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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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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他今天喝過量了。但我什麼也沒說,只管默默聽著。

「我想你恐怕還不知道,有紀子自殺過一回。吃安眠藥。抬進醫院兩天沒醒過來。當時我以為完了,全身發涼,呼吸都像沒了,以為必死無疑,眼前一片漆黑。」

我抬臉看岳父,「什麼時候的事?」

「二十二歲時候,大學剛畢業。男人引起的。和那男的都已訂婚了。一個無聊人物。有紀子看起來老實,但很有主意,腦袋也夠用。所以,我現在都不明白為什麼和那麼個無聊人物攪和到一起。」岳父背靠壁翕龕柱子,叼煙點上火。「但對有紀子來說,那是第一個男人。大凡第一個,多多少少誰都要出差錯。問題是有紀子受的打擊大,想自殺不活了。自那以後,那孩子就同男人斷絕了所有往來。那以前本來是個相當積極的孩子,但那件事發生後就很少外出了。寡言少語,總是悶在家裡。想不到和你相識交往以後,變得非常開朗,人整個變了。是旅行途中遇上的吧?」

「是的,在八嶽。」

「那次也是我勸的,差不多硬推出門的,我說一定得旅行一次。」

我點頭道:「自殺是不知道的。」

「覺得還是不知道好,一直沒有提起。不過差不多也該是知道的時候了。你倆往後日子還長,好的壞的最好大體瞭解清楚。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岳父閉上眼睛,朗上吐了口煙。「由我這當父親的說是不合適,不過她確實是個好女人,我是這麼看的。我經歷過各種各樣的女人,看女人的眼光自以為還是有的,女人的好壞一眼就看得出。同是自己女兒,長相倒是妹妹好,但人的稟性截然不同。你有看人的眼光。」

我默然。

「對了,你是沒有兄弟吧?」

「沒有。」我說。

「我有三個孩子。你以為我對三個一視同仁?」

「不知道。」

「你怎麼樣?兩個女兒同樣喜歡?」

「同樣喜歡。」

「那是因為還小。」岳父說,「再大些,就會有傾向性。對方有,我們也有。這你很快就會體驗到的。」

「是嗎?」

「也是因為對你我才說,三個孩子裡邊我最喜歡有紀子。這麼說對另兩個是不合適,但確實如此。和有紀子對脾氣,信得過。」

我點點頭。

「你有看人的眼力。有看人的眼力是非常了不起的才能,要永遠珍惜才是。我本身自是一文不值,但並非只生了一文不值的貨色。」

我把已醉到相當程度的岳父扶上梅賽德斯。他一坐進後座,便叉腿閉上了眼睛。我攔計程車回家。回到家來,有紀子想聽父親和我說了什麼。

「也沒說什麼正經話,」我說,「父親只是想和誰喝酒。醉得挺厲害,不知道回公司還能不能工作,那個樣子。」

「總是那樣。」有紀子笑道,「大白天喝醉了,在總經理室沙發上午睡一個小時。可公司居然還沒關門。所以別擔心,由他去吧。」

「不過好像沒以前那麼能喝了。」

「是啊。你大概不曉得,母親去世之前,怎麼喝都絕不上臉,無底洞一樣。也是沒辦法啊,都要上年紀的。」

她新做了咖啡,我們在廚房餐桌上喝著。為幽靈公司當名義上的創辦人的事我沒有講給有紀子聽,怕她知道後為自己父親給我添麻煩感到不快。想必有紀子會說:「從父親手裡借了錢的確不錯,但那個和這個是兩回事。再說你不是連本帶息都還了麼!」但問題沒那麼簡單。

小女兒在自己房間睡得很實。喝罷咖啡,我把有紀子拉到床上。兩人脫光衣服,在明晃晃的天光下靜靜地抱在一起。我花時間給她的身體升溫後探了進去。但這天進去後我一直在想島本。我閉目閤眼,權當自己此時抱的是島本,想象自己正進入島本體內,隨後洶湧地一瀉而出。

衝罷淋浴,我重新上床,打算睡一會兒。有紀子已完全穿好了,見我上床,馬上來身旁吻我背部。我閉上眼睛,一聲不響。由於我是想著島本同她做愛的,所以不免有些內疚,遂閉目沉默。

