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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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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輪抵島時已過七點。陽光的強度到底有所收斂,但夏日的天空依然光朗朗的,或者莫如說反倒愈發亮麗。港口建築物的白牆上用黑漆漆的大字寫出島名,儼然門牌。船一靠碼頭,提著東西的乘客便一個個排隊下棧橋。港前是露天咖啡館,接船的人在那裡等待要接的人下來。

我下船就搜尋敏的姿影,但找不見像是她的女子。幾個民家客店經營者搭話問我是不是找住處,每次我都搖頭說不是,但他們還是把名片塞到我手裡。

人們下了船後朝各自方向散去。買東西回來的人回自己的家,遊客去了某處的賓館或民家客店。接船的人也碰上要接的什麼人,擁抱或握手一陣子後結伴去哪裡消失了。兩輛卡車和一輛箱形普吉奧轎車也已下船,丟下引擎聲疾馳而去。受好奇心驅使聚集來的貓們狗們也不覺之間無影無蹤。最後剩下來的只有閒著沒事的一夥曬黑的老人和我——提一個與場合不符的塑膠體育包的我。

我在咖啡館桌旁坐下,要了杯冰紅茶,開始考慮下一步怎麼辦。但怎麼辦也辦不了。夜即將來臨,又摸不著東南西北。眼下在這裡我能做的事一件也沒有。若再等一會兒也誰都不來,只能先在哪裡投宿,明天早班船時間再來此一次。我不認為敏會由於一時疏忽而讓我撲空。因為按堇的說法,她是個十分小心謹慎、中規中矩的女性。倘來不成碼頭,應有某種緣由才是。或者敏沒以為我會來得這麼快也有可能。

肚子餓得不行,洶湧的空腹感,似乎身體的另一側都隱約可見了。大概身體這才意識到出海後光知道猛吸新鮮空氣而從早到晚還什麼都沒投入胃囊。但我不想錯過敏,決定再在這咖啡館忍耐一會兒。時而有當地人從我面前走過,不無新奇地往我臉掃上一眼。

我在咖啡館旁邊的書報攤上買了一本關於小島歷史和地理的英文小冊子,邊翻看邊喝味道怪異的咖啡。島上人口三千至六千,因季節而異。遊客增多的夏季人口多少上浮,冬季隨著人們外出打工而下降。島上無像樣的產業,農作物也有限,出產的無非橄欖和幾種水果而已。其餘是漁業和採海綿。所以,進入本世紀後不少居民移居美國,其中多數住在佛羅里達,因為漁業和採海綿的經驗能派上用場。據說佛羅里達有個名字取自他們島名的小鎮。島的山頂上有軍用雷達設施。我現在所在的民用港附近的另一小港供軍事警備艇出入。因為距土耳其國境近,要防備對方犯境和走私,所以街上可以見到軍人。若同土耳其發生糾紛(實際上也小摩擦不斷),船隻出入便頻繁起來。

西元前,希臘文明曾包籠在歷史榮光之中——在那個時代,小島作為貿易中轉港一片繁榮,因為位於亞洲貿易的交通要道,而且當時山上樹木蔥蘢,造船業也因之興旺發達。然而伴隨希臘文明的衰退和後來山上樹木被伐盡砍光(此後潤綠再不曾返回小島),島迅速黯然失色。不久土耳其人來了,他們的統治酷烈而徹底,稍不如意,土耳其人便像修剪院子樹木那樣把人們的鼻子耳朵一削而光——書中這樣寫道。十九世紀快結束時,經過數次同土耳其軍隊的浴血奮戰,島終於獲得獨立,港口開始翻卷希臘的青白旗。不久希特勒的軍隊跑來了,他們在山頂設立雷達站監視近海,因這一帶視野最為開闊。英國飛機曾從馬耳他飛來扔炸彈,企圖將其炸燬。不僅山頂基地,還轟炸了港口,炸沉無辜的漁船,漁民也死了好幾人。在這次轟炸中,希臘人比德國人死得多,村民中至今仍有人對此懷恨在心。

一如希臘的大部分島嶼,這座島也少有平地,而險峻無情的山嶺佔據了幾乎所有面積,人們的聚居地僅限於鄰近海港的南部沿岸。離人煙遠些的地方固然有寧靜優美的海灘,但去那裡要翻越崇山峻嶺,交通便利的地方則沒有宜人的海灘。這大約是遊客難以增加的一個原因。山裡散在著幾座希臘東正教的修道院,但修道人員嚴守清規戒律,不接待興之所至的來訪者。

