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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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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錢的花法說不定更為可取啊。」說罷,我鬆開她的手。一鬆開,竟產生一股錯覺,好像自己就勢飛去了哪裡。「一思考錢的賺法,許多東西就要慢慢磨損掉——一點一滴地、不知不覺之間。」

「可你不知道,不知道什麼也不創造是多麼空虛。」

「我不那樣認為。我覺得你在創造許許多多的東西。」

「比如什麼東西?」

「比如無形的東西。」說完,我把視線落在自己膝頭的手上。

島本手拿酒杯久久望著我。「你說的可是心情什麼的?」

「是的。」我說,「無論什麼遲早都要消失。這個店能持續到什麼時候也無法曉得。如果人們的嗜好多少改變、經濟流勢多少改變的話,現在這裡的狀況一轉眼就無影無蹤了。這種例子我見了好幾個,說沒就沒。有形的東西遲早都要沒影,但是某種情思將永遠存留下去。」

「不過初君,唯其存留才痛苦的情思也是有的。不這樣認為?」

高音薩克斯手走來感謝我送的酒,我感謝他的演奏。

「近來的爵士樂手都變得彬彬有禮了。」我對島本解釋說,「我當學生那陣子不是這樣。提起搞爵士樂的,全都吸大麻,一半左右性格有障礙。不過倒是可以時不時聽到著實把人驚個倒仰的厲害演奏。我常去新宿的爵士樂俱樂部聽爵士樂來著,去尋求驚個倒仰的體驗。」

「你是喜歡那些人的吧,初君?」

「或許。」我說,「沒有人會尋求相對好的並陶醉其中。雖然九個出格離譜,但有一個無與倫比——人們尋求的是這個。而推動世界前進的便是這個。我想這就是所謂藝術吧。」

我再次盯視自己膝頭上的雙手,然後揚起臉看島本。她等待著我繼續下文。

「但現在多少不同了。因為我現在是經營者,我所做的是投入資本加以回收。我不是藝術家,不是在創造什麼,也不是在這裡資助藝術。情願也罷不情願也罷,沒有人在這個場所尋求那樣的東西。對經營方來說,彬彬有禮穿戴整潔的人要容易對付得多。這怕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不是說整個世界非充滿查利·帕克‘鳥兒’不可。」

她又要了杯雞後酒,換了支菸。長時間的沉默,島本似乎在一個人靜靜思考什麼,我傾聽低音提琴手悠長的獨奏:《可擁抱的你》。鋼琴手時而輕輕擊弦,鼓手時而擦一把汗喝一口酒。一位常客來我身邊閒聊了幾句。

「噯,初君,」許久,島本開口道,「不曉得哪裡有條河?一條山溪一樣清亮亮的河,不很大,有河灘,不怎麼停滯,很快流進大誨的河。最好是流得急的。」

我吃了一驚,看著島本的臉。「河?」我吃不透她要說什麼。她臉上沒有任何堪稱表情的表情。臉是對著我,卻什麼都不想說,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彷彿在眺望相距遙遠的風景。

感覺上真好像自己離她很遠很遠。她和我之間,或許隔著無法想象的距離。如此一想,我心中不能不泛起某種悲哀。她眼睛裡含有讓我泛起悲哀的什麼。

「為什麼突然冒出河來?」我試著問。

「只是偶然想到問問。」島本說,「不曉得有那樣的河?」

學生時代,我一個人扛著睡袋到處旅行,整個日本各種各樣的河都看過了,但怎麼也想不起她要的河。

「日本海那邊好像有這樣一條河。」我想了一會兒說,「河名記不得了,大約在石川縣。去了就知道。應該最接近你要的河,我想。」

我清楚地記著那條河。去那裡是大學二年級或三年級那年秋天放假的時候。紅葉奼紫嫣紅,四周群山簡直像被血染紅了一般。山下就是海,河流清亮亮的,林中時聞鹿鳴。記得在那裡吃過的河魚十分夠味兒。

