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鼠的第一封信郵戳日期:1977年12月21日
還好嗎?
好像很久沒見到你了。到底多少年沒見了?
多少年沒見了?
對歲月的感覺漸漸變得遲鈍起來。就好像有一隻平扁扁的黑鳥在頭上亂蹬亂刨,沒辦法數過三個數。抱歉,希望你能告訴我。
瞞著大家離開故鄉那座城市恐怕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或者你對連你也瞞著這點而快快不快。我幾次打算向你解釋,卻怎麼也未做到。寫了好多信撕了好多信。說是理所當然也是理所當然——對自己都解釋不好的事,不可能向別人解釋清楚。
大概。
我向來不擅於寫信。或順序顛三倒四,或把詞意完全弄反,寫信反倒使自己陷入混亂。另外由於缺乏幽默感,寫著寫著便自我厭惡起來。
不過,寫信寫得好的人也就沒了寫信的必要。因為完全可以在自己的文氣中活下去。但這當然只是我的個人偏見。所謂活在文氣中雲雲或許根本無從談起。
現在冷不可耐,手已凍僵,簡直不像自己的手,就像我的腦漿也不像自己的腦漿。此刻正在下雪,如他人腦漿的雪,並如他人腦漿一樣越積越厚(文字遊戲)。
除去寒冷,我活得還挺精神。你怎麼樣?我的地址不告訴你,希望你別介意。並非我有意向你隱瞞什麼,這點你一定得理解。無非是說這對我是個十分微妙的問題,似乎一旦把地址告訴你,就在那一瞬間自己身上將有什麼徹底改變——我表達不好。
我覺得你能很好地理解我表達不好的事情。問題好像是你越能很好地理解,我便越表達不好。肯定天生什麼地方有缺陷。
當然,任何人都有缺陷。
只是我最大的缺陷在於我的缺陷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迅速變大。就是說自己體內好像養一隻雞,雞產蛋,蛋又變雞,變的雞又產蛋。人能在如此抱有缺陷的情況下生存下去嗎?當然能。而問題歸終也就在這裡。
反正我還是不寫我的地址。肯定這樣合適,無論對我還是對你。
或許我們應該出生在19世紀的俄國。我弄個什麼什麼公爵,你弄個什麼什麼伯爵,兩人狩獵,決鬥,爭風吃醋,懷有形而上的煩惱,在黑海岸邊望著晚霞喝啤酒,晚年因株連「什麼什麼叛亂」而被流放到西伯利亞,並死在那裡。你不認為這樣很美很妙?若生於19世紀,估計我也能寫出更有起色的小說來。即使比不得托爾斯泰,也肯定能擠進也還說得過去的二流。你怎麼樣呢?你恐怕始終停留在什麼什麼伯爵上。停留在什麼什麼伯爵上也並不壞。都很有19世紀意味。
不過算了,還是返回20世紀吧。
談談城市。
不是我們出生的城市,是各種各樣別的城市。
世界上城市實在五花八門。每個城市都各有莫名其妙的名堂吸引我。因此,近年來我走了為數相當不少的城市。
隨便在哪個站下車,那裡都必有交通島,必有市區交通圖,必有商業街,無一例外。甚至狗的長相都一樣。先在街上轉一圈,然後找不動產商介紹便宜住處。當然我是外地人,小的城市又排外,很難馬上取得信任。但你也知道,我這人只要情緒上來,待人接物還是頗有兩下子的,有15分鐘即可同大多數人套得近乎。這麼著,住處定下,小城資訊也紛紛入手。
接下去便是找工作。這也同樣得益於我廣交朋友。若是你,篤定不勝其煩(我在某種程度上也心煩),不過反正也住不上4個月。其實交朋結友並非什麼難事。首先找一家城裡年輕人集中的咖啡館或快餐店(哪個城市都不缺這玩意兒,猶如城市的肚臍),當那裡的常客,培養熟人請其介紹工作。當然,姓名履歷須適當編造。所以,我眼下有很多你所想不到的名字和履歷。甚至原本的我是什麼樣子都常常忘卻腦後。
工作實在林林總總。差不多都很單調,但我還是幹得興致勃勃。幹得最多的是加油站,其次是快餐店領班。也在書店值過班,在廣播局幹過。還當過土木小工,當過化妝品推銷員。當推銷員時的反應相當不錯。另外同好多女孩睏覺。同名字不同身世不同的女孩睏覺,滋味的確不壞。
也就這樣,這樣週而復始。
我已29,再過9個月就30歲。
至於這樣的生活是否完全適合自己,我還說不清楚。喜歡浪跡萍蹤這種性格是否有普通性也不得而知。或許如一個人寫過的那樣,長期流浪生活所需要的是下列三種性格傾向之一。即宗教性傾向、藝術性傾向、精神性傾向。若哪一種都不存在,長期流浪便無從談起。但我覺得哪一種於我都對不上號(勉強說來……不不,算了)。
也可能我開錯了門卻又後退不得。但不管怎樣,既然門已開啟就只能進去。畢竟不能總賒帳買東西。
如此而已。
開關就已說過(說了?),一想起你來我便有點自危。大概你使我想起較為地道年代的緣故吧。
又及:
隨信寄去我寫的小說。對我已經沒有意義,適當處理就是。
這封信是快信,以便12月24日前寄到你手裡,但願一路順風。
總之祝你生日快樂!
