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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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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得飛車吱扭作響。她想關窗擋風,然而以她的力氣全然拉不動窗扇。敏只好作罷,坐在地板上。她後悔沒帶對襟毛衣。出門時還猶豫來著,要不要在襯衫外披一件薄些的對襟毛衣,但夏夜看上去非常宜人,再說餐館離她住處不過三條街遠,何況當時壓根兒沒考慮散步去什麼遊樂園,坐什麼空中飛車。總之全亂了套。

為了使心情放鬆下來,她把手錶、纖細的銀手鐲、貝殼形耳環摘下收進挎包,然後蹲似的蜷縮在車廂角落,打算一覺睡到天亮——如果能睡的話。但當然沒那麼容易。又冷又怕。風時而猛烈吹來,車廂搖來擺去。她閉起眼睛,手指在虛擬的鍵盤上輕輕移動,試著彈奏莫札特的c小調奏鳴曲。倒也沒什麼特殊原因,她至今仍完整地記得小時彈過的這支曲。但舒緩的第二樂章還沒彈完,腦袋便暈乎起來。她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長時間。應該睡得不長。倏然睜開眼睛,一瞬間她搞不清置身何處。隨後記憶慢慢復甦。是的,自己被關在遊樂園空中飛車的車廂裡。從挎包裡取出表看,十二點過了。敏在地板上緩慢起身。由於睡姿不自然,全身關節作痛。她打了幾個哈欠,伸腰,揉手腕。

沒辦法馬上接著睡。為了分散注意力,她從挎包裡取出沒看完的軟皮書,繼續往下看。書是從鎮上書店裡買的新出的偵探小說。幸好車廂燈通宵開著。但慢慢看了幾頁,她發覺書裡的內容根本進不了腦袋。兩隻眼睛逐行追擊,意識卻在別處彷徨。

敏只好合上書,揚頭觀望夜空。薄雲迷離,不見星影,月牙也若隱若現。燈光把她的面孔格外清晰地照在車廂玻璃上。敏已好久沒好好注視自己的臉了。「這也總要過去的,」她對自己說道,「打起精神!事後提起不過笑話罷了——在瑞士遊樂園的空中飛車裡整整關了一夜。」

然而這沒有成為笑話。真正的故事由此開始。

過了片刻,敏拿起望遠鏡,再次往公寓自己房間望去。與剛才毫無二致。理所當然。她想。隨即獨自微笑。

她的視線往公寓其他視窗掃去。午夜已過,多數人已入夢鄉,視窗大半黑著。也有幾個人沒睡,房間裡開著燈。樓層低的人小心拉合窗簾,但高層的無需顧忌別人的目光,開著窗納入夜間涼風。各自的生活場景在裡面靜悄悄地、或明晃晃地展開(有誰會想到深更半夜有人手拿望遠鏡藏在空中飛車裡呢),不過敏對窺視別人的私生活情景不大感興趣。相比之下,更想看的是自己那空蕩蕩的房間。

當她迅速轉了一圈,把視線收回自己房間視窗時,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臥室視窗出現一個赤身裸體的男人。不用說,一開始她以為自己看錯房間了。她上下左右移動望遠鏡,然而那的確是自己房間。傢俱也好瓶裡的花也好牆上掛的畫也好,都一模一樣。並且那男人是菲爾迪納德。沒錯,是那個菲爾迪納德。他一絲不掛地坐在她床上,胸腔佈滿黑毛,長長的陽物如昏迷不醒的什麼動物一般垂頭喪氣搭在那裡。

那傢伙在自己房間到底幹什麼呢?她額頭津津地沁出汗來。怎麼會進到自己房間去呢?敏摸不著頭腦。她氣惱、困惑。接下去又出現一個女的。女的身穿白色半袖衫和布短裙。女的?敏抓緊望遠鏡,凝目細看:是敏本人。

敏什麼都思考不成了。自己在這裡用望遠鏡看自己房間,房間裡卻有自己本人。敏左一次右一次對準望遠鏡焦點,但無論怎麼看都是她本人。身上的衣服同她現在身上的一樣。菲爾迪納德抱起她,抱到床上,一邊吻她一邊溫柔地脫房間裡的敏的衣服。脫去襯衫,解開乳罩,拉掉短裙,一面把嘴唇貼在她脖頸上,一面用手心包籠似的愛撫rx房。愛撫了好一陣子。然後一隻手扒去她的三角褲。三角褲也和她現在穿的完全一樣。敏大氣不敢出,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注意到時,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已經勃起,棍一樣堅挺。陽物非常之大,她從未見過那麼大的。他拉起敏的手,讓她握住。他從上到下愛撫、吻舔敏的肢體。花時間慢慢做。她(房間中的敏)並不反抗,而任其愛撫,似乎在享受肉慾的快樂。還不時伸出手,愛撫菲爾迪納德的陽物和睪丸,並把自己的身體毫不吝惜地在他面前開啟。

敏無法把眼睛從那異乎尋常的場面移開。心情糟糕透頂,喉嚨火燒火燎,吞唾液都困難,陣陣作嘔。一切都如中世紀某種寓意畫一般誇張得十分怪誕,充滿惡意。敏心想,他們是故意做給我看的,他們明明知道我在看。可是敏又無法把視線移開。

空白。

往下發生什麼來著?

