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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2005年10月3日馬薩諸塞州劍橋 即便那時的我有一條長長的馬尾辮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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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之中也曾有過這等輝煌的日子麼?是呀,或許有過那麼幾天。但即便那時我也有著一條長長的馬尾辮子,恐怕也不曾像她們的那般搖來蕩去。當時我的腳肯定也不像她們的那般堅強有力。這本是理所當然。任怎麼說,她們可是名揚天下的哈佛大學的簇新的一年級學生啊!

眺望她們的奔跑姿態,不失為一件賞心樂事。你會樸素地感受到,世界就是這麼實實在在地傳承下去的。歸根結底,這就是類似於傳承交接的東西。所以,雖然被她們從背後趕上超過,也不會萌生出懊惱之情來。她們自有其步調,自有其時間性。我則有著我的步調,我的時間性。這兩者本是迥然相異的東西,我與她們相異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早晨,在沿河的慢跑道上,大致在相同的時間,我會遇到一些人。一位矮小的印度婦人在散步,年紀大約六十多歲,雍容典雅,穿戴整潔。奇怪的是——或許絲毫也不怪——她每天的穿著都不相同,有時身纏瀟灑的紗麗,有時則穿著印有大學名稱的大號運動衫。如果我的記憶無誤,我一次也沒有看見她身著同一件衣服。檢驗她今天身穿什麼衣服,也成了我每天清晨跑步時的小小樂趣。還有右腳上裝著一個又大又黑的助步器、步伐迅速地散步的中年男子。那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白人,也許剛剛受了一次重傷。然而那助步器,僅僅是我看見的,就裝了整整四個月。他的右腳究竟出了什麼事?走路似乎已毫無問題,此人以相當快的速度走著,頭戴著大號耳機聽音樂,默默地以決然的速度走在沿河的路上。

昨天我聽著滾石樂隊的《乞丐盛宴》跑步。《憐憫惡魔之歌》中的那種依舊古樸野性的「嗬嗬」伴唱,對跑步委實合適至極。而前一天,則聽著埃裡克·克拉普的((爬行動物))跑。二者都是無從吹毛求疵的音樂,沁人心脾,百聽不厭。尤其是《爬行動物》,我一邊跑步一邊聽,聽了一遍又一遍。允許我談談個人意見的話,我想說:((爬行動物》是最最適合在不慌不忙地跑步的早晨聽的歌集。絲毫沒有咄咄逼人和矯揉造作。節奏永遠可靠,旋律自然無比。我的意識被靜靜地拽進音樂之中,雙腿配合著節奏有規律地向前踏出,向後蹬去。流自耳機的音樂里,不時會聽到從背後傳來「我要從你的左邊過去啦」(onyourleft!)的吼聲。於是乎,便有一輛比賽用的腳踏車發出嘯聲,從我的左側飛馳而過。對小說寫作的進一步考察——曲跑步邊進行的。

「像村上君那樣,每天過著健康的生活,難道不會有一日寫不出小說來麼?」不時有人說這種話。在外國,人家倒不大這麼說我,而在h本,持這種意見的人似乎為數頗多。寫小說本是不健康的行為,身為作家就應該遠離功德世俗,過著不健全的生活,方能與俗世訣別,更為趨近某種具有藝術價值的、純粹的東西——這樣一種類似約定俗成的認識,根深蒂固地存於世間。似乎經年累月,才逐步創造出了這種「藝術家=不健康者、頹廢者」的公式。在電影、電視劇裡,常常有這種千人一面的——往好裡說是神話式的——作家粉墨登場。

寫小說乃是不健康的營生這一主張,我基本表示贊同。當我們打算寫小說,打算用文字去展現一個故事時,藏身於人性中的毒素一般的東西,便不容分說地滲出來,浮現於表面。作家或多或少都須與這毒素正面交鋒,分明知道危險,卻仍得手法巧妙地處理。倘若沒有這毒素介於其中,就不能真正實踐創造行為。我為下面這個比喻的奇拔預先表示歉意:這,或許同河豚身上有毒的部位最為鮮美甚是相似。怎麼想,寫作恐怕都不能說是「健康的營生」。

所謂藝術行為,從其最初的緣起,就內含不健康的、反社會的要素。我主動承認這一點。唯其如此,作家(藝術家)之中才會有不少人,從實際生活的層面開始頹廢,抑或纏裹著反社會的外衣。這完全可以理解。這樣一種姿態,我決不會予以否定。

然而我以為,如若希望將寫小說作為一種職業持之以恆,載們必須打造出一個能與這種危險(某些時候還是致命)的毒索對抗的免疫體系。如此才能正確而高效地對抗毒性較強的毒索,換言之,才能建構較為宏偉的故事。打造這種自我免疫體系,並將其長期維持下去,必須擁有超乎尋常的能量,還須想方設法謀取這種能量。但除卻我們的基礎體力以外,何處能獲取這種能量?

