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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78年9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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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封閉了的耳朵。」

我喝了兩口湯,抬起頭看她的臉。

「關於封閉了的耳朵,能詳細告訴我一點嗎?」

「封閉了的耳朵就是死掉的耳朵。我自己殺死了耳朵。就是說在意識上切斷了通路……明白?」

我不大明白。

「那就問嘛!」她說。

「所謂殺死耳朵,指的是耳朵聽不見東西?」

「不不,耳朵照樣聽得見。然而耳朵死掉了。你也能做到。」

她把湯匙放在桌上,一下挺直了腰,雙肩上提5至6釐米,下-使勁往前一探。如此姿勢保持了10秒,而後突然放下雙肩。

「這樣耳朵就死掉了。你也試試!」

我慢慢重複和她同樣的動作,但沒辦法得出死掉這一印象,不過葡萄酒勁兒上來快一點罷了。

「我的耳朵好像死不利索啊!」我失望地說道。

她搖搖頭:「不怕的。如果沒必要讓耳朵死掉,死不掉也一點都不礙事。」

「再問一點可好?」

「好的。」

「把你說的綜合起來,我想情況是這樣的:12歲以前你是露耳朵的,後來一天你把耳朵藏了起來,從那時到現在你一次也沒露過耳朵。迫不得已要露的時候就把耳朵同意識之間的通路封閉起來。是這樣的吧?」

她莞爾一笑:「是這樣的。」

「12歲時你耳朵發生什麼了?」

「莫急,」說著,她隔桌伸出右手,輕輕碰了下我的左手指。「求求你。」

我將剩下的葡萄酒倒進兩個杯子,把自己的杯子緩緩喝乾。

「首先是想了解你。」她說。

「瞭解我什麼?」

「全部。如何長大的,年齡多大,什麼工作,等等。」

「不值一提,根本不值一提。聽著聽著你肯定困得不行。」

「我嘛,喜歡不值一提的。」

「我的可是任何人都喜歡不來的不值一提。」

「可以的,講10分鐘。」

「出生日期是1948年12月24日,聖誕節前夕。這聖誕節前夕,可不是怎麼理想的生日。因為生日禮物和聖誕節禮物趕在一起,都想便宜點應付過去。星座是白羊座,血型a,這種組合適合銀行職員和區政府工作人員。同獵戶座天秤座寶瓶座合不來。不認為這人生沒滋沒味的?」

「好像挺有滋味。」

「在不值一提的城市長大,從不值一提的中小學畢業。小時沉默寡言,長大百無聊賴。和一個不值一提的女孩相識,有了不值一提的初戀。18歲那年上大學來到東京。大學出來後和朋友兩人開了一間小小的翻譯事務所,好歹混口飯吃。大約3年前染指pr1刊物和廣告方面的工作,這方面也算進展順利。同一個在公司工作的女孩相識,4年前結了婚,兩個月前離了。原因一言難盡。養一隻老公貓。每天吸菸40支,死活戒不掉。有3套西裝6條領帶,還有過時唱片500張。愛拉里-奎因小說裡的犯人姓名全部記得,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也一本不缺,但只讀了一半。夏天喝啤酒,冬天威士忌。」

