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東京奇譚集》小說信息

2、哈納萊伊灣(第2頁,共2頁)

字體:

幸開始彈鋼琴是在上高中以後。作為鋼琴手起步相當晚,那之前碰都沒碰過鋼琴,但放學後在高中音樂教室擺弄鋼琴的時間裡,她無師自通地彈得十分流暢。她本來就具備絕對音感,聽覺也在常人之上。無論什麼旋律,聽過一遍即可馬上轉換到鍵盤上去,甚至能找出同旋律相適應的和絃。沒有跟任何人學,但十指跳躍自如——她天生具有彈鋼琴的才華。

目睹幸在音樂教室擺弄鋼琴的光景,一個年輕的音樂老師很是欣賞,為她糾正了指法上的基礎錯誤。「那樣也能彈,但這樣彈得更快。」說著,他實際彈給她看。她轉瞬之間就心領神會了。那個老師是爵士樂迷,放學後給她講了彈奏爵士樂的基礎理論:和絃是怎樣成立、如何進行的?踏板該怎樣使用?即興演奏是怎樣一種概念?她貪婪地將這些據為己有。老師還借給她幾張唱片:「紅葛蘭」(redgarland)、比爾?埃文思(billevans)、溫頓?凱利(wyntonkelly)。她反覆聽他們的演奏,模仿得惟妙惟肖。一旦習慣了,模仿並沒有多大難度。她不用一一看譜,僅用手指即可把那裡的音的效果和流勢完整地再現出來。「你有才華。只要用功,就可成為職業鋼琴手。」老師佩服地說。

可是,幸似乎很難成為職業鋼琴手,因為她所擅長的僅僅是準確模仿原創作品。把已有的東西按原樣彈奏出來是輕而易舉的,但不能創作屬於自己本身的音樂。即使告訴她隨便彈什麼都行,她也不曉得彈什麼好。每次開始隨便彈奏,彈來彈去都還是要模仿什麼。她也不習慣讀譜,面對寫得密密麻麻的樂譜,她每每感到窒息般的難受,而實際聽聲後將其原封不動移至鍵盤則輕鬆得多——作為鋼琴手,這樣子無論如何也幹不下去,她心裡想道。

高中畢業以來,幸決定正式學習烹飪。倒不是說對烹飪有多大興趣,但父親曾經經營餐館,加之此外沒有什麼特別想幹的事,於是覺得繼承餐館也未嘗不可。為上烹飪專科學校,她去了芝加哥。雖然芝加哥這座城市不以美食聞名於世,但碰巧有親戚住在那裡,為她當了身份擔保人。

在那所學校學烹飪期間,在同學的勸誘下,她開始在平民商業區一家鋼琴酒吧彈鋼琴。起初只打算臨時打工賺一點小費。家裡的匯款僅夠維持生活,多少有餘錢進來自然求之不得。由於她什麼樂曲都能即刻彈出,酒吧的老闆對她甚為中意。聽過一次的曲子絕不會忘,即便沒聽過的,只要對方哼上一遍也能當場彈出。長相雖算不上漂亮,但樣子蠻討人喜歡。因此有了人氣,專門為她而來的顧客多了起來。小費數額也相當可觀。不久,學校也不再去了。較之處理血淋淋的豬肉、切削硬梆梆的乳酪和刷洗髒乎乎沉甸甸的平底鍋,坐在鋼琴前開心得多、輕鬆得多。

因此,當兒子上高中幾乎處於退學狀態、一天天只顧衝浪的時候,她也認為那恐怕是沒有辦法的,畢竟自己年輕時也大同小異,無法責備別人,這大概就是所謂血緣。

幸在鋼琴酒吧大約彈了一年半鋼琴。英語也能說了,錢也存了不少,美國男朋友也有了,是個想當演員的英俊黑人(後來幸看見他在《龍威虎膽》裡演配角)。不料有一天,一個胸口彆著徽章的入境管理局人員來了。她做得未免太張揚了。對方請她出示護照,隨即以非法務工為由當場把她拘留起來,幾天後讓她坐上飛往成田的超大型噴氣式客機——當然機票費要從她的存款中扣除。如此這般,幸的旅美生活結束了。