「噯,真的好喜歡你。」有紀子說。

「結婚七年過去了,孩子都兩個了,」我說,「差不多該到倦怠期了。」

「是啊,可我喜歡。」

我抱過有紀子,並開始脫她的衣服,脫去毛衣和裙子,拉掉內褲。

「喂,你莫不是還來一次……」有紀子吃驚地說。

「當然再來一次。」

「唔,這可要寫進日記才行。」

這回我儘量不去想島本。我摟緊有紀子,看有紀子的臉,只想有紀子。我吻有紀子的嘴唇、脖頸和乳頭,射在有紀子體內。射完後仍摟著不動。

「噯,你怎麼了?」有紀子看著我說,「今天跟父親有什麼了?」

「什麼也沒有。」我說,「完全沒有。只是想這麼親熱一會兒。」

「好好,隨你怎樣。」說著,她仍讓我待在裡面,就那樣緊緊摟住我。我合起眼睛,身體緊貼她的身體,不讓自己跑去別的地方。

抱著有紀子的肢體,我驀然想起剛才從岳父口中聽來的她自殺未遂的事。「當時我以為完了……以為必死無疑。」說不定只要出一點點差錯,這肢體就會消失不見的,我想。我輕輕撫摸有紀子的肩、發、rx房。暖暖的,柔柔的,又實實在在。我的手心可以感覺出有紀子的存在,至於這能持續存在到什麼時候,任何人都無由得知。有形的東西倏忽間就了無蹤影,有紀子也好,我們所在的房間也好,牆壁也好天花板也好窗扇也好,注意到時都可能不翼而飛。接著,我一下子想起了泉。一如那個男的深深傷害有紀子一樣,我大概也深深傷害了泉。有紀子其後遇上了我,而泉大概誰也沒遇上。

我吻了一口有紀子柔軟的脖頸。

「睡一會兒。」我說,「睡醒去幼兒園接小孩兒。」

「好好睡就是。」她說。

我只睡了很短工夫。睜開眼睛,下午三點剛過。從臥室視窗可以望見青山墓地。我坐在窗邊椅子上,怔怔地望那墓地,望了許久。我覺得很多景物都以島本出現為界而前後大不相同。廚房裡傳來有紀子準備做晚飯的聲響,在我聽來竟那般虛無縹緲,彷彿從遼遠的世界順著管道或其他什麼傳來的。

隨後,我從地下停車場開出寶馬去幼兒園接大女兒。這天幼兒園好像有什麼特殊活動,女兒出來時已近四點。幼兒園門前一如往日停著一排擦得一塵不染的高階轎車,薩伯、美洲虎、阿爾發·羅米歐也在其中。身穿高檔大衣的年輕母親從車上下來,接過孩子,放進車裡回家。由父親來接的只我女兒。一看見女兒,我就叫她的名字,一個勁兒揮手。女兒認出我,也揮起了小手,正要往這邊跑時,發現坐在藍色梅賽德斯260e助手席上的小女孩兒,便喊著什麼朝那邊跑去。小女孩兒戴一頂紅毛線帽,從停著的汽車視窗探出上身。她母親身穿紅色開司米大衣,戴一副足夠大的太陽鏡。我趕去那裡拉起女兒的手,對方衝我微微一笑,我也回了個微笑。那紅色開司米大衣和大太陽鏡使我想起島本——從澀谷跟到青山時的島本。

「你好!」我說。

「你好!」她應道。

一個容貌俏麗的女子,怎麼看都不超過二十五。車內音響正在放「傳聲頭像」樂隊的《燃燒的房子》。後座上放兩個紀之國屋百貨商店的紙袋。她的笑容十分動人。女兒和小朋友悄悄說了一會兒什麼,然後說「再見」。那女孩兒也說聲「再見」,說罷按一下鈕,把玻璃窗「嘶」一聲關上。我牽著女兒的手往寶馬走去。

「怎麼樣,今天一天裡有什麼高興事?」我問女兒。

女兒頭一擺說:「哪裡有什麼高興事,糟極了。」

「啊,都挺夠嗆的。」說著,我彎腰吻了一下女兒前額。她以煞有介事的法國餐館經理接受美國運通卡時的表情接受我的吻。「明天會好起來的,肯定。」我說。

可能的話,我也想這樣安慰自己:明天早晨睜開眼睛,世界肯定變得眉清目秀,一切都比今天令人心曠神怡。然而不可能那樣。明天說不定事情更傷腦筋。問題是我在鬧戀愛,而又這樣有妻、有女兒。

「噯,爸爸,」女兒說,「我嘛。想騎馬。能什麼時候給我買匹馬?」

「啊,好好,什麼時候。」我說。

「這什麼時候,哪年哪月?」

「等爸爸攢夠錢。攢夠錢就用來買馬。」

「爸爸也有貯幣盒?」

「嗯,有個很大的,汽車那麼大的傢伙。不攢那麼多錢馬是買不成的。」

「求爺爺,爺爺肯給買的?爺爺不是很有錢嗎?」

「那是。」我說,「爺爺有個跟那兒的大樓一樣大的貯幣盒,滿滿的全是錢。可因為太大了,裡邊的錢怎麼也取不出來。」

女兒獨自沉思了好一會兒。

「問問爺爺怎麼樣?就說想請他買匹馬。」

「是啊,問一次試試看。沒準真能給你買的。」

我和女兒談著馬,把車開到了公寓停車場:要什麼樣的馬,取什麼樣的名,騎馬去哪兒,讓馬睡在哪兒等等。把她從停車場送上電梯後。我直接趕去酒吧。明天究竟會發生如何的變化呢?我雙手搭在方向盤上,閉起眼睛。我覺得自己似乎不在自己體內,我的身體彷彿是從哪裡隨便借來的臨時性容器。明天我將何去何從呢?如果可能,我真想立刻給女兒買一匹馬,在一切杳然消失之前,在一切損毀破滅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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