並
擁有一個白雪皚皚的聖誕節!
鼠的信寄到已是臨近新年的12月29日了,皺皺巴巴塞進我宿舍的信箱。轉寄紙籤都貼了兩個,因為是寄往我原來住處的。但這總怪不著我,我沒有辦法通知。
淡綠色信箋滿滿寫了4張。我反覆讀了3遍,然後拿起信封,檢視已一半模糊的郵戳。郵戳上的地名我聞所未聞,遂從書架抽出地圖冊查詢。從信上看,我猜想可能是本州北端一帶。果不其然,位於青森縣,從青森乘火車要一個小時的小鎮。看時刻表,每天有五班車在那裡停靠。早上兩班,午間一班,傍晚兩班。12月間的青森我去過幾次,冷得不得了,訊號機都結冰。
我把信給妻看。她說了句「可憐的人兒」。也許她的意思是「可憐的人們」。當然時至如今怎麼都無所謂了。
小說有200多頁原稿紙,我連名也沒看便塞進桌子抽屜。不知為什麼我不想看。對我來說,信已足夠了。
之後我坐在爐前椅子上吸了3支菸。
鼠下一封信是翌年5月來的。
2.鼠的第二封信郵戳日期:1978年5月?日
上一封信我可能有點說多了。但說的什麼卻早已忘光。
我換了地方。這個地方同上次的完全不同。這裡非常幽靜,或許有點幽靜過頭了。
但在某種意義上,這裡算是我的一個歸宿。我覺得我似乎來到了應該來的地方,又好像逆所有河流來到了這裡。對此我無法做出判斷。
這幾句寫得實在不成樣子,過於模稜兩可,想必看得你如墜雲霧。或者是否你覺得我對於自己的命運賦予過多的意義亦未可知。當然,責任完全在我。
但有一點希望你理解:事實是,我越是想向你彙報我現在的處境,我筆下的文字越是如此支離破碎。可我本身是地道的,比以前還要地道。
談點具體的吧。
開頭也說了,這一帶實在幽靜之極。因為無所事事,每天只是看書(這裡有10年也看不完的書),聽短波音樂節目和唱片(唱片這裡也相當之多)。已有10年不曾如此集中地聽音樂了。沒想到「滾石」和「沙灘男孩」至今仍風靡樂壇,令人驚愕不已。看來時間這東西無論如何都是連續不斷的。我們習慣按自家尺度切割時間,險些發生錯覺。而時間的確是連在一起的。
這裡則不存在所謂自家尺度,也沒有人依據自家尺寸去讚賞或貶低他人尺度。時間如透明的河流原原本本長流不息。置身此地,不時覺得自己的原形質都被解放出來。就是說,眼光摹然落到汽車上時,有時需花數秒鐘才認識到那是汽車。當然,某種本質性認識還是有的,但不能同經驗性認識很好地吻合。而這種情況最近漸漸多了起來。大約是因為孤單單生活的時間太長了。
這裡離最近的鎮子開車也要一個半小時。其實也算不上什麼鎮,小得不能再小,鎮之殘骸罷了。你肯定想象不出。但是,鎮總歸是鎮,可以買到衣服、食品、汽油。想看,人的面孔也可看到。
冬天裡道路冰封雪凍,車幾乎跑不成。路兩旁是沼澤地帶,封凍的地表儼然果子露。上面若再有雪落下,哪裡是路都分辨不出了,景象頗像世界的盡頭。
我是3月初來這裡的。吉普車輪纏上鐵鏈,從如此景象中開來。簡直同流放西伯利亞無異。現在是5月,雪已杳無蹤影。4月山谷裡一直有雪崩聲傳來。你可聽過雪崩?雪崩停止後,接踵而至的即是真正完美無缺的沉默,百分之百的沉默,以致自己究竟位於何處都鬧不清楚。萬籟俱寂。
