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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世界盡頭(出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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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下頭:

「一開始就沒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我把渾身癱軟的影子拉上梯子,用肩支著他穿過廣場。左面高聳的冷森森黑乎乎的圍牆,默不作聲地定定俯視我們兩人和我們的腳印。榆樹枝不勝重荷似的把雪條抖落在地,枝條隨即彈起。

「兩腿差不多麻木了,」影子說,「躺倒後為了不致一蹶不振,自以為做了不少運動,但不管用。畢竟房間太小。」

我拖著影子走出廣場。為慎重起見,進入看門小屋把鑰匙串掛回牆壁。如果運氣好,看門人或許不會很快發現我們出逃。

「這回朝哪邊走?」我問在早已熄火的爐前戰慄不止的影子。

「去南水潭。」

「南水潭?」我不禁反問,「南水潭到底有什麼?」

「南水潭有南水潭嘛,我們跳進潭裡逃走。這種時節,很可能感冒。但考慮到你我處境,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潭下水流很急,跳下去要被捲進水底即刻喪命的!」

影子瑟瑟發料,頻頻咳嗽。

「啊,不會的。怎麼想出口都只此一處。所有地方我都詳詳細細研究過了,出口在南水潭,別無他處。你的擔心自然不無道理,反正眼下還是相信我交給我好了。我也是拿這僅有一條的性命打賭,不會盲目地孤注一擲。詳情路上講給你聽。再過一兩個小時看門人就要回來。那傢伙一回來就會發覺我們出逃而跟蹤追擊。不能在這裡磨磨蹭蹭。」

看門小屋外渺無人影。地上只有兩道腳印。一道是我進屋前留下的,一遇是看門人出屋往城門走去時踩出的。也有板車轍。我在此背起影子。影子形銷骨立,輕了許多。不過揹他翻越山岡,恐怕仍是相當重的負擔。我早已習慣於不帶影子的輕鬆生活,因此能否承此重擔,自己心裡也沒底。

「去南水潭有相當一段距離。要翻過西山岡的東坡,再繞過南山岡,穿過灌木叢。」

「吃得消麼?」

「既已至此,有進無退。」我說。

我沿雪路東行。來時的腳印依然真真切切地剩在路上,給我以彷彿同往昔的自身擦肩而過的印象。除我的腳印,只有獨角獸小小的足跡。回頭看去,又粗又直的灰煙仍在圍牆外升騰。筆直的煙柱被雲層吞去端頭,儼然不吉利的灰塔。從煙柱的粗細分析,看門人燒的獨角獸恐怕不在少數。夜間一場大雪凍死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多的獨角獸。全部燒掉那些屍體無疑需要很長時間,這意味看門人的追擊將大大推遲。我覺得我們計劃實施得益於獨角獸們靜靜的死。

然而與此同時,深雪又妨礙我的行走。深深吃進鞋釘而又牢牢附住的雪使我雙腳變重打滑。我後悔沒有找來登山用防滑釘鞋或滑雪板一類的器具。這地方雪如此之大,必有這類東西無疑。估計看門小屋的倉庫裡就會有。那裡邊各種用具無所不有。但現在不可能返回。我已經來到西橋頭,況且返回要相應占掉一部分時間。走著走著,身體開始發熱,額頭滲出汗珠。

「這腳印,使得我們的去向一目瞭然。」影子回頭道。

我一邊在雪中拖著步子,一邊想象看門人跟蹤追來的情景。想必他將像惡魔一般跑過雪地。他身強力壯,又無負擔,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更何況說不定他隨身帶有某種裝備,使得他在雪中健步如飛。我必須在他返回小屋之前爭分奪秒地前進。否則將前功盡棄。

我想起在圖書館爐前等我的女孩。桌面有手風琴,爐火燒得通紅,壺冒著熱氣。我想她秀髮拂在臉頰的感觸,想她放在我肩上手指的體溫。我不能讓影子死於此地。假如給看門人逮住,影子難免再次被帶回地下室,在那裡死掉。我拼出全身力氣一步步向前邁進,不時回頭確認圍牆那邊升起的灰煙。

途中,我們同許多獨角獸擦肩而過。它們在深深的雪中尋覓匱乏的食物,茫然四顧。獸們以湛藍色的眼睛靜靜注視我喘著白氣揹負影子從其身旁走過。看上去它們完全懂得我們行動的含義。

