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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冷酷仙境(指甲刀、奶油調味醬、鐵花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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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多謝多謝。」她說,「你經常送女孩指甲刀不成?」

「哪裡,送指甲刀是頭一回,剛才在五金店裡想買樣東西,就買了它。雕刻刀太大。」

「指甲刀可以,謝謝。這玩藝兒很容易丟到什麼地方,得時時塞在挎包的小兜裡才行。」

她把指甲刀裝回皮套,藏進挎包。

冷盤撤掉後,麵條端了上來。強烈的飢餓感仍在持續發展。六個冷盤幾乎未在我體內空洞留下任何痕跡。我在較短時間裡將相當多的通心粉送入胃袋,又把魚醬通心麵吞了一半。吃掉這許多之後,一團漆黑中才好像現出一線燈光。

吃罷麵食等鱸魚端來之間,我們接著喝葡萄酒。

「對了,」女孩嘴唇貼在酒杯上說道。她的語聲因而聽起來格外甕聲甕氣,彷彿憋在杯中,「你那被破壞的房間,破壞時用的是某種特殊機器吧?還是很多人一鬨而上搞的?」

「沒用機器。一個人乾的。」我說。

「那人怕是健壯得可以。」

「不知疲勞為何物。」

「你認識的人?」

「頭一次見。」

「哪怕在房間裡打橄欖球,也不至於弄得那麼狼狽。」

「想必。」

「莫不是和獨角獸有關?」她問。

「有可能。」

「解決了?」

「沒有,至少他們沒有解決。」

「你解決了?」

「可以說解決,也可以說沒解決。」我說,「因為別無選擇所以可以說解決;因為並非自己選擇的所以可以說沒解決。在這一事件上,我的主體性從一開始便沒被人放在眼裡,就像孤零零一個人加入海驢水球隊。」

「於是從明天開始出門遠去?」

「算是吧。」

「肯定捲進複雜事件裡了吧?」

「太複雜了,我根本摸不著頭腦。世界一天比一天覆雜:什麼核什麼社會主義陣營的分裂什麼電腦進化什麼人工授精什麼間諜衛星什麼人工心臟什麼腦白質切除手術……就連汽車儀表板變成什麼樣子都不得而知。就我而言,簡單說來是被捲入了一場情報大戰。總之就是電腦具有自我之前的過渡。權宜之計!」

「電腦遲早會有自我?」

「有可能。」我說,「那樣一來,電腕就可以自行組合資料自行計算,誰也偷不去。」

男侍走來,在我們面前放下鱸魚和米飯。

「我不大理解。」她邊說邊用魚刀切魚,「因為圖書館這地方十分風平浪靜。有很多很多書,人們都來閱讀,如此而已。情報向所有人公開,誰也不爭不搶。」

「我也在圖書館工作就好了。」我說。實際也本該如此。

我們吃掉鱸魚,飯也吃得一粒不剩,飢餓感空洞終於得以見底。

「鱸魚真香!」她心滿意足地說。

「奶油調味醬在做法上是有訣竅的。」我說,「把青蔥切得細細的,和奶油拌在一起,再小心翼翼地燒好。燒時稍一疏忽味道就報銷了。」

「喜歡燒菜?」

「自十九世紀以來,燒菜這東西幾乎沒有進化。至少美味佳餚的做法是這樣。材料的鮮度、工序、味道、美感,這些永不進化。」

「這檸檬酥很好吃,」她說,「還能吃?」

「沒問題!」若是檸檬酥,吃5個都不在話下。

我喝了葡萄汁,吃了檸檬酥,喝了蒸餾咖啡。檸檬酥確實可口。飯後甜品這東西必須這樣才行。蒸餾咖啡口感甚是厚潤,彷彿可以盛在手心。

我們剛把所有的東西一古腦兒投入各自巨大的空洞,領班廚師前來致意。我們告訴他非常滿意。

「承蒙吃這麼多,作為我們也算做得值得。」廚師說道,「即使義大利,能吃這許多的也沒有幾位。」

「謝謝。」我說。

領班廚師回製作間後,我們叫來男侍,各要一杯蒸餾咖啡。

「食量上能同我分庭抗禮而又泰然自若的人你是第一個。」女孩說。

「還能吃哩。」

「我家有冷凍比薩餅和一瓶帝王牌威士忌。」

「不壞。」我應道。

她的家果然離圖書館很近,房子是小型商品住宅,獨門獨院。大門像模像樣,還有塊足可供一人睡覺那麼大的院子。院裡看樣子幾乎見不到陽光,但一角仍好端端長著一棵杜鵑,一直長到二樓。

「房子是結婚時買的。」她說,「分期付款,用丈夫的生命保險金支付。本打算要個孩子,一個人住太大了。」

「也許。」我坐在沙發上打量房間,她從電冰箱裡拿出餅放進電烤箱。然後把帝王酒和杯子、冰塊放在客廳茶几上。我開啟組合音響機,按下盒式磁帶放唱鍵。我隨意挑選的磁帶裡有傑克·馬柯夫、邁爾斯·戴維斯和維頓·凱萊等人的音樂。餅烤好之前,我一個人邊喝威士忌邊聽《後衛隊員》和《有裝飾的四輪馬車》。她則為自己開啟葡葡酒。

