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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冷酷仙境(湖水、近藤正臣、長筒襪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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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的時候,為避免弄溼,我和胖女郎把東西捲成一小團包在備用襯衣裡,固定在頭頂上。一看就覺得好笑,卻又沒時間一一發笑。食品、威士忌和多餘的裝備都已留下,因此包裹還不算高。裡面無非電筒、毛衣、鞋、小刀和夜鬼干擾器之類。她的東西也大同小異。

「一路平安!」博士說。

在幽暗的光線中看去,博士比最初見時蒼老得多。皮膚鬆弛,頭髮活脫脫像栽錯地方的植物亂蓬蓬一團,臉上到處是褐色斑痕。如此觀看,他竟成了不折不扣的疲憊的老人。天才科學家也罷什麼也罷,人都要衰老、死去。

「再會。」我說。

我們在黑暗中順著繩子下到水面。我先下,下去後用電筒發出訊號,女郎跟著落下。摸黑把身體泡進水裡,實在有點叫人不是滋味,心灰意懶,可又容不得說三道四。我首先伸一隻腳進去,接著把肩浸入。水冰涼冰涼,好在水質本身似乎沒什麼問題。極普通的水。不像有混雜物,比重也不特殊。四周如井底一般闐無聲息。空氣也好水也好黑暗也好,全都凝然不動。惟有我們激起的水聲極為誇張地在暗中迴響,彷彿一頭巨大的水生動物在咀嚼什麼獵物。下水後,我才想起把請博士治療傷痛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這裡大概不至於有那帶爪魚游來游去吧?」我朝女郎可能在的方位詢問。

「沒有,」她說,「估計沒有。應該只是傳說。」

儘管如此,我還是擔心那條龐大的魚冷不防從水底冒出把我的腳一口咬掉,而且無論如何都無法把這種念頭逐出腦海。黑暗這東西實在助長各種各樣的恐怖。

「螞蝗也沒有?」

「有沒有呢?不會有的吧?」她回答。

我們依然把身體系在繩子兩頭,為了不浸溼東西,用慢速仰遊繞「塔」一週,在背面恰好發現博士照出的電筒光束。光束宛如傾斜的燈塔筆直地穿透黑暗,將一處水面染上淡淡的黃色。

「一直朝那邊遊就可以了。」她說。也就是說,使自已同水面的手電筒光併為一列即可。

我遊在前頭,她隨後。我的手划水之聲同她的手划水之聲交相起伏。兩人不時停下回頭張望,以確認方向,調整路線。

「注意別讓東西沾水。」女郎邊遊邊提醒我,「弄溼干擾器可就不能使用了。」

「放心!」我說。

不過說實話,我必須付出很大努力才能保證東西不溼。一切都籠罩在黑暗之中,哪裡有水面都無從判斷,有時甚至自己的手在何處都渾然不知。遊著遊著,我想起俄耳甫斯為赴死之國而必須渡過的那條冥界的河流。世上有數不勝數林林總總的宗教和神話,但圍繞人死所想到的基本千篇一律。俄耳甫斯乘船渡過暗河。我則頭頂包裹仰遊而渡。在這個意義上,古希臘人比我瀟灑得多。傷口令人擔憂,擔憂也於事無補。所幸大概由於緊張的關係,沒有覺得怎麼痛。再說即使針口裂開也不至於斷送性命。