返回日本後,她就今後的人生考慮了種種可能性,但除了彈鋼琴想不出其他謀生方法。由於不擅長讀樂譜,工作場所有限,但任何曲目都能過目不忘地照彈這一特殊技能,使得她在種種場合都受到很高評價。在賓館、咖啡座、夜總會、鋼琴酒吧,她都能夠根據場上氣氛、顧客層次和所點樂曲,以任何一種風格演奏,正可謂「音樂變色龍」。總之,在找工作方面一路暢通。

二十四雖時結了婚,兩年後生了個男孩。對方是個比她小一歲的爵士樂吉他手。幾乎沒有收入,吸毒成性,性關係也不檢點。時常不回家,回家還每每動武。所有人都反對這一婚姻,婚後又勸她離婚。丈夫固然性格粗暴,但具有原創音樂才華,在爵士樂坦上作為年輕旗手受人矚目,幸就是北他這一點吸引住了。然而婚姻只維持了五年。他在別的女人房間裡半夜心臟病發作,在赤身裸體抬往醫院的途中死了——吸毒吸過頭了。

丈夫死後不久,她在六本木獨自開了一間不大的爵士樂酒吧。存款有一定數目,瞞著丈夫加入的人壽保險有款下來,從銀行也能貸款,因為那家銀行支行的行長是她以前在鋼琴酒吧的常客。酒吧裡放了一架二手平臺鋼琴,依其形狀做了吧檯,從其他酒吧高價挖來一個自己看中的領班兼經理。她天天晚間彈鋼琴,客人或點歌或隨其伴奏歌唱。鋼琴上放一個裝小費的金魚缸。在附近爵士樂俱樂部演奏完的樂手們也有時順路進來,隨意演奏幾曲。常客也有了,買賣比預想的紅火,貸款也順利還上了。由於婚姻生活搞得她焦頭爛額,就再未結婚,但不時交往的物件還是有的。大多是有家室的人,不過作為她這樣反倒輕鬆。如此一來二去,兒子長大成了衝浪手,提出要去考愛島哈納萊伊衝浪。幸本來不支援,但懶得爭辯,勉勉強強出了旅費。長時間爭論不是她的強項。兒子正在那兒等待巨浪時,被追海龜追進海灣的鯊魚咬了一口,十九歲的短暫生涯因此落下帷幕。

兒子死後,幸比以前更熱心工作了,一年到頭在酒吧彈琴,幾乎不休息。秋天快結束的時候,就休假三個星期,乘ual航班的商務艙飛往考愛島。她不在期間,有另一位鋼琴手代替她彈奏。

在哈納萊伊幸也不時彈鋼琴。一家餐館有家架小型鋼琴,每到週末就有一位五十五六歲、體型像豆芽的鋼琴手前來演奏。主要彈《balihai》和《藍色夏威夷》(bluehawaii)等無可無不可的音樂,作為鋼琴手雖不特別出色,但性格溫厚,其溫厚在其演奏中也隱隱滲出。幸同這位鋼琴手要好起來,不時替他彈琴。當然,因是臨時客串,沒有酬金,不過老闆會拿出葡萄酒和義大利通心粉招待她。她喜歡彈鋼琴本身。僅僅把十指按在琴盤上她都覺得心情無比舒暢,那和有無才能無關,也不是頂用不頂用的問題。幸想像自己的兒子衝浪時大概也是同一種感覺。