僅從導遊手冊上看,這座希臘小島實在普通得很,無甚特色可言。只是不知為什麼,一部分英國人卻似乎對此島情有獨鍾(英國人總有不無古怪之處),他們以非凡的熱情在靠近港口的高臺地帶建造了夏令別墅群。尤其是六十年代後期,幾個英國作家在這裡眼望碧海白雲寫小說,幾部作品還得到了相當高的文學評價。由此之故,這小島在英國文壇獲得了某種羅曼蒂克的聲譽。不過,島上居住的希臘人倒好像對自己島上如此輝煌的文化層面幾乎不聞不問。

我就這樣讀著這些記述,用來沖淡飢餓感。讀罷合上書,再次環顧四周。咖啡館的老人們儼然在進行長時間視力測試,仍在百看不厭地看海。時針已轉過八點,飢餓感此時已近乎痛感。燒肉和烤魚的香味兒不知從何處飄來,如同正在興頭上的拷問者一般緊緊勒起我的五臟六腑。我忍無可忍,欠身離座,提起包剛要去找飯店,一名女子靜靜地出現了。

女子面迎西邊海面上終於傾斜下來的太陽光,搖曳著及膝白裙,快步走下石階。腳上一雙網球鞋,步子並不大,但很有活力。上身穿淡綠色無袖衫,頭上一頂窄簷帽,肩挎小小的布質挎包。由於步法甚為常規自然,又與周圍景物融為一體,起初我以為是當地女子。但她徑直朝我這邊走來,走近了看出是東方人。我幾乎條件反射地坐回椅子,又旋即站起。女子摘下太陽鏡,道出我的名字。

「來晚了,對不起。」她說,「去這兒的警察署來著,手續真是費事。也沒想到你今天能到,以為最快也得明天中午。」

「轉機很順利的。」我說。警察署?

敏視線筆直地看著我,微微一笑。「可以的話,邊吃邊說吧。我很早吃完早飯,直到現在。你怎麼樣,餓了吧?」

飢腸轆轆,我說。

她把我領去港口後頭一家飯館。門口旁邊有個很大的炭火燒烤爐,鐵絲網上烤著一看就知是剛出海的鮮魚鮮貝。她問我喜歡魚麼,我說喜歡。敏用隻言片語的希臘語向男侍點菜。裝白葡萄酒的大扎杯、麵包和橄欖首先擺上桌面。我們也沒怎麼寒暄,也沒說乾杯,只管把白葡萄酒倒進各自杯中喝了起來。為緩解空腹的痛苦,我先把粗質麵包和橄欖塞進嘴裡。敏很美。這是我最初接受的明白而單純的事實。也許實際上並不那麼明白那麼單純,也可能是我的天大錯覺,或者僅僅是自己由於某種緣由而被不容改變的別人的夢之河流一口吞沒亦未可知。如今看來,我覺得那種可能性是根本無法否定的。而當時我所能斷定的只有一點,那便是自己是把她作為美貌女子予以接受的。

敏纖細的手指上戴著幾個戒指。其中一個是造型簡練的金質結婚戒指。在我飛快地在腦袋裡歸納她給我的第一印象的時間裡,敏不時把酒杯遞到唇邊,以和悅的目光注視我。‘感覺上不像是初次見面。」敏說,「怕是因為時常聽說你吧。」

「我常從堇口中聽說你來著。」

敏莞爾一笑。只有在微笑時眼角才生出迷人的細紋。「那麼,我就用不著在這裡自我介紹了。」

我點點頭。

我對敏最有好感的,是她無意隱瞞自己的年齡。堇說她該有三十八或三十九,實際看上去也有三十八或三十九歲。由於皮膚漂亮,加之身段勻稱苗條,若適當化化妝,說是二十八九歲也有人信,可是她沒有刻意那樣做。看來敏是把年齡作為自然上浮之物老老實實地予以接受的,並巧妙地使自己與之同步。

她把橄欖放入口中一粒,手指捏著橄欖核,十分優雅地投進菸灰缸,猶如詩人清點標點符號。

「半夜突然打電話,很對不起。」敏說,「能說得清楚些就好了,可當時心裡理不出頭緒,不知從哪裡說起。現在也沒理好,但至少混亂告一段落了,我想。」

「到底發生了什麼呢?」我問。

敏把十指在桌面上叉起、鬆開、又叉起。

「堇失蹤了。」

「失蹤了?」

「像煙一樣。」說著,敏吸一小口葡萄酒,繼續道:「說來話長,但我覺得還是從頭按順序說為好。否則,微妙的意味很難傳達,因為事情本身非常微妙。不過還是先把飯吃完吧。眼下並非分秒必爭的緊急關頭,再說肚子餓了腦袋也運轉不靈。況且這地方說話未免太嘈雜了。」

