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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吾 一點不同的創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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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比天吾大十六歲,現在四十五歲。在文藝雜誌的編輯這行長久下來,在業界素以能幹聞名,不過私生活方面沒有人知道。因為就算在工作上有來往,他對誰都不談個人私事。他哪裡出生哪裡長大,現在住哪裡,天吾一概不知。即使談很久,也完全不會出現那樣的話題。這樣難以捉摸,又不跟人交往,輕蔑文壇,居然還能拿到很多稿子,大家都十分不解,但本人似乎不太辛苦,必要時就能收集到名作家的稿子。託他的福,雜誌有幾次總算能撐住門面。所以就算他不被人喜歡,大家對他還是另眼看待。

根據傳聞,小松在東京大學文學部時適逢六〇年安保鬥爭,他曾經是學生運動組織的幹部。樺美智子參加遊行示威,遭受警察隊暴行橫死時,聽說他就近在身旁,自己也受到不輕的傷。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只是這麼一說,也有令人相信的地方。他身材修長高瘦,嘴巴奇大,鼻子很小。手腳長長的,指尖滲有尼古丁的黃斑。有某種令人聯想到十九世紀俄國文學中落魄革命家知識份子的氛圖。很少笑,不過一旦笑起來就會滿瞼笑意。然而就算這樣,也不覺得特別快樂。看起來只像是準備釋出不祥預言邊暗自竊笑的老練魔法師而已。雖然儀容整潔大方,不過妤像在向全世界宣不自己對服裝這玩意兒沒興趣似的,經常只穿類似的衣服。斜紋西裝上衣、牛津棉質白襯衫或淺灰色polo衫、不打領帶、灰色西褲、小山羊皮鞋,就像制服一樣。眼前浮現六七件顏色質料和花紋大小稍有差別的斜紋三扣式西裝,仔細刷乾淨,掛在他家衣櫥裡的光景。為了容易分辨或許還加以編號也不一定。

像細鐵絲般硬的頭髮,前髮稍許開始變白。頭髮蓬亂,蓋到耳朵。不可思議的是那長度,經常保持在好像一星期前就該上理髮廳的程度。天吾不知道,他為什麼能辦到這點。他的眼光銳利起來,每每像寒冬夜空閃爍的星辰般。一有什麼事情沉默下來時,則像月球背面的岩石那樣一直沉默不語。變成幾乎毫無表情。看來好像連體溫都失去了似的。

天吾是在大約五年前認識小松的。他投稿給小松擔任編輯的文藝雜誌的新人獎,進入最終決審。小松打電話來,說想見面談談。兩個人在新宿的吃茶店(就是現在這同一家)見面。小松說,這次的作品你要拿新人獎可能很難(事實上沒有拿到》。不過我個人很喜歡這作品。「不是要施惠於你,不過我難得會對人說這種話。」他說(當時不知道,不過真的是這樣)。所以下次你有寫什麼作品希望能給我看,比誰都先,小松說。天吾說,我會。

小松也想知道,天吾是什麼樣的人。成長過程怎麼樣,現在在做什麼。天吾能說的地方,儘量城市地說明。在幹葉縣的市川市出生長大。母親在天吾出生不久.就因病去世。至少父親是這樣說的。沒有兄弟姊妹。父親後來也沒再婚,一個男人一手把天吾扶養長大。父親以前是nhk的收費員,現在得了失智症,住進房總半島南端的療養院裡。天吾從筑波大學「第一學群主修自然學類數學」名字奇怪的學系畢業。一面在代代木的補習班擔任數學講師一面寫小說。畢業時雖然也有回本地縣立高中任教的機會,但他選擇上班時間比較自由的補習班講師。住在高圓寺的小公寓一個人過日子。

自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當專業小說家。也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寫小說的才華。只知道,自己每天不寫就不自在的事實。寫文章這件事,對他來說就像呼吸一樣。小松沒有特別說出什麼感想,只安靜聽著天吾說。

不知道為什麼,小松好像私下挺喜歡天吾的樣子。天吾體格魁梧(從中學到大學一直是柔道社的核心選手),眼睛長得像早起的農夫一樣。頭髮剪得短短的,膚色好像經常曬太陽的樣子,耳朵像花椰菜般圓圓地皺成一團,看來既不像文學青年也不像數學老師。這種地方似乎也符合小松的偏好。天吾寫好新的小說,就會拿去小松那裡。小松讀過會說出感想。天吾會根據他的忠告改稿。把重寫的稿子帶去時,小松又再針對那個提出新的指示。好像教練把標竿一點一點往上栘那樣。「你的情況可能需要花時間,」小松說:「不過不用著急。定下心每天不停地繼續寫。寫出來的東西儘量不要丟掉都儲存起來。因為日後可能會有用處。」天吾說,我會。

小松也把一些瑣細的文筆工作轉給天吾。小松的出版社所出的女性雜誌需要一些姆署名的稿子。從投書的改寫、電影和新書的簡介、到星座占卜,只要有委託,都寫好交稿。天吾隨手寫來的星座占卜居然常常很準,因此風評很好。他寫出「早晨請注意地震」時,有一天早晨真的就發生大地震。這種額外工作,以臨時收入來說很有幫助,而且也成為寫文章的練習。自己所寫的文章,不管什麼形式,能變成印刷品在書店排出來總是可喜的事。

天吾終於被交付文藝雜誌新人獎稿件的初審評閱工作。本人是新人獎投稿者的身分,另一方面卻成為候選作品的初讀者,好像很不可思議,但天吾並不介意自己立場的微妙,只公正地過目這些作品。而且靠著閱讀堆積如山的無聊不良小說,而深深學到,什麼是無聊不良小說。他每次都讀約上百篇,選出大約十篇好像有點意思的作品,拿去小松的地方。每篇作品都附上便條寫上感想。最終決審會留下五篇,由四位評審委員從中選出新人獎。