不過坦率地說,作為一個人來看,幸並不怎麼喜歡自己的兒子,喜歡不來。當然愛還是愛的,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珍惜他。然而在其人品方面——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承認這一點——無論如何都無法抱有好意。倘若不是自己親生骨肉,靠近恐怕都不至於靠近。兒子任性,沒有毅力,做事虎頭蛇尾。逃避講真話,動輒說謊敷衍。幾乎不用功,學習成績一塌糊塗。多多少少用心做的事情惟有衝浪,而那也不曉得何時半途而廢。長相討人喜歡,結交女孩子固然不成問題,但只是遂意玩耍,厭了就像扔玩具一樣隨手扔掉。她想,也許是自己把那孩子寵壞了,零花錢可能給得太多,或者應嚴加管教亦未可知。話雖這麼說,可具體如何嚴厲才好呢?她不曉得。工作那麼忙,對男孩子的心理和身體又一無所知。

她在那家餐館彈鋼琴時,那兩個衝浪小夥子來吃飯了。那是他倆來哈納萊伊的第六天,兩人已徹底曬黑。也許是神經過敏,覺得較第一次見面時健壯多了。

「哦,阿姨您會彈鋼琴!」敦敦實實開口了。

「好有兩下子嘛,專家!」瘦瘦高高說。

「好玩。」幸應道。

「比茲的曲子可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那玩意兒。」幸說,「對了,你倆不是窮麼?有錢在這種餐館吃飯?」

「有餐者卡嘛!」瘦瘦高高一副得意的神氣。

「這不是應急之用吧?」

「啊,總有辦法對付。不過,這東西用上一次就收不住了,正如父親說的。」

「那是。開心就好啊!」幸表示欣賞。

「我倆麼,想招待您一次。」敦敦實實說,「還不是,承蒙幫了不少忙,我倆後天一早要回日本了,想在回國之前招待您一次,算是答謝。」

「所以嘛,如果可以,就一起在這裡吃頓飯怎麼樣?葡萄酒也來上一瓶,我倆請客。」瘦瘦高高說。

「飯剛才吃過了。」說著,幸舉起手中的紅葡萄酒杯。「葡萄酒是店裡招待的。所以,光領心意就行了。」

一個大塊頭白人男子來到他們桌前,在幸身邊站定,手裡拿著威士忌酒杯。四十歲左右,短髮,胳膊有較細的電線杆那般粗,上面有巨龍刺青,下端現出usmc(合眾國海軍)字樣。看樣子是很久以前刺的,顏色已經變淡。

「你這人、彈琴有兩手嘛!」他說。

「謝謝!」幸瞥一眼男子應道。

「日本人?」

「是的。」

「我在日本待過,倒是過去的事了。在巖國,兩年。」

「唔。我在芝加哥住了兩年,過去的事了。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男子想了想,猜想大約是開玩笑。

「彈支什麼吧,熱火朝天的那種。鮑勃?達林(bobbydarin)的《越過海洋》(beyondthesea)可曉得?我想唱唱。」

「我不在這裡做工,再說正和這兩個孩子說話。鋼琴前坐著的那位希發瘦削的紳士算這裡的專任鋼琴手,如果點歌,求他怎麼樣?注意別忘了放小費。」

男子搖頭道:「那種果陷鬆糕,只能彈出那種軟乎乎鬆垮跨的同性戀音樂。不用他,就想請你頂呱呱來一支。我出十美元。」

「五百美元也不彈。」幸說。

「是嗎?」

「是那樣的。」

「我問你,為什麼日本人不為了保衛自己的國家作戰?幹嘛我們必須跑到巖國那裡保護你們?」

「所以我就必須乖乖彈鋼琴?」

「就是那樣!」說罷,男子打量坐在桌子對面的兩個年輕人,「哎喲,你們兩個,充其量是百無一用、大腦空空的衝浪手對吧?jap特意跑來夏威夷衝什麼浪,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伊拉克……」

「有句話想問你,」幸從旁擦話,「剛才腦海裡已經‘咕嘟咕嘟’冒出疑問來了。」

「說說看!」

幸側起頭,向上直直地逼視男子的臉:「我一直在想,你這一型別的人究竟是怎樣形成的呢?是生來就這種性格還是在人生當中遇到什麼不愉快的事造成的呢?到底屬於哪方面?你自己怎麼看?」

