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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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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打來電話,是婚宴過後正好兩個星期後的星期日凌晨。我當然睡得鐵砧一般昏天黑地。上個星期有個會議由我主持,為蒐集必要的(其實也沒大意思)資料而不得不削減睡眠時間,所以週末打算大睡特睡一通。不料這時電話鈴響了,凌晨時分。

"睡著?"堇探詢似的問。

我低低"嗯"了一聲,條件反射地掃了一眼鬧鐘。鬧鐘針很大,又足足塗了夜光粉上去,卻不知為什麼竟沒看清數字。映入視網膜的影像同接收分析它的大腦部位之間配合失調,如老太婆無法把線穿進針眼。我勉強弄明白的,是四下漆黑一團,近乎司各特·菲茨傑拉德(譯註:美國小說家(1896-1940)。作品有《了不起的蓋茨比》等。)稱為"靈魂暗夜"的那一時刻。

"就快天亮了。"

"唔。"我有氣無力。

"宿舍附近還有人養雞,肯定是沖繩迴歸前就在那裡的雞,馬上開叫的,過不了三十分鐘。所以嘛,說實話,一天裡邊我最喜歡這個時刻。黑漆漆的夜空從東邊一點點放亮,雞像報復什麼似的氣勢洶洶地啼叫起來。你附近可有雞?"

我在電話這一端輕輕搖頭。

"從公園附近的公共電話亭打的。"

我"噢"一聲。距她宿舍二百米遠的地方有個電話亭,堇沒有電話,經常走去那裡打。電話亭形狀非常普通。

"喂,這個時間給你打電話的確抱歉得很,真的覺得抱歉——在雞還沒叫的時間裡,在可憐巴巴的月亮像用舊了的腎臟一樣乾癟癟地掛在東方天空一角的時間裡。不過,為給你打這個電話,我可是一步一挪摸黑走到這裡來的喲,手裡緊緊攥著表妹婚禮上派發的電話卡,卡上印有兩人手握手的紀念照。這有多麼悽慘,你也該知道吧?襪子都左右不配對。一隻圖案是米老鼠,另一隻單色全毛的。房間一片狼藉,搞不清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倒不好意思大聲說——連內褲都一塌糊塗,專偷內褲的小偷怕都要躲著走開。這副德性若是給劫道魔殺了,可就進不成天國了。所以嘛,倒不是要你同情,可總該說句像樣的話吧?別老是噢啦唔啦的,別用這些冷冰冰的感嘆詞什麼的。連線詞也不成,例如什麼可是、但是之類。"

"可是,"我說。實在太疲勞了,連做夢的氣力都沒有。

"可是,"她重複道,"也好也好,畢竟有了點進步,小小的一步。"

"那麼,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當然當然,有問題要向你請教,所以才打電話的。"說著,堇輕咳一聲,"就是——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是什麼?"

我騰起不可思議的感覺,就好像有什麼佇列在腦袋裡靜靜穿行。"問話重複一遍可好?"

她重複一遍: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是什麼?

我在床上支起身體,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就是說你是想知道符號與象徵的區別才打電話來的?在星期天一大早天亮之前,唔……"

"四點十五分。"她說,"心裡靜不下來,總琢磨符號與象徵的區別到底是什麼呢?前些天有人問過我,後來忘了。脫衣服剛要躺下時忽然想起,就再也睡不成了。你能解釋一下?象徵與符號的區別。"

"比方說,"我眼望天花板。要向堇有條有理地解釋事物,即使神志正常的時候也是困難的作業。"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這個明白嗎?"

"好像明白。"她說。

"不是好像,日本國憲法是實實在在那麼規定的。"我儘可能用冷靜的聲音說,"異議和疑問或許有,問題是若不作為一項事實接受下來,談話就進展不下去。"

"好的,接受就是。"

"謝謝。複述一次: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但並不意味天皇與日本國是等價的。明白?"

"不明白。"

"聽著,就是說箭頭是單行道:雖然天皇是日本國的象徵,但日本國不是天皇的象徵。這回明白吧?"

"我想我明白。"

"可是,如果寫成天皇是日本國的符號,那麼二者便是等價的。也就是說,我們說日本國的時候,即意味天皇;說天皇的時候,即意味日本國。進一步說來,兩者可以交換。a=b和b=a是同一回事。簡言之,這就是符號的含義。"

"你想說的是:天皇同日本國交換?這辦得到麼?"

"不是那個意思,不是的。"我在電話這一頭急劇地搖頭。"我現在只是想盡量簡單地解釋象徵與符號的區別,沒有真要交換天皇和日本國的意思,一種解釋方法罷了。"

"唔。"堇說,"不過,這回像是明白了,感覺上。總之就是單行道和雙行道的區別嘍?"

"專家也許講得更為到位,但若簡單下個定義,我想大致是這樣的。"

"我總認為你很善於解釋什麼。"

"我的工作嘛。"我的話語聽起來平板板的,缺乏生機。"你也當一次小學老師好了。五花八門的提問都捅到我這裡來:地球為什麼不是四方的?烏賊為什麼是十條腿而不是八條腿?一來二去,差不多所有的問題都能應付過去。"

"哦,你肯定是個好老師。"

"是不是呢?"我說。是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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