由於一直門在山裡不動,差不多3個月沒同女孩睏覺了。壞固然不壞,但若長此以往,很可能徹底喪失對人本身的興趣,而這並非我希望的。所以,天氣再暖和些,我準備出山到哪裡物色個女孩。非我自吹,找女孩對我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我有意——好像我生活在「只要我有意」的世界裡——是可以發揮一點所謂性感之類的號召力的,從而較為輕易地把女孩搞到手。問題是我還沒有完全熟悉我自身的這種能力。就是說,我弄不清到哪裡為止是我自身,從何處開始是我的性感。同弄不清哪裡開始是勞倫斯-奧裡彼埃,哪裡開始是奧賽羅是同一回事。所以,勢必中途回收不盡而統統拋棄不管,而使很多人遭受困擾。我迄今為止的人生即是這種永無休止的週而復始。
所幸(實在三生有幸)現在的我已沒有可以拋棄的任何東西——心情委實妙不可言。假如有,充其量只是我自身。拋棄我自身這一念頭十分可取。噢,這樣寫未免過於悲涼。儘管作為念頭絲毫也不悲涼,但形成文字就有了悲涼氣氛。
傷腦筋!
我到底談什麼來著?
談女孩吧?
每一個女孩都帶有漂亮的抽屜,裡面滿滿塞著幾乎毫無價值可言的破爛。這樣子我非常喜歡。我可以把那些破爛一件一件抽出拍掉灰塵,為其找出相應的價值。我想所謂性感的本質,簡言之便是這麼回事。但若問這樣會怎麼樣,則怎麼樣也不怎麼樣。往下只能放棄我之所以為我。
所以,現在我僅僅考慮性交。而若將興致僅僅集中在性交這一點上那麼便無須考慮什麼悲涼與否。
同在黑海之濱喝啤酒無異。
寫到這裡,我從頭看了一遍。雖說有文理欠通之處,但就我來說還是夠順暢的了,起碼沒有無聊的地方。
而且,無論怎以看這信甚至都不是寫給我的信,怕是寫給郵筒的。不過別責備我。這裡去郵局開吉普也要一個半小時。
往下是真正寫信給你的。
有兩件事相求。兩件都不屬著急那類事,你情緒好時再辦不遲。辦了可幫我一個大忙。若在3個月之前,我想我恐怕都求你不得,而現在可以相求。僅這點就是個進步。
求你辦的第一件事,相對說來帶有感傷味道——是關於「過去」的。5年前我離開故鄉那座城市時,頭腦亂成一團,加之走得匆忙,忘了跟幾個人道聲再見。具體說來,有你有傑及一個你不認識的女孩。對於你,我覺得還有可能重逢好好話別,而另兩個人或許再沒機會了。所以,如果你什麼時候返回那個城市,希望替我說聲再見。
當然,我知道這樣求你實在過於自私,本來我想該由我寫信過去,但老實說來,我是希望你回去實際面見那兩個人的。較之信,我覺得這樣更容易傳達我的心情。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寫在另一張紙上。倘已搬走或結婚,那就算了,就不要見她。但若至今仍住在那裡,希望你見她並代我問好。
另請問候傑,把我那份啤酒也喝掉。
這是第一件。
另一件有點反常。
隨信寄一張照片。羊照片。希望你拿到人們能看到的地方,哪裡都可以。這樣求你也夠自私的,但除你無人可求。把我所有所有的性感讓給你都可以,這件事無論如何得替我辦到。原因還不能說。這照片對我非同兒戲。我想遲早——更後一些——是可以向你說明的。
封一張支票給你。隨你怎麼使用。錢完全不必擔心。住在這裡沒辦法花錢,並且眼下我能做到的惟此而已。
千萬不要忘記代我喝那份啤酒。
去掉轉寄紙籤留下的漿糊,郵戳便看不清晰了。信封中另有10萬日元銀行支票、寫有她名字住址的便條和一張羊的黑白照片。