飯店裡擠滿了本地客人,人們比比劃劃大聲喧譁。為了避免大吼大叫,我和敏不得不在桌上欠起身子額碰額說話才能相互聽見。盛在大碗裡的希臘式色拉和烤好的大條白碴魚端上桌來。敏往魚身上灑鹽末,拿一半檸檬擠汁淋了淋,又滴上橄欖油。我也如法炮製。如她所提議的,是要先填滿肚皮才行。

她問我能在這裡逗留多久,我回答一週後開學,開學前必須趕回,若不然多少有些麻煩。敏事務性地點了下頭,爾後抿起雙唇,在腦袋裡盤算著什麼,既沒說「不要緊,那之前能回去」,又沒說「恐怕很難了結」。對這一問題她作出了自己的判斷,將結論塞進某個抽屜,繼續默默進食。

吃罷飯菜喝完咖啡,敏提起飛機票錢,問那部分錢我願不願意要美元旅行支票,或回東京後轉入我的銀行戶頭也可以,問哪種方式合適。我說眼下我不缺錢用,那點兒費用還是負擔得起的。敏堅持由她支付,「是我求你來的嘛,」她說。

我搖頭道:「並不是我客氣,如果時間再往後推,說不定我會自己主動來一趟這裡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敏沉吟片刻,點了下頭。「非常感謝你的,感謝你肯來這裡——我很難用語言表達。」

走出飯店,傾注了染料一般的鮮亮亮的暮色籠罩了四周。色調是那樣的藍,彷彿一吸氣肺腑都將染成藍色。天空開始有星斗微微閃爍。吃罷晚飯的當地人,像好容易提到步履蹣跚的夏日太陽落下似的走出家門,在港口周邊信步走動。有一家老小、有情侶,有要好的朋友。一日終了時分的海潮的清香擁裹著街道。我和敏相伴步行。路右側排列著商店、小旅館和餐桌擺上人行道的飯店,帶有木百葉窗的小視窗亮起柔和的懋黃色燈光,收音機淌出希臘音樂。路左側的海水漫延開去,夜幕下的波濤穩穩地拍打著碼頭。

「再走一會兒就上坡了,」敏說,「坡有陡有緩。石階那邊倒是近些,走哪邊?」

我說無所謂。

狹窄的石階沿坡而上,又長又陡。但穿網球鞋的敏腳步不知道累,節奏全然不亂,裙襬在我眼前令人愜意地左右擺動,曬黑了的形狀嬌好的小腿肚在幾近滿月的月光下閃著光。我先累得喘不上氣了,不時停住腳,大口大口喘息。越爬越高,港口燈火隨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了。剛才還就在我們身邊的男男女女的種種營生,已被吸入無名光鏈之中。邊夜景給人的印象很深,真想拿剪刀剪下,用圖釘按在記憶的牆壁上。

她倆住的是一座面臨大海的帶陽臺的小別墅。白牆紅瓦,窗框塗以深綠色。房子四周低矮的石圍牆上,紅色的九重葛開得紅紅火火。她拉開設上鎖的門,把我讓進裡面。房子裡涼絲絲的讓人舒坦。有客廳,有不大不小的飯廳和廚房。牆為白石灰牆,到處掛著抽象畫。客廳裡有一套沙發、書櫥和小音響。臥室兩問。浴室雖不大,但貼著瓷片,乾乾淨淨。傢俱哪一件都不特別引入注目,給人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

敏摘掉帽子,挎包從肩頭拿下,放在廚房的桌上,然後問我喝點什麼還是先淋浴。我說想先淋浴。我洗頭,用剃刀刮鬚,再用吹風機吹乾頭髮,換上新t恤和短褲。於是心情算是多少恢復常態。洗臉問鏡子下面放有兩支牙刷,一支藍柄,一支紅柄。哪支是堇的呢?折回客廳,見敏手拿著白蘭地酒杯坐在安樂椅上。她以同樣的東西勸我,可我想喝涼啤酒。我自行開啟電冰箱,拿出阿姆斯特丹啤酒,倒進高腳杯。敏把身體沉進安樂椅,好半天沉默不語。較之搜尋要用的語句,她更像是沉浸在無始無終的個人記憶中。

「來這裡多長時間了?」我這樣打破沉默。

「到今天八天,我想。」敏約略想了一下說。

「那麼,堇是從這裡不見了的?」

「是的。剛才也說了,像煙一樣沒有了。」

「什麼時候呢?」

「四天前的夜裡。」她像摸索什麼可抓的東西似的環視著房間,「到底從哪裡說起好呢?」

我說:「從米蘭去巴黎,再乘火車到勃艮第——這以前的情況從堇的信上知道了。堇和你在勃艮第一個村莊住在你朋友莊園放大小的宅院裡。」

「那麼,從那裡開始好了。」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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