「你真的沒生祖父的氣?」女郎問。由於黑暗和反響奇特,我全然搞不清她在哪裡離我多遠。

「不知道,自己也不知道!」我朝她可能在的方向吼道。就連自己的聲音也似乎來自莫名其妙的方向。「聽你祖父敘說的時間裡,我覺得怎麼都無所謂了。」

「怎麼都無所謂?」

「既不是了不起的人生,又不是了不起的大腦。」

「可你剛才還說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滿足呀!」

「玩弄詞句而已。」我說,「任何軍隊都要有一面戰旗。」

女郎沉思一會我話中的含義。這時間我們只管默默游泳。死本身一般深重的沉默支配著這地下湖面。那魚在什麼地方呢?我開始相信,那條怪模怪樣的帶爪魚肯定就在某處。莫非在水底靜靜酣睡不成?還是在其他洞窟裡往來遊動呢?抑或嗅到我們的氣息而正在朝同一方向游來呢?想到魚爪抓住我腳時的感觸,不禁打了個寒戰。哪怕不久的將來我死掉或消失,我也必須免使自己葬身魚腹——至少不在這般悽慘的地方。既然終有一死,還是想在自己熟悉的陽光下死去。儘管兩臂已被冷水弄得沉甸甸地軟弱無力,但我依然奮力向前划動。

「你真是個頂好不過的人。」女郎道。語聲裡聽不出半點疲勞,如進浴池時那樣朗然明快。

「很少人這樣認為。」我說。

「我這樣認為。」

我邊遊邊回頭。博士射出的手電筒光已被我遠遠拋在後頭。但手仍未觸到所要到達的岸壁。為什麼這麼遠呢?我有些厭戰。若是如此之遠,也該交待一聲才是道理。那樣我也好相應下定決心。魚動向如何呢?還沒有覺察到我的存在?

「不是我為祖父辯護,」女郎說,「祖父並無惡意。只是一旦執著起來,就無暇顧及周圍的事物。就這件事來說,原本也是出於好心,是打算趕在‘組織’對你胡亂下手之前儘可能弄明白你的秘密以便挽救你。祖父也在以祖父的方式為協助‘組織’做人體實驗而感到羞愧。那是錯誤的。」

我繼續游泳。事到如此跑步,承認錯誤也為時已晚。

「所以請你原諒祖父。」

「我原諒也好不原諒也好,反正對你祖父都沒有關係,我敢肯定。」我回答,「可是你祖父為什麼將那個專案半途而廢呢?既然感到自己難辭其咎,本應該在‘組織’裡邊繼續研究下去以避免出現更多的犧牲品,不對嗎?就算再討厭在‘組織’裡工作,畢竟其研究所及,使人一個接一個死了嘛!」

「祖父變得不再相信‘組織’這種存在。」女郎說,「他說無論計算士的‘組織’還是符號士的‘工廠’,不外乎同一人的左右手。」

「何以見得?」

「就是說‘組織’也罷‘工廠’也罷,所幹之事在技術上幾乎是同樣的。」

「那是技術上。目的則截然不同:我們保護情報,符號士盜竊情報。」

「不過,」女郎說,「假如‘組織’和‘工廠’是由一人之手操縱的呢?就是說左手偷東西右手來保衛。」

我一邊摸黑游泳,一邊反覆思索女郎的話。此事固然難以置信,但也並非絕無可能。不錯,我是在為「組織」工作,但若問我「組織」內部結構如何,我實在一無所知。因為「組織」過於龐大,而且採取秘密主義來控制內部情報。我們只是接受上頭的指令將其逐一消化完成的渺小存在。至於上頭的所作所為,我這樣的小嘍囉完完全矇在鼓裡。

「如果你說得不錯,真是柱大發橫財的買賣。」我說,「通過唆使雙方競爭,使價格無限上漲,只要讓二者分庭抗禮相持下去,就不必擔心跌價。」

「祖父在‘組織’裡進行研究的過程中就覺察出了這點。說千道萬,‘組織’不過是把國家拉進來的私營企業罷了。‘組織’對外掛的是保護情報所有權的招牌,無非裝潢門面。祖父預測:要是自己繼續研究下去,事態恐怕將變得更加不可收拾。如果讓可以隨便改造以至改變大腦這項技術發展下去,整個世界和人類勢必混亂不堪,必須適可而止才行。然而‘組織’和‘工廠’全無這個念頭。所以祖父才退出研究專案。是很對不起你和其他計算士。但研究不能再進行下去。否則往下還會有許多人成為犧牲品。」