1publicrelations之略,宣傳廣告。

「並且三天有兩天在酒吧吃煎雞蛋卷和三明治?」

「是的。」我說。

「活得有滋有味嘛。」

「始終百無聊賴,以後也一個樣。並非對此不滿,總之無奈罷了。」

我覷了眼手錶:過了9分20秒。

「但現在你所講的並不是你的全部吧?」

我望了一會我放在桌面上的手,「當然不是全部。再無聊的人生也不至於10分鐘就說盡。」

「我談談感想可以麼?」

「請。」

「每每遇到第一次見面的人,我都讓對方講10分鐘,並且以同對方所講的完全相反的觀點來分析對方。這樣的做法你認為不對?」

「不不,」我搖了下頭,「我想你大概是對的。」

一個男侍者來把盤子擺在桌上,另一個把菜放上去,沙司員澆上調味汁。澆法大致是:由近及中,由中及遠。

「把這個做法套在你身上,我想是這樣的。」她邊說邊把刀子一下子插進牛舌魚醬。「就是說,恐怕並非你的人生無聊,而是你在追求無聊的人生。不對?」

「或許如你所說,或許並非我的人生無聊,而是我在追求無聊的人生。但結果是同一個——不管怎樣我已把它弄到了手。人們都想從無聊中逃脫出來,我卻想深入到無聊裡邊去,就像在交通高峰期開倒車。所以,我並未因自己的人生變得無聊而發什麼牢騷,無非老婆跑掉那個程度罷了。」

「同太太就是因為這個分手的?」

「剛才也說了,一言難盡。但正如尼采講的那樣:在無聊面前即使神也會卷旗而去。如此而已。」

我們慢慢吞食。吃到一半她重新澆了調味汁,我多吃了塊麵包。在主食吃完前,我們各自考慮別的事。碟盤撤下,吃罷烏飯樹漿果雪糕,蒸餾咖啡上來,這時我點燃一支菸。煙霧在空氣中略一仿惶,即被換氣裝置吸了進去。天花板擴音器流淌出莫札特的協奏曲。

「想再聽你講一下耳朵。」我說。

「你想問的,是不是問我的耳朵有沒有特殊能量?」

我點頭。

「這點希望你自己確認,」她說,「即使我就此對你說什麼,也只能訴諸極為有限的形式,而且我不認為對你有幫助。」

我再次點頭。

「為你露出耳朵也可以的,」她喝罷咖啡說道,「只是,我也不知道那樣是否真的對你有好處,說不定你將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的無聊或許並沒有你認為的那般頑固。」

「沒辦法。」我說。

她隔桌伸過手,放在我的手上面。「另外還有一點:一段時間裡——往後幾個月——不要從我身邊離開,可以?」

「可以」

她從手袋取出黑色髮帶,街在嘴上,兩手捆抱似的把頭髮攏去腦後,一轉打個彎,迅速束起。

「如何?」

我屏住呼吸,愣愣地看著她。口乾得沙沙作響,身體任何部位都出不來聲音。白石灰牆壁剎那間彷彿迎面湧來。店內說話聲餐具相碰聲變成一抹微雲樣的東西,又重新復原。濤聲傳來,有一種撩人情思的黃昏韻味。然而這一切不過是我在幾百分之一秒的時間裡感受到的極小一部分。

「不得了!」我勉強擠出聲音,「好像不是同一個人。」

「就是嘛!」她說。

2.關於耳的開放

「就是嘛!」她說。

她美麗得恍若夢幻。那是一種此前見所未見甚至想所未想的美麗。一切如宇宙一般膨脹開來,同時又全部凝縮在厚實的冰河裡。一切被誇張得近乎傲慢,同時又全部被削落殆盡。它超越我所知道的所有觀念。她和她的耳朵渾融一體,如一縷古老的光照滑瀉在時光的斜坡上。

「你是不得了!」我好歹透過一口氣來。

「知道的,」她說,「這就是耳開放時的狀態。」

幾個客人回過頭,神思恍惚地望著我們的餐桌。來添咖啡的男侍者未能斟好咖啡。沒有人說話,一句也沒有人說。唯獨音樂磁帶的走帶軸在緩緩轉動。

她從手袋掏出香菸銜在嘴上,我趕緊用打火機點燃。

「想和你睏覺。」她說。

於是我們困了。

3.關於耳的開放(續)

但是,屬於她的真正偉大時代尚未到來。此後只斷斷續續露了兩三天耳朵,她便再次把那奇蹟般的輝煌造型深深藏進發底,重新成為普普通通的女孩。感覺上簡直像3月初試著脫去風衣。