往下的事敏不記得了,記憶在此中斷。

想不起來,敏說。她兩手捂臉,平靜地說道。我所明白的,只是厭惡至極這一點。我在這邊,而另一個自己在那邊。他、那個菲爾迪納德對那邊的我做了大凡能做的一切。一切?什麼一切?

我想不起來,總之就是一切。他把我囚禁在空中飛車的車廂內,對那邊的我為所欲為。對性愛我並不懷有恐怖心理,盡情享受性愛的時期也有過。但我在那裡看到的不是那個。那是純粹以玷汙我為目的的無謂的淫穢行徑。菲爾迪納德施盡所有技巧,用粗大的手指和粗大的陽物玷汙(而那邊的我卻全然不以為意)我這一存在。最後,那甚至連菲爾迪納德也不再是了。

甚至不是菲爾迪納德了?我看著敏的臉。不是菲爾迪納德又能是誰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總之最後不再是菲爾迪納德了。或者一開始便不是菲爾迪納德也末可知。

甦醒過來時已在醫院病床上了。光身穿著醫院的白大褂,身體所有關節無不作痛。醫生對她說:一大早遊樂園工作人員發現她投下的錢夾,得知情況。車廂轉下,叫來救護車。車廂中的敏已失去知覺,身體對摺似的躺著。大約受到強烈的精神打擊,瞳孔無正常反應。臂和臉有不少擦傷,襯衫有血跡。於是被拉來醫院做手術。誰也不曉得她是如何負傷的。但傷都不深,不至於留下傷疤。警察把開空中飛車的老人帶走。老人根本不記得閉園時敏還在飛車車廂裡。

翌日當地警察署的人來醫院問她,她未能很好回答。他們對照著看她護照上的照片和她的臉,蹙起眉頭,現出彷彿誤吞了什麼東西的奇異神情,然後客氣地問她:

「mademoiselle,恕我們冒昧,您的年齡真是二十五歲嗎?」「是的,」她說,「就是護照上寫的年齡。」她不理解他們何以明知故問。

但稍後她去衛生間洗臉,看到鏡中自己的臉時才恍然大悟:頭髮一根不剩地白了,白得如剛剛落地的雪。一開始她還以為鏡裡照的是別人的臉,不由回頭去看。但誰也沒有,衛生間有的唯敏自己。再一次往鏡裡看,才明白裡邊的白髮女就是她本人。敏旋即暈倒在地。

敏失去了。

「我剩在這邊。但另一個我,或者說半個我已去了那邊。帶著我的黑髮、我的性慾、月經和排卵,恐怕還帶著我的求生意志,去了那邊。剩下的一半是在這裡的我。我始終有這種感覺。在瑞士那個小鎮的空中飛車中,我這個人由於某種緣由被徹底一分為二。也可能類似某種交易。不過,並非有什麼被奪走了,而應該是完整地存在於那邊。這我知道。我們僅僅被一塊鏡片隔開罷了。但我無論如何都穿不過那一玻璃之隔,永遠。」

敏輕咬指甲。

「當然這永遠不能對任何人說,是吧?我們說不定遲早有一天在哪裡相會,重新合為一體。但這裡邊剩有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那就是我已經無法判斷鏡子哪一側的形象是我這個人的真實面目。比如說,所謂真正的我是接受菲爾迪納德的我呢,還是厭惡菲爾迪納德的我呢?我沒有信心能再一次吞下這種混沌。」

暑假結束後敏也沒返回學校,她中止了留學,直接返回日本。手指再末碰過鍵盤。產生音樂的動力已離她而去。翌年父親病故,她接手經營公司。

「不能彈鋼琴對我確是精神打擊,但並不覺得惋惜。我已經隱約感覺到了,遲早會這樣。彈也好不彈也好,」說到這裡,敏淡然一笑,「反正這個世界到處是鋼琴手。世界上若有二十個第一線拔尖鋼琴手,也就基本夠用了。去唱片店隨便查詢一下——《華倫斯坦》(譯註: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c大調奏鳴曲op.53。)也好《克萊斯勒曲集》(譯註:舒曼的鋼琴幻想曲,c大調幻想曲op.16。)也好什麼都好——你就明白了,一來古典音樂曲目有限,二來cd架也有限。對於世界音樂產業來說,第一線有二十名一流鋼琴手足矣。我消失了誰也不受影響。」