「有一點想問問,你從頭到尾瞭解整個過程是吧?」

「嗯,瞭解的。」女郎略一遲疑,如實相告。

「那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全盤告訴我呢?那樣我就大可不必特意跑來這種鬼地方,又可節省時間。」

「因為想讓你面見祖父正確理解情況。」她說,「況且即使我告訴你,你也肯定不會相信的吧?」

「有可能。」的確,就算有人風風火火地告訴我什麼第三線路什麼不死之類,我也怎麼都不會信以為真。

此後遊不一會,手尖突然觸及硬物。由於正想問題,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不知硬物意味什麼,但馬上恍然大悟:是巖壁!我們總算游完了地下湖。

「到了!」我說。

女郎也來到身旁確認巖壁。回首望去,手電筒光如一顆小星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我們順著那光線,往右移動了10多米。

「大約是這裡了。」女郎說,「水面往上約50釐米的地方應該有個洞。」

「不會淹到水下去麼?」

「不會。水面總這個樣子,不上不下。原因倒不曉得,反正就是這樣,保持50釐米不變。」

我們在注意不使東西劈里啪啦落下的狀態下從頭頂的包裹裡取出小手電筒,一隻手搭在巖壁凹陷處維持身體平衡,另一隻手往50釐米高的上邊照了照。岩石在昏黃耀眼的光照中顯現出來。眼睛等好久才適應光亮。

「好像沒有什麼洞啊!」我說。

「再往右移移看。」

我用手電筒照著頭上,貼著巖壁移動,還是沒有發現。

「真是右邊不成?」我問。

一停止游泳在水中靜止不動,便覺得冰涼徹骨,陣陣生寒。渾身上下的關節都彷彿凍僵似的難以活動,嘴巴也無法開閉自如。

「沒錯,再往右一點。」

我簌簌發抖地繼續右移。不久貼在巖壁的手碰到感觸奇特的物體。它如盾一樣圓圓地隆起,整個有密紋唱片大小。用指尖一摸,表面原來有人工雕琢過的痕跡。我用手電筒照著仔細檢視。

「浮雕!」女郎說。

我已不能出聲,默默點頭。浮雕圖案的確同我們進入聖域時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兩條怪里怪氣的帶爪魚首尾相連地摟抱世界。這圓形浮雕渾如海面搖搖欲墜的月輪,三分之二浮在水上,三分之一潛入水中,同來時看的那個同樣精雕細刻。在如此起伏不定、沒有踏腳處的場所居然創作出這般精美之物,一定花費不少時間和力氣。

「這就是出口。」她說,「估計入口和出口都有這塊浮雕。往上看看!」

我用手電筒依序照看上面的巖壁。巖體略微前傾,影影綽綽地看不清楚。不過終於看出好像有什麼東西。我把手電筒遞給女郎,往上攀登。浮雕上面恰好有可以搭手的槽。我使出所有力氣提起發硬的身體,腳登在浮雕上,而後伸右手抓住岩石稜角,把身體往上一提,腦袋探出巖壁之上。那裡果然開有一個洞口。黑乎乎看不真切,但可感覺出微風的流動。風很涼,帶有類似簷廊底下發出的惱人氣味,不過這點是清楚的:反正有洞在此。我將雙臂搭於巖角,把身體撐到上面。

「有洞!」我忍住傷痛朝下面叫道。

「這下可好啦!」

我接過手電筒,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上來。我們並坐在洞口,任憑渾身抖了好一陣子。襯衣和褲子早已水淋淋地溼透,冷得像進了電冰箱,彷彿遊過一個巨大的冰鎮水酒杯。我們從頭上卸下包裹解開,換上襯衣。我把毛衣讓給女郎,將溼漉漉的襯衣和外衣一扔

了之。下半身依然溼著,但也無可奈何,沒有帶備用長褲和內褲。

她校正夜鬼干擾器時間裡,我把手電筒光交替閃滅了幾下,通知「塔」上的博士我們已完全到達洞口。那孤零零浮現在黑暗中的小小的黃色光點也隨之閃滅兩三下,消失了。於是世界再度恢復徹頭徹尾的黑暗,恢復無的世界——距離也罷厚度也罷深度也罷全都無從知曉。