男子再次就此想了想,而後把威士忌杯「砰」一聲放在桌子上:「喂喂,雷狄——」

聽得大聲喊叫,酒吧老闆走了過來。他個頭不高,但一把抓起原海軍士兵的粗胳膊,把他領到什麼地方去了。看樣子是熟人,男子也沒掙扎,只是氣呼呼甩下一兩句粗話。

「對不起。」稍後老闆折回向幸道歉,「平時人倒不壞,但一喝酒就變了。過後好好提醒他就是。我來招待點社麼,把不愉快的事忘掉!」

「不礙事,這個早習慣了。」幸說。

「那個人到底說什麼來著?」敦敦實實問幸。

「說什麼一點也沒聽懂,」瘦瘦高高說,「支聽出jap什麼的。」

「沒聽懂也無所謂,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幸說,「對了,你倆在哈納萊伊整天衝浪,可快活?」

「快活得不得了!」敦敦實實回答。

「美上天了!」瘦瘦高高接道,「覺得人生整個變了樣,真的。」

「那就好,能快活就盡情快活好了——帳單很快就會轉來的。」

「不怕,我有卡。」瘦瘦高高應道。

「你倆倒是輕鬆。」說道,幸搖一下頭。

「噯,阿姨,問一下可以麼?」敦敦實實說。

「什麼?」

「您在這裡可看見一個單腿日本人?」

「單腿日本衝浪手?」幸眯細眼睛,迎面注視敦敦實實,「沒有,沒看見的。」

「我倆看見了兩三次。從海邊一動不動看我們來著,手拿狄克?布留瓦牌紅色衝浪板,一條腿從這往下沒有了。」敦敦實實用手指在膝蓋往上十釐米左右那裡畫一條線,「好像整個兒斷掉了。臉看不見。想跟他說話,找得相當用心,但沒找到。年齡估計和我倆差不多。」

「那、是哪條腿?左邊、還是右邊?」

敦敦實實略一沉思,「呃——,像是右邊,是吧?」

「嗯,右邊,沒錯兒。」瘦瘦高高應道。

「噢——」幸用葡萄酒溼潤口腔,心臟發出硬硬的聲響,「真是日本人?不是日本血統美國人?」

「不會錯,是不是一看就知道。那人是從日本來的衝浪手,和我倆一樣。」瘦瘦高高說。

幸使勁咬了一會嘴唇,然後用乾澀的聲音說:「不過奇怪呀,這麼一個小鎮,若有單腿日本衝浪手,不想看都會看見的啊……」

「是啊,」敦敦實實接道,「那情形絕對引人注意,所以你說奇怪也有道理。不過確實有的,沒錯,我倆看得一清二楚。」

瘦瘦高高繼續道:「阿姨您時常坐在沙灘上的吧?總在同一位置。那傢伙就在離那不遠的地方單腿站著,還看我們來著,靠在樹上——就在有個野餐桌、幾棵鐵樹陰影那裡。」

幸一聲不響地喝了一口葡萄酒。

「問題是,單腿怎麼能站在衝浪板上呢?莫明其妙。雙腿都很不容易的嘛!」敦敦實實說。

從那以後,幸每天都在長長的海灘上來回走許多次,從一大早走到天黑,可哪裡都沒有單腿衝浪手的身影。她到處問當地衝浪手見沒見過一個單腿日本衝浪手,但誰都現出詫異的神情,搖頭否認:單腿日本人衝浪手?沒看見什麼單腿的。看見了當然記得,顯眼的麼!不過單腿怎麼衝浪呢?

回本前一天夜晚,幸收拾好行李上床躺下。壁虎的叫聲隨濤聲傳來。意識到時,眼淚淌了出來。枕頭溼了,她這才想到時自己哭了。為什麼那兩個不三不四的衝浪手看得見,自己卻看不見呢?豈不無論怎麼想都不公平?她在腦海中推出停放在遺體安置所的兒子遺體。如果可能,她很想使勁搖晃肩頭把他叫醒,大聲問他:喂,怎麼回事?這不是有點兒過分了?