「喜歡舊爵士樂?」她問,

「上高中時專門蹲酒吧聽這玩藝兒來著。」

「不聽新的?」

「從《警察》到嘭嚓嚓,什麼都聽。人家讓我聽的。」

「自己不大聽?」

「沒必要。」我說。

「他——去世的丈夫——也總是聽過去的音樂。」

「像我。」

「是啊,確有點像。是在公共汽車裡給人打死的,用鐵花瓶。」

「因為什麼?」

「在車上看了一眼使髮膠的小夥子,對方手拿鐵花瓶劈頭就打。」

「小夥子幹嗎拿什麼鐵花瓶?」

「不知道。」她說,「想不出來。」

我也想不出來。

「居然被人打死在公共汽車上,你不認為死得太慘了?」

「的確,是夠可憐的。」我表示贊同。

餅烤好後,我們各吃一半,並坐在沙發上喝酒。

「想看獨角獸頭骨?」我試著問。

「嗯,想看。」她說,「真帶來了?」

「複製的,不是真品。」

「那也想看。」

我走到外面停車處,從車後座取回旅行包。10月初平和的夜晚,令人心曠神怡。原來佈滿天空的雲斷斷續續地散開,從中透出近乎圓滿的月。看來明天是個好天。我折回沙發,拉開旅行包,取出用浴巾纏著的頭骨,遞給她。她把葡萄酒杯放在桌面,仔仔細細地觀察頭骨。

「不簡單!」

「頭骨專家做的。」我喝著威士忌說。

「簡直真的一樣。」

我止住磁帶,從包裡掏出那雙火筷敲了敲頭骨,「咕——」聲音一如上次,乾巴巴的。

「怎麼?」

「頭骨的聲音各不相同。」我說,「頭骨專家能夠從聲音中讀解出各種各樣的記憶。」

「妙!」說著,女孩自己也用火筷敲了下頭骨,「不像複製品。」

「一個相當執著的怪人制作的嘛。」

「我丈夫的頭蓋骨完全碎了,聲音肯定發不準確。」

「難說,不好估計。」

她把頭骨放在桌上,舉杯喝葡萄酒。我們在沙發上肩靠肩乾杯,眼望著頭骨,血肉盡失的獨角獸頭骨,看上去既像朝我們發笑,又似乎正在盡情地大口吸氣。

「放支音樂!」她說。

我從磁帶堆裡抽出一盒大致合適的,塞進音響,按下鍵,返回沙發。

「這兒可以麼?要不然上二樓?」她問。

「這裡可以。」

擴音器中流出帕頓的《故鄉行》。時間似乎流往錯誤的方向。不過錯對都無所謂了,只管流往它喜歡的方向就是。女孩拉合臨院視窗的花邊窗簾,關掉室內電燈,在月光中脫衣服。她摘掉項鍊,取下手鐲式手錶,脫去天鵝絨連衣裙。我也取下手錶扔到沙發背後。隨即脫上衣,解領帶,喝乾杯底剩的威士忌。

當她把長筒襪褲捲成一團脫光時,音樂正換成查爾斯的《佐治亞州,我的故鄉》。我閉起眼睛,兩腳搭在茶几上,像攪拌酒杯裡的冰塊似的攪拌腦袋裡的時間。恍惚所有事情都同時發生在遙遠的往昔,只有脫的衣服、背景音樂和獨白有一點點變化。而這種變化並無什麼了不得的意義。飛速旋轉幾圈,又跑回原處。恰如騎著旋轉木馬賽跑。誰也超不過誰,誰也不會被超過,終點只此一處。

「好像一切都發生在過去。」我閉著眼睛說。

「當然,」說著,她從我手中拿下酒杯,像剝豇豆筋那樣一個個慢慢解開襯衫扣。

「何以見得?」

「因為知道。」言畢,一口吻在我赤裸的前胸,長長的頭髮落在我的腹部。「統統都是過去一起發生的。不過來回兜圈子而已,對吧?」

我依然閉目閤眼,把身體交給她的嘴唇和頭髮,品味其感觸。我想鱸魚,想指甲刀,想洗衣店門前長凳上的蝸牛。世界充滿數不勝數的暗示。

我睜開眼睛,悄然摟過她,手繞到背後解她的胸罩掛鉤。沒有掛鉤。

「前面。」她說。

世界的確在進化。

我們衝罷淋浴,一起裹著毛巾被聽克勞斯比的唱片。心情暢快至極。女孩的頭髮漾出洗髮香波的氣味兒。沙發雖然彈簧稍硬但仍不失上等沙發,乃是做工講究時代的遺物,散發著古時陽光的氣息。確曾存在理應提供這種沙發的美好時代。

「好沙發!」我說。

「又舊又寒傖,本想換掉來著。」

「還是這樣的好。」

「那就不動它。」

我隨著克勞斯比哼唱《少年丹尼》。

「喜歡這首歌?」

「喜歡。」我說,「上小學時一次口琴比賽吹過這首歌,還得獎得了一打鉛筆。過去口琴吹得無懈可擊。」

她笑道:

「人生這東西也真是不可思議啊。」

「不可思議。」

她從頭放《少年丹尼》。我又隨著哼唱一次。唱完第二次,心頭不由一陣悲涼。

「走後能寫信來?」她問。

「能寫。」我說,「如果能從那裡寄信的話。」

女孩和我每人一半喝掉瓶底最後剩的葡萄酒。

「現在幾點?」我問。

「半夜。」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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