我出家門時把信從信箱取出,帶到事務所辦公桌拆閱。信箋和上次同樣,淡綠色的,開具支票的是札幌銀行。這麼說,鼠應該去了北海道。
雖然關於雪崩的記述還有一點費解,但如鼠本身寫的那樣,作為整封信我覺得還是非常通達順暢的。何況任何人都絕不至於開玩笑寄來10萬日元支票。我開啟桌子抽屜,連同信封一起扔了進去。
也是由於我同妻的關係開始解體,對於我這是個不怎麼開心的春天。她已4天沒有回家。電冰箱裡牛奶發出討厭的氣味。貓總是癟著肚子。洗臉間裡她的牙膏如化石又乾又硬。春天淡漠的陽光瀉人如此的家中。唯獨陽光是免費的。
被拉長了的死衚衕——她說的或許不錯。
3.一曲終了
返回故鄉那座城市已是6月了。
我適當找理由請3天假,一個人乘上週二早上的新幹線列車。身穿白色半袖運動衫和膝部開始褪色的綠棉布褲,腳上是白網球鞋。沒帶行李,早上起來鬍子都忘記颳了。網球鞋久未上腳,鞋跟竟令人難以置信地磨歪了。肯定我不知不覺時間裡走路方式極不自然。
不帶行李乘長途列車實在令人快意,簡直就像在晃晃悠悠散步的路上卷人變形時空的魚雷殲擊機。這裡邊絕對什麼都沒有。沒有牙醫的預診,桌子抽屜中沒有等待解決的問題,沒有無可挽回的複雜的人際關係,沒有信賴感所強求的一點好意。我將這一切都扔進臨時地獄的底層。我所擁有的只是膠底磨歪的舊網球鞋,別無長物。它如同有關另一時空的依稀記憶緊緊附於我的雙腳,但這也不是大不了的問題。那玩意兒有幾聽易拉罐啤酒和一塊乾乾巴巴的火腿三明治即可煙消雲散。
我已有4年沒回來了。4年前那次回鄉,是為了辦理我結婚方面的所謂事務性手續。但終歸成了一次並無意義的旅行,因為我所認為的事務性手續沒得到任何人認同。總之是看法不同。對某個人已然終結之事,對另一個人尚未終結。而如此一點差異,到了鐵道遠方便一下子擴大許多。
從那以後,我就沒了「故鄉」。哪裡都不存在我的歸宿。如此一想,我打心眼裡舒了口氣。誰也不再想見我,誰也不再需求我,誰也不希望被我需求。
喝罷兩罐啤酒,我睡了30分鐘。醒來時一開始輕鬆的解脫感便蕩然無存。隨著列車的行進,天空被梅雨時節迷濛的灰色塗抹起來,下面延展的永遠是同樣單調無聊的風景。車開得再快,也沒辦法甩掉這單調和無聊。相反,車開得越快我越是快步踏入無聊的中央。所謂無聊便是這麼一種東西。
鄰座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職員幾乎巋然不動地專心看經濟新聞。無一折痕的夏令西裝和黑幽幽的皮鞋,剛從洗衣店返回的白襯衣。我望著車廂頂吞雲吐霧。為消磨時間,我逐個回想披頭士灌製的歌曲的名字。到73卡住了,一步也前進不得。保羅-麥卡特尼到底記到第多少首呢?
我望了一會窗外,目光又落到車頂。
我29歲,再過6個月我的20年代就要落下帷幕。一事無成,絕對一事無成的10年。我所到手的全部沒有價值,我所成就的全部毫無意義,我從中得到的唯有無聊。
最初有什麼來著?如今忘得一乾二淨。不過那裡邊的確有什麼,有什麼曾搖撼我的心並通過我的心搖撼別人的心。歸根結底一切都已失去。該失去的失去了。除此以外,除了放棄一切以外,我又能於什麼呢?
至少我還活了下來。即使死去的印第安人才是最優秀的印第安人,我也還是要苟延殘喘。
為什麼?
為了把傳說講給石壁?
何至於!