「走吧!」女郎說。

我按下手錶的顯示燈覷一眼時間:7點18分。電視臺正在一齊播放早間新聞,地面的人們正在邊吃早餐邊把天氣預報、頭痛藥廣告以及對美出口汽車問題的進展情況塞入睡意猶存的腦袋。誰也不會知道我已摸索著在地下迷宮中整整奔波了一夜,不知道我在冰水中游泳不知道我被螞蝗飽飽吮吸一頓不知道我忍受腹部傷口的疼痛,不知道我的現實世界即將在28小時42分以內告終。電視新聞節目根本不會報道這種事。

洞穴比這以前我們通過的窄小得多,只能爬似的弓腰前進,而且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如內臟一般彎彎曲曲。也有的像豎井,必須直下直上。又有的渾似遊樂場的過山車軌道兜著複雜的圓圈。恐怕這並非夜鬼們挖掘而成,而是自然侵蝕作用的結果。夜鬼們即使再詭譎莫測,也斷不至於不厭其煩地費心操辦。

走了30分鐘,換了夜鬼干擾器。之後又走了10來分鐘,蜿蜒曲折的通路突然終止,來到一處高挺寬敞的場所,寂靜幽暗,如舊樓的門廳,盪漾著發黴的氣息。通道呈丁字形左右伸開,徐緩的風從右向左流去。女郎用大號手電筒交相揮照左右兩條路。路筆直,分別溶入前面的黑暗。

「往哪邊走好呢?」我問。

「右邊。」她說,「作為方向是右邊,風也從右邊吹來的。祖父說過,這一帶是千馱谷。往右拐大約通往神宮球場。」

我頭腦中浮現出地面的情景。如果她說得不錯,那麼這上邊該有兩家麵食店、河出書房和勝利照相館。我常去的理髮店也在這附近,那裡我已去了10年。

「這附近有我常去的理髮店。」我說。

「是嗎?」女郎顯得興味索然。

我覺得,趕在世界完蛋之前去一次理髮店理理髮倒也不壞。反正24個小時也幹不成什麼像樣的事情。頂多洗個澡,換件乾爽清潔的衣服,去一趟理髮店。

「小心,」她說,「眼看就到夜鬼巢穴,都聽到聲音了,怪味也嗅到了,緊貼著我,別離開!」

我側耳傾聽,又抽了抽鼻子,覺察不出有什麼動靜和氣味。唏唏噓噓的聲響倒若有所聞,但無從辨別清楚。

「那些傢伙知道我們走近不成?」

「那還用說,」女郎道,「這裡是夜鬼的領地嘛!沒有它們不知道的。而且都很惱火——因為我們穿過它們的聖域並向其巢穴逼近。說不定抓住我們給點厲害的看,千萬別離開我喲!哪怕離開一點點,它們都會伸出胳膊把你拖到什麼地方。」

我們把連著兩個人的繩子縮得很短,保持50釐米左右的距離。

「注意,這邊的壁沒有了。」女郎用尖銳的聲音說著,用手電筒照著左側。

如她所說,左側的壁不知何時無影無蹤,而代之以濃黑濃黑的空間。光線如箭一般穿透黑幕,消失在前方更濃重的黑暗裡。這黑暗宛似喘息的活物,不停地蠕動。黑得那般令人毛骨悚然,猶若稠稠的果凍。

「聽見了?」她問。

「聽見了。」

現在我也可以真切地聽見夜鬼的聲音了。不過準確說來,較之聲音更近乎耳鳴,近乎穿過黑暗如鑽頭一般直刺耳鼓那種無數飛蛾的呻吟。呻吟在洞壁之間劇烈地迴響,以奇異的角度旋轉著鑽進我的耳鼓。我恨不得當即扔開手電筒,蹲在地面用雙手死死捂住耳朵。似乎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經都在遭受仇恨的銼刀的折磨。