幸久久地把臉埋在打溼的枕頭上,吞聲哭泣。自己沒有那個資格不成?她不明白。她明白的只是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接受這座島。一如那位日本血統警察以沉靜的語聲提示的那樣,自己必須原原本本接受這裡存在的東西。公平也罷不公平也罷,資格那類東西有也罷沒有也罷,都要照樣接受。第二天早上,幸作為一個健康的中年女性睜眼醒來。她把旅行箱塞進「道奇」的後座,離開哈納萊伊灣。

回日本大約過了八個月,幸在東京街頭碰見了敦敦實實。在六本木地鐵站附近的星巴克避雨喝咖啡時,敦敦實實正在旁邊一張桌子前坐著。一件熨燙過的拉爾夫?勞倫襯衫,一條新粗布休閒褲,打扮得整整齊齊,和一個容貌端莊的小個子女孩在一起。

「呀,阿姨!」他喜洋洋地站起來,走到幸的桌旁,「嚇我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

「喲,活得還好?」她說,「頭髮短了不少嘛!」

「畢竟大學也快畢業了。」敦敦實實說。

「哦,你這樣的也能從大學畢業?」

「呃,啊,別看我這德行,那方面還是下了些功夫的。」說著,他弓身坐在對面。

「衝浪不衝了?」

「偶爾週末衝一次。還有工作要找,差不多該洗腳上岸了。」

「瘦瘦高高朋友呢?」

「那傢伙悠閒得很,不愁沒工作。父母在赤坂開一家相當夠規模的西式糕點店,跟他說如果繼承家業就給買‘寶馬’,羨慕啊!我沒辦法相比。」

幸覷一眼外邊,夏日的陣雨淋黑了路面。路很擠,計程車焦躁地按著喇叭。

「那邊坐的女孩可是戀人?」

「嗯。或者不如說眼下正在發展中。」敦敦實實搔著腦袋說。

「相當可愛的嘛,配你倒是虧了。怕是很難讓你得手吧?」

他不由得仰臉看天花板:「說話還是夠狠的啊,完全不管不顧。不過真給你說中了。可有什麼高招?怎樣才能和她一下發展起來的……」

「和女孩順利廝混的方法只有三個:一、默默聽對方說話;二、誇獎她穿的衣服;三、儘量給她好東西吃。簡單吧?這麼做下來還是不行,那就死心塌地地為好。」

「嗬,現實可行又簡單易懂嘛!記在手冊上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可這點東西腦袋記不下?」

「我麼,和雞一個樣,走不到三步記憶就丟的利利索索。所以,什麼都得記下來。聽說愛因斯坦也這個樣。」

「愛因斯坦也?」

「健忘不是問題,忘掉才是問題。」

「隨你便。」幸說。

敦敦實實從衣袋裡掏出手冊,把她的話認真記錄下來。

「謝謝您經常給我忠告,很有幫助。」

「但願順利得手。」

「加油就是。」說罷,敦敦實實起身準備回自己座位,卻又想了一下伸出手來,「阿姨您也加油!」

幸握住他的手:「跟你說,你們倆沒在哈納萊伊灣被鯊魚吃了,真是幸運。」

「哦,那裡又鯊魚出沒?當真?」

「有的,」幸說,「當真!」

幸每個晚間都坐在八十八個象牙白色或黑色鍵盤前,幾乎自動地動著手指。那時間裡別的什麼也不想,惟有旋律通過意識從此側房門進入,由彼側房門離去。不彈鋼琴的時候,她就思考秋末在哈納萊伊居住的三個星期:拍岸的濤聲,鐵樹的低吟,被信風吹移的雲,大大地展開雙翅在空中盤旋的信天翁,以及應該在那裡等待她的東西。對她來說,此外沒有任何讓她思念的東西。哈納萊伊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