「幹嗎住什麼酒店?」
我把酒店電話號碼寫在火柴盒背面遞過去後,傑以不解的神情這樣說道,「有自己的家嘛,住家裡不就行了!」
「已不再是我的家。」我說。
傑再沒說什麼。
眼前擺出三樣下酒菜,我們喝著啤酒。喝了一半,我取出的鼠的信遞給傑。傑用毛巾擦擦手,眼睛在兩封信上大致掃了一遍,然後從頭慢慢逐字細看。
「唔。」他有些感動,「可好好活著?」
「活著!」我喝口啤酒,「對了,我想刮刮鬍子,借用一下剃刀和剃鬚膏可好?」
「好好!」說著,傑從櫃檯下面遞過一套行動式的,「洗臉間可以用,但出不來熱水。」
「冷水就成。」我說,「但願地板別躺著一個醉倒的女孩——刮鬍子不方便的。」
爵士酒吧徹底變樣了。
以前在國道旁邊一棟舊樓的地下室裡,水汽潮乎乎的,夏夜裡空調機吹出的風幾乎變成細霧。
傑的原名是中國名,又長又難發音。傑這個名字是他戰後在美軍基地做工時美國兵給取的。一來二去原名竟被忘了。
據我過去從傑口中聽來的情況,1954年他辭去基地工作,在那附近開了一間小酒吧,即第一代爵士酒吧。酒吧相當紅火。來客大半是空軍軍官一級,氣氛也不壞。酒吧走上正軌時傑結了婚,5年後物件死了。對死因傑隻字未提。
1963年越南戰爭升級時傑賣掉酒吧,遠遠來到我的「故城」,開了第二代爵土酒吧。
以上是我就傑知道的一切。他養貓,一天吸一盒煙,酒則一滴不沾。
和鼠相識之前,我經常一個人跑去爵士酒吧,一小口一小口啜啤酒,吸菸,往自動唱機箱裡投幣聽唱片。當時的爵士酒吧比較冷清,我和傑隔著櫃檯天南地北地閒聊。聊什麼全然記不得了。一個17歲沉默寡言的高中生同一個光棍兒中國人之間又能有什麼話題呢?
我18歲離開這個城市後,鼠接班繼續喝啤酒喝個不止。1973年鼠離去後,就再沒人接班了。那以後過了半年,酒吧因道路拓寬遷移。這樣,我們圍繞第二代爵士酒吧的傳說便到此為止。
第三代酒吧位於河畔,距原先那棟樓五百來米遠。大並不很大,在一棟有電梯的4層樓的3樓。乘電梯去爵士酒吧也真是有些奇妙。從櫃檯高椅可以一覽街市夜景也夠妙的。
新爵士酒吧西側和南側有很大的窗戶,從中可以望見連綿的山脈和往日海的遺址。海在幾年前全給填埋了,上面逼民地豎起墓碑般的高層建築。我站在窗旁望了一會夜景,折回櫃檯。
「以前可以望見海來著。」我說。
「是啊。」傑應道。
「常在那兒游泳的。」
傑「唔」一聲,叼起煙,用似乎頗有分量的打火機點燃。「心情完全理解,劈山建房,拉來山土填海,填完海又建房子。可還有人認為這是在幹好事。」
我默默喝啤酒。天花板擴音器中淌出鮑茲-斯卡格茨新走紅的歌曲。投幣唱機不知去了哪裡。來客幾乎全都是大學生情侶,他們身穿清清爽爽的衣服,像模像樣一小口一小口啜著對水酒或雞尾酒。沒有險些醉倒的女孩,沒有周末刺耳的喧譁。回到家他們肯定換上睡衣,認真刷牙睡覺。這樣也好。清清爽爽利利索索十分令人欣賞。世界也好酒吧也好,原本就不存在事物應該保持不變的面貌。
這時間裡傑一直跟蹤我的視線。
「怎麼樣,店變了心裡不踏實吧?」
「哪裡。」我說,「混沌改變其形態罷了。熊毅然甩掉帽子,換上了斑馬的圍脖。」
「老樣子。」傑笑道。
「時代變了,」我說,「時代一變,什麼都變。不過終歸還是變好。全都花樣翻新,無可指責。」
傑一聲未響。
我又來一杯啤酒。傑又來一支菸。
「日子如何?」傑問。
「不壞。」我簡單回答。
「和太太怎麼樣?」
「不知道,畢竟是人與人之間的事。有時覺得可能風平浪靜,有時不是這樣。夫妻,也就這麼回事吧?」
「怎麼說呢,」傑不大舒服似的用小指尖搔著鼻子,「婚姻生活是怎麼個東西都忘光了,許久以前的事了。」
