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佔用時間。」男子說,語調幾乎感覺不出起伏。看上去他一未生氣,二未激動,簡直就像為誰頂住門扇似的穩穩抓著我的臂肘,臉上毫無表情。「邊喝咖啡邊說吧!」
當然我也可以直接走開,就說自己不想喝什麼咖啡,也沒話跟你說,首先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對不起我有急事。然而我一聲不響地盯著他的臉看,繼而點下頭,照他說的再次走進剛才的咖啡館。可能是我害怕他握力中包含的什麼,我從中感覺到了類似奇異的一貫性的東西。那握力既不放鬆,又不加強,如機器一般準確地緊抓住我不放。我無法判斷如果拒絕的話此人到底會對我採取怎樣的態度。
但害怕之餘,好奇心多少也是有的,想知道往下他究竟要對我說什麼話,對此頗有興致。那或許會帶給我關於那個女子的某種資訊。在女子消失的現在,這男子說不定將成為連線女子和我的唯一通道。何況畢竟在咖啡館,總不至於對我動武。
我和男子隔桌對坐。女侍來之前兩人都一言未發。我們隔著桌子目不轉睛地對視。隨後,男子要了兩杯咖啡。
「你為什麼一直跟在她後面呢?」男子用足夠客氣的語調問我。
我默然不答。
他以沒有表情的眼神緊緊盯視我。「你從澀谷開始就緊跟不放,」男子說,「跟了那麼長時間,任憑誰都要發覺的。」
我什麼也投說。料想是女子意識到我在跟她,進咖啡館打電話把這男子叫來了。
「不想說,不說也無所謂。你就是不說我也完全曉得怎麼回事。」男子大約有些激動,但語調全然不失客氣與平靜。
「我可以幹出幾種事來。」男子說,「不騙你,想幹就幹得出。」
往下他便只是盯住我的臉,意思像是說不再解釋也該明白吧。我依舊悶聲不響。
「不過這次不想擴大事態,不想挑起無謂的風波。明白嗎?僅此一次。」說著,他把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插進大衣口袋。從中掏出一個白信封,左手則一直置於桌面。是個工作信封,沒有任何特徵,雪白雪白。「所以只管默默收下。想必你也不過是受人之託,作為我也想盡量息事寧人。多餘的話希望你一句也別說。你今天沒有看見任何特殊情形,也沒遇見我,明白了嗎?若是我知道你說了多餘的話,上天入地我也會找出你算賬。所以盯梢的事請到此為止。雙方都不願意節外生枝吧?不是嗎?」
如此說罷,對方朝我遞出信封,就勢站起,旋即一把抓起賬單,大踏步離去。我目瞪口呆,依然坐在那裡半天沒動,之後拿起桌面上放的信封往裡窺看:萬元鈔十張,一道摺也沒有的嶄新的萬元鈔。我口中沙拉沙拉發乾。我把信封揣入風衣袋,走出咖啡館。出門環視四周,確認哪裡也沒有那男子後,攔計程車返回澀谷。
便是這麼一件事。
我仍保留著那個裝有十萬元的信封,就那樣藏在抽屜裡沒動。遇到不眠之夜,我時常想起他的臉,就好像每當發生什麼事,不吉利的預言便浮上腦際。那男子到底是誰呢?還有,那女子是不是島本?
事後我就此事件設想了幾種答案,那類似沒有謎底的謎語。設想完了又將其推翻,如此反覆多次。那男子是她的情夫,把我當成了她丈夫僱用的摸底私人偵探之類——這是最具說服力的設想。而且那男子企圖用錢收買我封我的口,或者以為我在跟蹤前目睹了兩人在一家旅館幽會也未可知。這種可能性是充分存在的,二來也合乎邏輯。然而我還是無法打心眼裡認同這個假設。其中有幾點疑問:
他說想幹就幹得出的幾種事究竟是哪種事呢?為什麼他抓我手臂的方式那麼奇特呢?為什麼那女子明知我跟蹤卻不坐計程車呢?乘計程車當場就可把我甩掉。為什麼那男子在沒弄清我是何人階情況下就滿不在乎地遞出十萬之多的日元呢?
怎麼想都是難解之謎。有時我甚至懷疑那一事件統統是自己幻覺的產物,是自己頭腦中捏造出來的,或者是做了一個活龍活現的長夢、而夢披上現實的外衣緊緊貼在我的腦際。然而實有其事。因為抽屜中實實在在有白色信封,信封裡又裝著十張萬元鈔。這無疑是一切乃已然發生之事的物證——實有其事。我不時把那信封放在桌面上盯視。完全實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