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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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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訊號燈時,我看了一眼島本的側臉。面如白紙。而且整張臉像塗了一層什麼似的,硬橛橛的很不自然。她把頭靠在椅背上,直視前方,全身一動不動,只是時而半義務性地微微眨一下眼皮。我往前開了一會兒,找合適地方把車停下。這裡是已經停業的保齡球館的停車場,儼然飛機庫一般的空蕩蕩的頂蓋下,豎著一塊巨大的保齡球瓶招牌,荒涼得簡直像來到世界盡頭。偌大的停車場只停了我們這一輛車。

「島本,」我招呼道,「喂,島本,不要緊嗎?」

她未回答。只是靠著椅背,以那古怪的聲音喘息不止。我把手貼在她臉頰上。臉頰冷得就像受了這周圍的淒涼光景感染似的,沒有血色,額頭也沒有暖意。我緊張得透不過氣:莫非她要這麼死去不成?她眼睛裡已全然沒了神采。仔細窺看眸子,同樣一無所見,深處僵冷黯淡,如死本身。

「島本!」我再次大聲叫她。沒有反應,極細微的反應都沒有。眼睛哪兒也沒看,連有無意識都看不出。我想還是領去醫院為好。而若去醫院,恐怕很難趕上飛機,但情況已不容我考慮這些。島本可能就這樣死去,無論會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她死去!

但我正要發動引擎時,卻發覺島本想要說什麼。我關上引擎,耳朵貼在她唇前,但還是聽不清她說什麼。較之話語,聽起來更像是門縫裡吹來的風。她拼出渾身氣力似的重複說了好幾遍,我全神貫注側耳傾聽——似乎說的是「藥」。

「想吃藥?」

島本微微點頭,委實微乎其微,幾乎分辨不出。看來這已是她能完成的最大動作了。我摸她的大衣袋,裡面有錢夾和帶匙扣的幾把鑰匙,但沒有藥。接著我開啟挎包。包的內格袋裡有個紙藥袋,裡面有四粒膠囊,我拿出給她看:「是這個?」

她眼珠不動地點了下頭。

我放倒椅背,張開她的嘴,塞進一粒膠囊。可是她口腔幹得沙啦沙啦的,根本不可能將膠囊送入喉嚨裡。我四下打量,看有沒有類似飲料自動售貨機那樣的東西,但沒有見到。而要上哪裡去找,又沒有時間。附近帶水氣的東西惟獨雪。幸好雪這裡要多少有多少。我下了車,挑選簷下看上去還乾淨的已變硬的雪,放進島本戴的毛線帽裡端回。我先含入自己口中一點兒。含化要花時間。含著含著,舌尖便沒了感覺,卻又想不出別的辦法。含化後分開島本的嘴唇,嘴對嘴送進水去。送罷捏住她的鼻子,硬讓她把水嚥下。她有些嗆,但到底嚥了進去。如此反覆幾次,看樣子總算把膠囊衝進了喉嚨。

我看那藥袋,上面什麼也沒寫,藥名也好姓名也好服用須知也好一概沒寫。我有些納悶,藥袋上一般該註明這些以防誤服才是,也好讓人服用時心中有數。但不管怎樣,我又把紙袋放回挎包內格袋,觀察她的反應。什麼藥固然不知道,什麼病也不曉得,但既然她這樣隨身攜帶,想必自有其效用。至少這並非突發事態,而是在某種程度上有所預知的。

大約十分鐘後,她臉頰上終於一點點泛出了紅暈。我把自己的臉頰輕貼上去,儘管微乎其微,但畢竟原有的溫照失而復來了。我舒了口氣,身體靠在椅背上。總算倖免於死了。我抱著她的肩,不時對貼臉頰,確認她緩緩地返回此側世界。

「初君,」島本用低低的乾澀的聲音叫我。

「喂,不去醫院可以麼?若去醫院才行,急診部還是找得到的。」

「不用去的。」島本說,「已經沒事了,吃了藥就好。再過一會就恢復正常,別擔心。

對了,時間不要緊?不快點去機場要誤機的。」

「不怕,時間就放心好了。再靜靜待上一會兒,鎮定下來再說。」

我用手帕擦她的嘴角。島本拿過我的手帕,盯視了一會兒,說:「你對誰都這麼親切?」

「不是對誰都這麼,」我說,「因為是你。並非對誰都親切。我的人生實在太有限了,不可能對誰都親切。假如不太有限,我想我會為你做很多很多。但不是那樣。」

島本把臉轉向我,凝然不動。

「初君,我可不是為了耽誤飛機才故意這麼做的。」島本小聲說。

我驚訝地看著她,「當然,不說我也知道。你情況不妙,沒辦法的事。」

「抱歉。」

「不必道歉。又不是你的錯。」

「可我拖了你的後腿。」

我撫摸她的頭髮,弓身輕吻她的臉頰。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她整個人緊緊摟住,以我的肌膚確認她的體溫。但我不能那樣。我只吻了她的臉頰。她的臉頰暖暖的、軟乎乎的、溼溼的。「用不著擔心,最後一切都會順利的。」