「貓還好?」
「死4年了,你結婚後不久,腸胃出了毛病……其實也是到壽了,畢竟活12年了。比和老婆處的時間還長。活12年也算夠意思吧?」
「是啊。」
「山上有動物陵園,埋在那裡了,可以俯視高樓大廈。這地方,如今去哪裡都只能看高樓大廈。當然,對於貓倒恐怕怎麼都無所謂的。」
「寂寞吧?」
「嗯,那當然。什麼人死我都不至於那麼寂寞——這樣子怕是夠反常的吧?」
我搖頭。
傑為別的客人調變考究的雞尾酒和做色拉。這段時間裡,我玩弄櫃檯上北歐進口的魔方。玻璃罩裡組合的圖形應該是三隻蝴蝶在三葉草地上飛。我弄不到10分鐘,便作罷放在那裡。
「不要孩子?」傑返回問道,「年紀該差不多了吧?」
「不想要。」
「真的?」
「要是生出我這德性的孩子,我肯定不知所措的嘛!」
傑好笑似的笑笑,往我杯裡倒啤酒:「你想得太超前了。」
「哪裡,不是那個問題。我是說,我不清楚生出生命是否屬於真正正確的行為。孩子們長大,新老換代。情況將如何呢?更多的山被劈開,更多的海被填埋,速度更快的車被髮明出來,更多的貓被壓死。不外乎如此吧?」
「那是事物陰暗的一面。好事也會發生,好人也會有的。」
「能舉出三個例子來,我信也可以。」我說。
傑想了一會,笑道:「不過信不信的是你們的孩子那代,不是你。你們這代……」
「已經完了?」
「在某種意義上。」傑說。
「歌曲完了,但旋律仍在迴盪。」
「你就是會說。」
「故弄玄虛。」我說。
爵士酒吧開始混雜的時候,我向傑道一聲晚安走出店門。9點,冷水刮過的鬍鬚還一刺一刺作痛,也是因為用伏特加萊姆汁代替刮鬚水的緣故。讓傑說來都好像差不多,但弄得滿臉都是伏特加味兒。
夜晚暖和得出奇,天空依然陰沉沉的。潮乎乎的南風徐徐吹來。一如往日。海潮味兒同要下雨味兒混在一起。四周充滿令人倦怠的親切。河道草叢中蟲聲四起。眼看就要下雨的樣子。下的將是看不出下還是不下的牛毛細雨,卻把身體上下淋透。
水銀燈隱約的白光中可以看見河流。水很淺,剛可沒踝,同以往一樣清澈。山上直接下來的,無從汙染。河床鋪滿山上衝下的石子和沙拉拉的沙礫,處處有阻止流沙的飛瀑。瀑下有深水坑,小魚在裡面遊動。
水少時河流整個被沙地吸進去,唯有散發微微潮氣的白砂路剩在那裡。我曾借散步之便沿這條白砂路溯流而上,尋覓河水被河床吸人的起點。摹然發現河流大約最後一條細涓時我停住腳步,而下一瞬間即尋而不見。地底的黑暗把它們吞了進去。
我喜歡這條河邊路。我同水流一道行走。邊走邊感覺水的呼吸。它們活著,建成這座城的是它們。它們用幾萬年時間劈山運土填海,使這裡樹木蔥寵。這座城原來是它們的,將來恐怕也一直是。
梅雨時節,流水未被河床吸入,一直流向大海。沿河栽植的樹木釋放嫩葉的氣息。綠色彷彿融融沁入周圍空氣之中。草地上幾對情侶靠肩坐著,老人在遛狗,高中生停下摩托吸菸。一如往日的初夏之夜。
我在路邊酒鋪買了兩罐啤酒裝入紙袋,拎著走到海邊,小河流入口處的海灣不大,如小小的河叉,又好像被填掉一半的運河。海岸不過是被切得只剩50米的昔日海岸的殘影。沙灘倒與往昔一般模樣,細微的波浪湧來,衝上沒有稜角的木片。海水的氣息。混凝土防波堤上剩有釘子和往日使用噴漆的塗鴉。總算留下了這50米發人幽思的海岸線,但已被高達10多米的混凝土堤夾得動彈不得。而這堤便是這樣夾著狹窄的海筆直伸往幾公里遠的前方。那裡是成片的高層住宅。唯獨這50米被留下,被徹底拋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