爬坡時,我開始氣喘吁吁。影子的重量吃進身體,腳步在雪中踉踉蹌蹌。回想起來,我已有好長時間沒做過像樣的運動了。白氣越來越濃,眼睛被再次降下的雪花打得模模糊糊。

「不要緊?」影子在背上招呼道,「不歇會兒?」

「抱歉,就讓我歇5分鐘吧。有5分鐘就能恢復。」

「沒關係,別介意。我跑不動是我的責任,你只管休息就是。一切都像是我強加給你似的。」

「不過這也是為我。」我說,「是吧?」

「我也那麼認為。」

我放下影子,蹲在雪地上喘粗氣。身體燥熱,甚至感覺不出雪的寒冷。其實兩隻腳已從跟到尖凍得如石塊一般。

「有時候我也困惑,」影子說,「如果我什麼也不對你說而悄悄死去,說不定你可以在這裡無憂無慮地幸福生活下去。」

「有可能。」

「就是說我妨礙了你。」

「這點早該知道的。」我說。

影子點下頭。繼而揚起臉,朝蘋果林方向騰起的灰煙望去。

「看那光景,看門人還要相當長時間才能把獨角獸燒光。」他說,「而我們再過一會就可登上山坡,往下只消繞到南山岡後坡就行。到那裡就可出一口長氣:看門人再也追不上我們。」影子說著,捧一把柔軟的雪,又啪啪啦啦抖下地面。「一開始我就憑直覺感到這鎮子必有隱蔽的出口。不久變得堅信不疑。為什麼呢?因為這鎮子是完全的鎮子。所謂完全必然包含所有的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這裡甚至不能稱為鎮子。而是更富於流動性的一個綜合體。它提示了所有可能性而又不斷改變其形式,維持其完全性。換言之,這裡絕不是固定的封閉世界,而是在運動程式中自成一統。所以,如果我要找出逃路的出口,出口就會出現。我說的你可明白?」

「明白。」我說,「這點我昨天剛意識到,就是說這裡是充滿可能性的世界。這裡無所不有,又一無所有。」

影子坐在雪中盯視我的臉,稍頃默默點了幾下頭。雪勢變本加厲,看來一場新的大雪正朝鎮子逼近。

「假如某處存在出口,那麼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逃跑。」影子繼續道,「首先設想從城門跑。然而即使能夠跑出,也難免被看門人馬上抓住。那小子對那一帶的一草一本都瞭如指掌。何況城門那個地方,大凡有人策劃逃走,首先想到的必是那裡。出口不可能那麼輕易地被人想到。圍牆也不行,東城門更不行。那裡堵得嚴嚴實實,河流入口也攔著粗柵欄。無論如何也逃脫不得。這樣一來,剩下的便只有南水潭——可以同河流一起逃離鎮子。」

「絕對有把握?」

「絕對。憑直感看得出來。其他所有出口全然無隙可乘,惟有南水潭聽之任之地扔在那裡,圍欄也沒有。你不覺得蹊蹺?他們是用恐怖圍起水潭的。只要置恐怖於不顧,我們就能戰勝這座鎮子!」

「什麼時候意識到的?」

「第一次看這條河的時候。看門人曾帶我到西橋附近去過一次。一看見河我就覺得這條河根本沒有敵意,水流充溢著生命感。進而心想只要沿著這條河置身於水流之中,我們就一定能離開鎮子,以原來的面目返回原來的生命。你肯信我的這些話吧?」

「可以相信。」我說,「我相信你的話。河流有可能通向那裡,通向我們離開的世界。如今我也能夠一點點記起那個世界。記起空氣、聲音和陽光。是歌曲使我記起來的。」

「至於那個世界是否美好,我也不得而知。」影子說,「但起碼是值得我們生存的世界。既有好的,又有壞的,還有不好不壞的。你是在那裡出生的,並將在那裡死去。你死了我也消失。這是最為自然而然的。」

「你說的大約不錯。」我說。

接著,我們又一起俯視鎮容。鐘塔也好河也好橋也好圍牆也好煙也好,統統銀裝素裹。目力所及,只有瀑布般自長空灑向大地的茫茫雪幕。

「你要是可以,繼續前進好麼?」影子說,「看這情形,估計看門人已不再燒獨角獸,提前收工回去了。」

我點頭起身,拍掉帽簷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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