諸位千萬不要誤會,我並非主張這種做法是作家唯一的正途。正如文學裡面有著各種各樣的流派,作家裡面也有著形形色色的作家。每一個作家都擁有不同於他人的世界觀。他們選取的題材各不相同,鎖定的目標也彼此相異。對小說家而言,唯一的正途云云其實不存在。我認為強化「基礎體力」,乃是完成更為宏偉的創作不可或缺的準備,並且堅信這是值得一做的事情,至少做比不做好得多。而且——儘管這一見解平庸之至——正像人們常常說的那樣,但凡值得一做的事情,自有值得去做甚至做過頭的價值。

如欲處理不健康的東西,人們就必須儘量健康。這就是我的命題。甚至說,連不健全的靈魂也需要健全的肉體。此說頗有些自相矛盾,卻是我成為職業小說家以來的深切感受。健康與不健康的東西絕非冰火兩極,亦非針鋒相向。它們相互補充,某些情況下自然地包於彼此之中。盼望健康的人往往僅僅思考健康的事情,不健康的人則單單思考不健康的東西。這樣一種偏頗,不會使人功成正果。

年輕時寫出優美而有力的傑作的作家,迎來了某個年齡,有些人會急遽地呈現出濃烈的疲憊之色,可用「文學憔悴」一詞來形容。寫出的東西也許依舊很美,其憔悴或許也自有韻味。然而其創作能量日漸衰減,卻是一目瞭然。據我推測,這恐怕是他或她的體力已然無法戰勝毒素了。此前,肉體的活力自然地凌駕於毒素之上,過了巔峰期,便逐漸喪失了免疫功能,難像從前那般進行主動的創造了。想象力與支撐它的體力之間的平衡,業已土崩瓦解。此後,便只能運用舊有的技巧和手法,利用類似餘熱的東西,將作品的輪廓打磨齊整而已。即便委婉地說,這也絕非欣悅的人生旅程。有些人甚至在這個關頭自絕性命。還有一些人乾脆爽快地放棄創作,踏入殊途。

如果可能,我很想避開這種「憔悴方式」。我心目中的文學,是更為自發、更為向心的東西。自然而積極的活力必不可缺。在我而言,寫小說就是向險峻的高山挑戰,是攀登懸崖峭壁,經過漫長而激烈的搏鬥之後,終於踏上頂峰的營生——或是戰勝自己,或是敗給自己,二者必居其一。我始終牢記這種意象,來從事長篇小說的寫作。

人有一日總會敗北。不管願意與否,伴隨著時間的流逝,肉體總會消亡。一旦肉體消亡,精神也將日暮途窮。此事我心知肚明,卻想把那個岔口——即我的活力為毒素擊敗與凌駕的岔口——向後推遲,哪怕只是一丁半點。這就是身為小說家的我設定的目標。眼下我暫無「憔悴」的閒暇工夫。正因如此,即便人家說我「那樣的不是藝術家」,我還要堅持跑步。

十月六日在kmit(麻省理工學院)舉行朗讀會,我必須在眾目睽睽之下發言,所以今天一面練習演講(當然不發出聲來),一面跑步。這種時候當然不聽音樂,而是在腦子裡嘀嘀咕咕地說英語。

在日本的時候,幾乎沒有機會在眾目睽睽之下說話。演講之類我從來不作。然而使用英語,我已經作過好幾次演講,如有機會,恐怕還會作下去。此言頗有些奇妙:在公眾面前發言,同運用日語講話相比,使用仍然不盡如人意的英語發言,卻更為輕鬆。這大概因為,假如用日語作一場完整的發言,我會被這樣一種感覺襲擾:自己彷彿被詞語的大海吞噬,其中有著無限的選擇、無限的可能。我作為一個文筆家,和日語的關係太過密切了,使用日語向人們講話時,便會在那富饒的詞語大海中張皇失措,沮喪不已。

就日語來說,我情願堅守獨自伏案作文這一營生。在文字的主場上競技,我尚能較為自在、有效地捕捉詞語和文脈,賦予它們輪廓——這畢竟是我的職業。理應以這種方式去把握的東西,倘如換作在萬目睽睽之下高聲訴說,我便切切實實地感受到,有一種重要的東西從中零落而去。我恐怕無法認可這樣一種剝離。在現實生活裡,也不想讓自己的臉龐成為公眾之物。我不喜歡走在路上時,素不相識者向我打招呼。這才是我不願意在眾人前露臉的最大緣故。

然而用外語去組構發言稿,語言賦予我的選擇範圍必是有限——我喜歡閱讀英文書籍,卻極不擅長英語會話,恰恰如此,我反能安閒自適地登臺,心想:反正是外國話,有啥辦法?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發現。準備起來自然很費時間。必須將長達三四十分鐘的英語講稿一字不漏地裝進腦子裡,然後去登壇演講。逐行逐字地照本宣科,必無法將生動的情感傳達給聽眾。得挑選易於聽懂的詞語,為了讓聽眾身·l5輕鬆,還得加入一些笑料。要把我的人品與為人,巧妙地傳達給對方;要讓聽眾全神貫注地傾聽我的發言,哪怕只是暫時地,也得讓他們成為我的朋友。為此,我反反覆覆地練習演講方法。誠然費時耗力,卻會在其中發現某種感觸,覺得自己在向新的東西挑戰。

我覺得,跑步時很適合背誦演講稿之類。一邊幾乎無意識地邁步,一邊在大腦中依序排列詞語,檢驗文章的節奏,設想詞句的韻律。就這樣,一面將意識放置於別處,一面放腳奔跑,便能毫不費力地以自然的速度奔跑很久很久。只不過,在腦子裡自說自話,有時一不留神做出表情、擺出姿勢來,從對面跑過來的人便一險莫名其妙。

今天跑步時,我看見一隻碩大滾圓的黑額黑雁,死在了查爾斯河的水邊。還有一隻松鼠,死在了樹根下。彷彿是深深地睡去了一般,它們死了。從表情看去,它們只是靜靜地接受了生命的終焉,並非不像從什麼中解放出來。此外,在河邊的賽艇庫房左旁,一個身穿骯髒衣服的流浪漢,推著一輛購物用的手推車,正在放聲高唱《美麗的美國》。這究竟是坦率的、發自內.i5的歌聲呢,還是一種深深的挖苦?作為一介路人,我未能分辨明白。

總而言之,日曆翻到了十月份。轉眼間,一個月便過去了。嚴酷的季節已然逼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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