「能把我領去那裡?」島本問。

「石川縣喲!」我用乾澀的聲音說,「不是去江之島。先坐飛機,再坐一個多小時的車。去了就得住下——你也知道,現在的我無法做到。」

島本在高腳椅上緩緩轉身,從正面看著我。「跟你說,初君,我也完全知道這樣求你是不對的,知道這對你是很大的負擔。可除了你我沒有可求的人,而我無論如何都必須去那裡,又不想一個人去。除你以外,對誰都不好這樣相求。」

我看著島本的眼睛。那眼睛彷彿是什麼風都吹不到的石蔭下的一泓深邃的泉水,那兒一切都靜止不動,一片岑寂。凝神窺視,勉強可以看出映在水面上的物像。

「對不起。」她忽地排盡體內氣力似的笑笑,「我不是為了求你做這件事才來的,只是想見你,和你說說話,沒打算提起這個。」

我在腦袋裡粗略地計算了一下時間。「一大早出門乘飛機往返,估計入夜前能趕回來——當然要看在那邊花多長時間。」

「我想在那邊花不了多少時間。」她說,「你真能找出那樣的時間?找出和我一起飛去那裡又趕回來的時間?」

「差不多吧。」我想了想說,「現在還不好說定,不過我想問題不大。明天晚上打電話到這裡來可好?屆時我在這裡。那之前我安排妥當。你的日程呢?」

「我什麼時候都行,沒什麼日程。只要你方便,我隨時可以動身。」

我點點頭。

「囉囉嗦嗦真對不起。」她說,「或許我還是不該來見你。說不定最終我只能把一切弄糟。」

將近十一點她起身回去。我撐傘為她攔了一輛計程車。雨還在下。

「再見。添了很多麻煩,謝謝。」島本說。

「再見。」

之後我折回店內,坐回吧檯原來的座位。那裡仍剩有她喝的雞尾酒,菸灰缸裡留著幾支她吸剩的「沙龍」。我沒叫男侍撤下,只是久久地注視著酒杯和菸頭上沾的淡淺的口紅。

回到家時,妻還在等我。她在睡衣外披了件對襟毛衣,用錄影機看《阿拉伯的勞倫斯》。鏡頭是勞倫斯越過無數艱難險阻橫穿沙漠,終於到達蘇伊士運河。單我知道的,這部電影她就已看了三遍。她說看多少遍都看不膩。我坐在旁邊,邊喝葡萄酒邊一起看那電影。

「這個星期日遊泳俱樂部有個活動。」我對她說。俱樂部裡有個成員擁有相當大的遊艇,以前我們不時坐艇去海灣遊玩,在那裡喝酒、釣魚。二月份玩遊艇有點兒冷,但妻對遊艇差不多一無所知,因此對此沒什麼疑問,況且星期天我極少一個人出去。她似乎認為最好還是偶爾出去見見其他方面的人,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一早就出去,估計八點前能回來。晚飯在家吃。」我說。

「行,星期天正好妹妹來玩。」她說,「要是不冷,大家就帶盒飯到新宿御苑玩去,四個女人家。」

「那也蠻不錯嘛。」

翌日下午,我去旅行社訂了星期日的機票和要租的車。傍晚六點半有一班飛回東京,看來勉強可以趕回吃晚飯。之後我去店裡等她的電話。電話十一點打來了。「時間總可以找得出,忙倒是夠忙的。這個星期日怎麼樣?」我說。

她說沒問題。

我告以飛機起飛時間和在羽田機場的碰頭地點。

「麻煩您了,謝謝。」

放下聽筒,我坐在吧檯旁看了一會兒書。店裡太吵,吵得我實在沒辦法把心思集中到書上,於是去衛生間用冷水洗臉洗手,細看鏡子裡自己的臉。我對有紀子說了謊。以前說過幾次,和別的女人睡覺時也說了小謊,但那時我沒認為是欺騙有紀子,那幾次不過是無傷大雅的消閒解悶罷了。然而這次不成。我固然沒有同島本睡的念頭,但還是不成。我定定地審視鏡子裡自己的眼睛,那眼睛沒有映出自己這個人的任何影像。我雙手拄在洗面臺上,喟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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