敏在眼前攤開十指,又翻過來,反覆幾次,似乎在重新確認記憶。

「來法國差不多一年的時候,我發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功底顯然不如我而又沒有我勤奮的人,卻比我更能深深打動聽眾的心。參加音樂比賽也次次都在最後階段敗在那些人手下。最初我以為哪裡出了錯,但同樣情況一再出現。這弄得我焦躁不安,甚至氣惱起來,認為這不公正。後來我慢慢看出來了:我身上缺少什麼,缺少某種寶貴東西。怎麼說好呢,大約是演奏感人音樂所必不可少的作為人的深度吧。在日本時我沒覺察到。在日本我沒敗給任何人,也沒時間對自己的演奏產生疑問。但巴黎有很多才華出眾的人,在他們的包圍中我終於明白過來,明明白白,就好像太陽昇高、地面霧靄散盡一樣。」

敏喟然嘆息,抬起臉微微一笑。

「我從小就喜歡為自己——同周圍無關——制定個人守則,按守則行事。自立心強,一絲不苟。我生在日本,上日本的學校,同日本朋友交往。所以儘管心情上完全是日本人,但國籍上仍是外國人。對我來說,日本這個國家在技術意義上終歸屬於外國。父母並不囉囉嗦嗦瞎說什麼,但有一點從小就往我腦袋裡灌輸——‘在這裡你是外國人!’於是我開始認為,要想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就必須盡最大努力讓自己變成強者。」

敏以沉穩的語聲繼續道:

「變強本身並不是壞事,當然。但如今想來,我太習慣於自己是強者這點了,而不想去理解眾多的弱者。太習慣於健康了,而不想去理解不巧不健康的人的痛苦。每當見到凡事焦頭爛額走投無路的人,就認為無非是其本人努力不夠造成的,將常發牢騷的人基本看成是懶漢。當時我的人生觀,雖然牢固而又講究實際,但缺乏廣博的溫情與愛心,而周圍沒有任何人提醒我注意我這一點。

「十七歲時不再是處女了,那以後同數量決不算少的人睡過。男朋友也很多。一旦鬧成那種氣氛,同不怎麼熟悉的人睡覺的時候也是有的。但一次也沒愛過——打心眼裡愛過——哪個人。老實說,沒有那個閒工夫。總之滿腦袋都是當一流鋼琴手的念頭,繞道和順路之類從沒考慮過。而意識到自己的空白——缺少什麼的空白時,早已經晚了。」

她再次在眼前攤開雙手,沉思片刻。

「在這個意義上,十四年前在瑞士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件,某種意義上或許是我本身製造出來的,我時常這樣想。」

二十九歲時敏結婚了。她全然感覺不到性慾。自瑞土事件以來,她不能同任何人發生肉體關係。她身上有什麼永遠消失了。她向他說了這一點,沒有隱瞞。告訴他因此自己不能同任何人結婚。但他愛敏,即使不能有肉體關係,可能的話也還是想同她分擔人生。敏找不出理由拒絕這一提議。敏從小就認識他,對他始終懷有不急不火的好感。什麼形式另當別論,作為共同生活的伴侶,除了他還真想不出別人。而且就現實情況說來,結婚這一形式在公司經營方面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

敏說:

「雖然同丈夫只是週末見面,但基本上相處得不錯。我們像朋友一樣要好,可以作為生活伴侶共度愉快時光。有很多話說,人品上也相互信賴。至於他是在哪裡怎樣處理性需求的,我自是不曉得,但那對我並不成問題。反正我們之間是沒有性關係,相互接觸身體都沒有。是覺得對不起他,可我不願碰他的身體,只是不願意碰。」

敏說累了,雙手靜靜地捂住臉。窗外已經大亮。

「我曾經活過,現在也這樣活著,切切實實在跟你面對面說話。但這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你所看見的,不過是以往的我的影子而已。你真正地活著,而我不是。這麼跟你說話,傳來我耳朵裡的也不過是自己語音的空洞的迴響罷了。」

我默默地摟住敏的肩。我找不出應說的話語,一動不動地久久摟著她的肩。

我愛敏,不用說,是愛這一側的敏。但也同樣愛位於那一側的敏。這種感覺很強烈。每當想起這點,我身上就感到有一種自己本身被分割開來的「吱吱」聲。敏的被分割就好像是作為我的被分割而投影、而降臨下來的。我實在是無可選擇。

此外還有一個疑問:假如敏現在所在的這一側不是本來的實像世界的話(即這一側便是那一側的話),那麼,如此同時被緊密地包含於此、存在於此的這個我又到底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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