到機場還汽車時,乘機時間早已過了。所幸飛機推遲起飛,飛往東京的航班還在跑道上沒有上客。我們一下子放下心來。可是這回要在機場等一個多小時。服務檯說是檢查引擎的關係,更多的情況他們也不知曉。「不知要檢查到什麼時候。我們什麼也不知道。降落時開始稀稀落落下起雪來,現在越下越大。瞧這光景,不起飛都大有可能。」

「今天要是回不了東京,你可怎麼辦呢?」

「不要緊,飛機肯定會起飛的。」我對她說。當然誰也沒有把握保證飛機起飛。想到萬一出現那種情況,我心裡沉甸甸的。那樣一來,我勢必要巧妙地編造託辭,用來解釋自己為什麼跑來石川縣。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慢慢考慮不遲,當務之急是考慮島本。

「你怎麼樣?萬一今天回不到東京的話?」我問島本。

她搖搖頭,「我你就別牽掛了。」她說,「我怎麼都成。問題是你,你怕很為難吧?」

「多多少少。不過你不必放在心上,又不是一定飛不成。」

「沒料想會發生這樣的事。」島本用彷彿說給自己聽的沉靜的聲音說,「只要有我,周圍保準發生莫名其妙的事,總是這樣。我一參與,事情就全亂套,原本順順當當的局面會突然走投無路。」

我坐在候機廳的椅子上,考慮航班取消時必須打給有紀子的電話。我在腦海裡排出種種辯解用詞。恐怕無論怎麼解釋都終歸無濟於事,口稱參加游泳俱樂部活動星期天一早離開家門,卻被大雪封在石川縣機場,無法自圓其說。倒是可以說「出得家門忽然想看日本海,所以直接去了羽田機場」,不過未免過於滑稽。與其那麼說,倒不如索性什麼也不說。或者不如干脆實話實說。如此思來想去,我愕然察覺到自己內心竟在期待飛機不起飛,在盼望被雪困在這裡不動,在希求自己同島本單獨來此一事被妻子發現。而我將毫不辯解,不再說謊,就和島本留在這裡。往下只消隨波逐流即可。

最終,飛機在延誤一個半小時後起飛了。在飛機上,島本一直靠在我身上睡覺或閉目閤眼。我伸出胳膊摟著她的肩。看上去她好像睡著還在不時地哭。她始終默不作聲,我也緘口不語。我們開口已是在飛機進入著陸狀態之後了。

「喂,島本,你真的沒事兒了?」我問。

她在我的臂彎中點頭道:「沒事兒,吃了藥就沒事了。別介意。」她把頭輕輕搭在我肩上。「什麼也別問,別問為什麼成了這個樣子。」

「好好,什麼也不問。」我說。

「今天實在謝謝了。」

「謝今天什麼?」

「謝你領我出來,謝你嘴對嘴喂水,謝你容忍了我。」

我看她的臉。她嘴唇——剛才我喂水的嘴唇就在我眼前,看上去希望我再來一次。雙唇微微張開,露出整齊瑩白的牙齒。喂水時稍稍碰及的那柔軟的舌頭感觸我仍記得。看著那嘴唇,我呼吸變得甚為困難,什麼都考慮不成,渾身火燒火燎。我知道她需要我,而我也需要地。但我設法剋制了自己。我必須在此止步。再往前去,很可能再也退不回來。但止步需付出相當大的努力。

我從機場往家裡打電話。時間已是八點半。

「對不起,晚了。一時聯絡不上。這就回去,過一個小時到。」我對妻說。

「一直等你來著,後來實在耐不住,就先吃了。倒是火鍋。」妻說。

我讓島本坐進我放在機場停車場的寶馬,「送到哪裡合適?」

「可以的話到青山下來,從那裡一個人隨便回去。」島本說。

「一個人真能回去?」

她微笑著點點頭。

在外苑駛下首都高速之前,我們幾乎沒有開口。我用低音量聽韓德爾的風琴協奏曲磁帶,島本雙手整齊地並放在膝頭,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由於是星期天夜晚,周圍的車上都是去哪裡遊玩歸來的一家老小。我比平時頻繁地上上下下換擋。

「噯,初君,」快到青山大街時島本開口了,「那時我這麼想來著:飛機不起飛就不起飛吧。」

我想說我也那麼想來著,但終於沒說出來。口腔幹得沙沙響,話語無法脫口而出。我只是默默點頭,輕握一下她的手。我在青山一丁目拐角處停車讓她下來——她要在此下車。

「再去見你可好?」下車時島本小聲問道,「還沒討厭我?」

「等你。」我說,「過幾天見。」

島本點了下頭。

我沿著青山大街驅車前行。假如再也見不到她,腦袋肯定得出故障。她一下車,世界都好像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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