這種仇恨不同於迄今為止我體驗過的任何一種仇恨。它們的仇恨如地獄之穴刮出的疾風一般試圖將我們一舉摧毀,毀得粉身碎骨。彷彿將地下的黑暗一點點收集濃縮起來的陰暗念頭,以及在失去光和眼睛的世界裡被扭曲汙染的時間河流,聚成巨大的塊體劈頭蓋腦朝我們壓來。我還從不知道仇恨居然有如此的重力。

「不要停步!」她朝我耳朵吼道。聲音乾乾巴巴,但不發顫。

經她如此一吼,我才意識到自己已止住腳步。

她使勁一拉系在兩人腰間的繩子,說:

「不能停,停下就完了,就要被拖到黑處去。」

然而我的腳還是沒動。它們的仇恨將我的雙腳牢牢固定在地面。我覺得時間正朝著那怵目驚心的太古記憶倒流,自己則無處可去。

黑暗中她狠狠打我一個嘴巴,一瞬間幾乎使我耳聾。

「右邊!」我聽得她大聲吼叫,「右邊,邁右腳,右邊!笨蛋!」

我好不容易向前抬起簌簌發抖的右腳。同時覺察出它們的聲音裡混雜著一絲失望。

「左邊!」

在她吼叫之下,我邁出左腳。

「對了,就是這樣,就這樣一步步往前移動。不要緊?」

我答說不要緊。其實自己也搞不清說沒說出聲來。我所知道的,只是夜鬼像女郎警告的那樣力圖把我們拖入更濃郁的黑暗。為此它們把恐懼從我們的耳朵浸入體內,首先把腳固定,再慢慢拉到手裡。

一旦起步,我不由湧起一股急欲掉頭回跑的強烈衝動。恨不能馬上逃離這個險境。

女郎似乎看出我的心情,伸手緊緊握住我的手腕。

「照著腳下,」她說,「背貼牆,一步步橫走,明白?」

「明白。」

「千萬別往上照。」

「為什麼?」

「夜鬼就在那裡,就在頭頂。」她竊竊私語似的說,「絕對不能看夜鬼,看見就再也別想邁步。」

我們在手電筒光下確認著落腳處,一步步橫走。不時掠過臉頰的冷風送來一股死魚般的令人作嘔的氣味,每次我都幾乎屏住呼吸,恍惚進入巨魚那內臟冒出蛆蟲蠕動的腹腔。夜鬼的聲音仍響個不停。聲音很令人不快,彷彿從不該出聲的地方勉強擠壓出來似的。我的耳鼓依然敞著被鑽開的洞,口中酸臭的唾液連連湧出。

但我還是機械地橫邁腳步,全神貫注地交替移動左腳和右腳。女郎有時向我說句什麼,可惜我的耳朵聽不確切。我猜想,只要我還活著,恐怕就無法把它們的聲音從記憶中抹除,而不知何時將再度連同黑暗朝我襲來。並且遲早用黏糊糊的手牢牢抓住我的腳腕。

我已弄不清進入這噩夢般的世界後過了多長時間。她手中的夜鬼干擾器表示依然運作的小綠燈依舊亮著,時間應當不會很久。但我還是覺得有兩三個小時。

不一會,我突然感到空氣的流勢遽然一變。腐臭減弱,耳朵的壓力如潮水般退去,聲響也有變化。覺察到時,夜鬼的聲音也已變成遙遠的海嘯。最險惡的地段已經穿過!女郎把手電筒往上照去,光亮重新照出巖頂。我們靠著巖壁,深深吁了口氣,用指尖抹去臉上黏糊糊涼絲絲的汗水。

兩人都久久緘口不語。夜鬼遙遠的聲音也很快消失,沉寂再次籠罩四周。惟有某處水滴落地的低微聲響虛幻地盪開。

「它們恨什麼恨得那麼厲害呢?」我問。

「恨光明世界和住在那裡的我們。」

「很難相信符號士會同它們一個鼻孔出氣,即便有利可圖。」

她沒有回答,只是猛地攥緊我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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