「還不是露耳的時候。」她說,「自己還沒有辦法把握自己的能量。」

「沒什麼關係的。」我說。藏起耳朵的她也相當動人。

有時她也出示耳朵,但幾乎都在同交歡有關的場合。和亮出耳朵的她交歡好像有一種無可言喻的妙趣。下雨時分明有雨的氣息,鳥叫時分明聽得見鳥的鳴囀。用語言表達不好,總之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和別的男人睏覺時不亮耳朵?」一次我問她。

「那當然,」她說,「甚至都好像不知道我還有耳朵。」

「不露耳朵時的性交是怎麼一種感覺?」

「非常義務性的。就像嚼報紙似的什麼都感覺不出。不過也可以,盡義務也不算壞。」

「但露出耳朵時要厲害得多吧?」

「那是。」

「那就露出來嘛,」我說,「沒什麼必要特意跟自己過不去嘛!」

她一眨不眨地看我的臉,嘆了口氣,「你這人,真的還什麼都不明白。」

的確,我很多事情都一點也不明白,我想。

不說別的,她為什麼對我高看一眼我就不明白。因為我怎麼也不認為自己比別人擁有特殊優勢或不同之處。

我這麼一說,她笑了。

「非常簡單,」她說,「因為你需要我。這是最主要的原因。」

「假如別人需要你呢?」

「至少現在你需要我。而且,你比你自己認為的要好得多。」

「為什麼我老是那麼認為?」我試著問。

「因為你只活了你自身的一半。」她說得很乾脆,「另一半還留在那裡根本沒動。」

「唔」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不無相似。我掩住耳朵,你只活了一半。不這麼覺得?」

「就算那樣,我剩的那一半也沒你耳朵那麼閃光。」

「也許,」她淡淡一笑,「你真的還什麼都不明白。」

她依然面帶笑意把頭髮撩起,解開半袖衫的紐扣。

夏日接近尾聲的9月一個下午,我沒去上班,躺在床上一邊擺弄她的頭髮一邊一個勁兒想鯨的xxxx。海面呈濃重的鉛色,狂風拍打玻璃窗。天花板那麼高曠,展廳除我別無人影。鯨的xxxx被從鯨魚身上永遠切割開來,已徹底失去作為鯨之xxxx的意義。

接著,我再次思索妻的筒裙,但我連她有沒有筒裙都已無從記起。唯獨筒裙搭在廚房餐椅那片虛幻的依稀的畫面緊緊附在我的腦際。它到底意味什麼我竟也想不起來了。就好像長期以來我一直作為另外一個什麼人活過來的。

「喂,你不穿筒裙的?」我別無深意地向女友問道。

她從肩頭揚起臉,以茫然的眼神看我。「沒有啊。」

「呃。」

「不過,要是你覺得那樣能更順利的話……」

「不不,不是的,」我慌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真的用不著顧慮喲!出於工作我已經習慣這個了,半點都不害什麼羞的。」

「什麼都不要,」我說,「光你這耳朵就足夠了。別無他求。」

她興味索然地搖下頭,臉伏在我肩上。約15秒後,再次抬起臉來。

「對了,再過10分鐘有個重要電話打來。」

「電話?」我的目光落在床頭黑色電話機上。

「是的,電話鈴要響的。」

「知道?」

「知道。」

她把頭枕在我胸口吸薄荷煙。稍頃,把菸灰磕在我肚臍上。她噘起嘴往床外吹了口煙。我用手指夾她的耳朵,感觸妙不可言。腦袋昏昏沉沉,各種無形的影像時隱時現。

「羊,」她說,「很多羊和一隻羊。」

「羊?」

「嗯。」

她把吸了約一半的煙遞給我。我吸一口戳進菸灰缸碾滅。

「冒險即將開始。」她說。

過了一會,枕邊電話響起。我看她一眼,她已在我胸口酣然睡去。鈴響過4遍,我拿起聽筒。

「馬上到這裡來好麼?」我的同伴說,聲音緊張得很,「事情至關重要。」

「重要到什麼程度?」

「來就知道了。」他說。

「不就是關於羊的事嗎?」我試著說道。本不該說的。聽筒如冰河一般變冷。

「何以曉得?」同伴問。

總之,尋羊冒險記就這樣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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