經受損所致,而的確是地面在動。
「螞蝗!」女郎說,「螞蝗群從洞裡爬上來了。再不快點,血就要被吸光身體就成空殼啦!」
「糟糕糟糕!」我說,「這就是你所說的更厲害的?」
「不不,螞蝗不過是先兆,真正可怕的隨後才到,快走!」
我們依然用繩子連線身體,踏上滿是螞蝗的巖盤。網球鞋底踩上無數螞蝗那種滑溜溜的感觸從腳板一直爬上脊背。
「腳別打滑!掉進洞裡可就再沒救了。裡邊全是螞蝗,螞蝗的海洋。」
女郎緊緊抓住我的臂肘,我死死攥牢她的夾克衣襟。從寬僅30釐米且滑溜溜容易摔倒的巖盤通過實在非同兒戲。被踩碎的螞蝗那黏糊糊的液體如果凍一般厚厚沾在腳底,很難牢牢站穩。大概剛才跌倒時附在衣服上的螞蝗在脖子和耳朵周圍爬來爬去吮吸不止。儘管我明顯感覺得出,都不能將其打掉。因為我左手握著電筒,右手抓著女郎衣襟,兩隻手都放鬆不得。如此用電筒確認腳下行走之間,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螞蝗群。數量多得簡直令人頭暈。
況且仍不斷從黑洞爬出。
「肯定夜鬼們過去把犧牲品扔進地洞裡了,是吧?」我問女郎。
「是的,你還真挺明白。」
「這點事總看得出來。」我說。
「螞蝗被視為哪種魚的使者來著,也就是魚手下的嘍羅吧。所以夜鬼像把犧牲品獻給魚那樣同時獻給螞蝗。那可是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犧牲品喲!一般都是從哪裡抓來的地面活人。」
「這風俗現在沒有了吧?」
「嗯,想必。祖父說,人肉由它們自己食用,僅僅把腦袋作為犧牲品的象徵割下來獻給魚和螞蝗。至少這裡成為聖域之後,再也沒有誰進來過。」
我們穿過了幾個地洞,鞋底碾碎的滑溜溜的螞蝗估計有幾萬條之多。我也罷女郎也罷有好幾次險些失足,每次我們都撐住對方的身體,勉強躲過災難。
噓噓噓那種討厭的空氣聲似乎是從黑洞底部湧出來的。它擾如夜間的樹從洞底伸出觸手,把我們團團圍在中間,側耳傾聽,確乎是噓噓噓之聲,就像被砍去頭顱的一大群人用全方位開放的喉嚨鳴冤叫屈。
「水快到了。」她說,「螞蝗僅僅是先兆。螞蝗消失後,接踵而來的就是水。所有的洞穴馬上有水噴出,這一帶全成沼澤。螞蝗曉得這點,所以不再出動。無論如何得在水來之前趕到祭壇。」
「你這不是知道底細嗎?」我說,「幹嗎不一開始就告訴我?」
「說老實話,我也不很清楚。水並非每天都噴,一個月才噴一兩回,沒想到今天偏巧趕上。」
「禍不單行啊!」我把這句從一清早便縈繞我腦際的話說出口來。
我們小心翼翼地從地洞邊緣之間繼續前進。但無論怎麼走也走不出地洞群,一直連到地的盡頭也未可知。鞋底沾足了死螞蝗,以致幾乎失去腳板落地的感觸。如此每邁一步都繃緊神經,腦袋便不由暈乎起來。身體的乎衡也漸漸難以保持。雖說肉體功能在千鈞一髮的緊急關頭往往有超常發揮,但精神的集中力卻比本人預想的有限得多。無論情況如何刻不容緩,而若同樣情況持續個沒完沒了,集中力也必然開始下降。時間拖得越久,應付危機的具體判斷力和對死的想像力越是遲鈍,意識中出現明顯的空白。
「快了快了,」女郎招呼道,「很快就到安全地帶。」
我已懶得開口,默默點了下頭。點罷頭,才發覺在黑暗中點頭毫無意義。
「聽清楚了?不要緊?」
「不要緊。只是有點噁心。」
噁心已開始好久了。地面蠢蠢欲動的螞蝗,它們釋放的奇臭,及其黏糊糊的體液,令人恐怖的空氣聲,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身體的疲勞和對睡眠的渴望——凡此種種結成一體,如鐵環一般勒緊我的胃,致使臭得叫人作嘔的胃液一直湧到舌根。神經集中力似乎正在接近極限。我覺得好像在彈一架只有三個音階且五年都未調音的鋼琴。我到底還要在這黑暗中走幾個小時呢?外面的世界現在是幾點呢?天空已泛白了麼?晨報巳開始派發了嗎?
就連看一眼手錶都不可能。光是用電筒照著地面一點點挪動雙腳都已搞得我無暇別顧。我很想看到漸次泛白的黎明時分的天宇,想喝熱氣蒸騰的牛奶,想聞早晨樹木的清香,想翻晨報的版面。黑暗螞蝗地洞早已使我忍無可忍。我體內一切器官所有細胞都在追求光明,都想看並非什麼電筒光的真正光亮,哪怕再微乎其微也好,再支離破碎也好。
一想到光,我的胃便像被什麼抓一把似的收縮起來,口中充滿討厭的臭味,臭得就像腐爛變質的義大利式蒜味香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