除了天吾之外也有別的初讀的臨時副手,除了小松之外也有好幾個編輯擔任初審。雖然期望能公正,不過也沒有必要特地那樣費事。至少有可取之處的作品,不管總數有多少,頂多也只有兩三篇,由誰來讀都不會錯過。天吾的作品有三次進入決審。天吾自己畢竟沒有選自己的作品,但另外兩位初讀者,和編輯部的主持人小松會留下來。那些作品雖然沒有得到新人獎,但天吾並不覺得失望。一方面因為小松「不妨花一點時間」的話烙印在腦子裡,再說天吾自己並沒有現在馬上要當小說家的想法。

只要把上課的課程調整恰當,一星期就有四天可以在自己家做自己喜歡的事。七年來一直在同一家補習班當講師,在學生之間評語相當好。數法得要領,不羅嗦,任何問題都能當場適當回答。天吾自己都很驚訝的是,他居然具有說話口才。既擅長說明,聲音也清晰宏亮,還能說笑話引起滿堂鬨笑。在當老師之前,還一直以為自己不擅長說話。到現在跟人面對面說話,還會緊張得說不太出來。進入人數少的團體時,經常只有聽人說的份。不過一旦站上講臺,面對不特定的多數人時,頭腦會忽然清朗起來,不管多長時間都可以輕鬆地繼續說下去。人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天吾重新這樣想。

對薪水沒有不滿。雖然收入不算多,不過補習班是以能力支付報酬的。他們會定期實施學生對將是的審查審,如果評價高.待遇一就跟著提高:因為他們害怕優秀的老師會被其他地方挖角(實際上遇到幾次這樣的挖角)。一般學校不會這樣。薪水是按年資計算的,私生活由上司管理,能力和人氣沒有任何意義。他對補習班的工作也覺得很愉快。大部分的學生都懷著要考大學這樣明確的目的意識而來教室,認真聽講。講師除了在教室教課之外可以不做任何事。這對天吾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不必為學生的不良行為和違反校規等麻煩問題傷腦筋。只要站上講臺,教授數學問題的解法就好了。而且用數字這種道具做純粹觀念的執行,又是天吾天生得意的強項。

在家時,早晨很早起來,大約寫小說到將近傍晚。用montblanc鋼筆和藍墨水,四百字稿紙。只要有這個天吾就覺得很滿意了。一位有夫之婦的女朋友一星期會到他的公寓來一次,一起度過一個下午。和大他十歲的有夫之婦做愛,沒有未來可言,相對的也輕鬆,內容是充實的。傍晚做長長的散步,天黑後一面聽音樂一面一個人看書。不看電視。有nhk的收費員來時,就禮貌地拒絕說,很抱歉我沒有電視。真的沒有。到裡面檢查也沒關係。不過他們並沒有進來屋裡。nhk的收費員依規定是不許進屋的。

「我在考慮的是,稍微大一點的事。」小松說。

「大一點的事。」

「是的。新人獎這種小兒科就別提了,乾脆把目標放大一點。」

天吾沉默不語。雖然不清楚小松的意圖何在,不過可以感覺到其中含有某種不穩的東西。

「芥川獎啊。」小松隔了一會兒才說。

「芥川獎。」天吾把對方的話,像在儒溼的沙上用木棒大大地寫出漢字那樣重複一次。

「芥川獎。連這麼不經世故的天吾也知道吧。報紙大大地刊登出來,電視新聞也會播出。」

「可是小松先生,我搞不太清楚,不過我們現在難道不是在談深繪里的事嗎?」

「是啊。我們在談深繪里的《空氣蛹》的事沒錯。除此之外,話題應該沒有提到其他事情。」

天吾咬著嘴唇,想讀取那事情背後的情節。「可是這作品要得新人獎已經很難了,我們不是一直在談這個嗎?說這是沒有任何指望的。」

「沒錯啊。是沒指望。這是很明白的事實。」

天吾需要一點時間思考。「這麼說來,您是指要在投稿的作品上動手腳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啊。編輯對有希望的投稿作品,提出建議讓投稿者改寫是常有的例子。並不稀奇。只是這次不是由作者本身,而是由別人來改寫。」

「別人?」這麼一說,那答案在開口提問之前,天吾已經心裡有數了。只是慎重起見再問一下而已。

「由你來改寫呀。」小松說。

天吾尋找著適當話語。但找不到適當話語。他嘆了一口氣,說:「可是,小松先生,這作品只修改一下還是不夠的。必須從頭到尾根本改寫才可能完全整合。」

顯然要從頭到尾改寫。故事的骨架可以照用。文體的氣氛也儘量保留。不過文章幾乎要完全換掉。也就是昕謂的悅眙換骨。實際書寫白天吾負責。由我擔任整體製作。」

「事情能這麼順利嗎?」天吾彷彿自言自語地說。

「你聽我說,」小松拿起咖啡匙,像指揮家用指揮棒指定獨奏者般指向天吾,「這位叫做深繪里的女孩擁有某種特別的東西。者只要讀《空氣蛹》就知道。這想象力可不尋常。但很遺憾的是,文章是在不行:粗糙得不得了:另一方面你可以寫文章。素質好、品味也好。有大氣,文章富有知性而纖細。也確實擁有一股氣勢般的東西。不過你跟深繪里相反,還掌握不住該寫什麼才好。所以往往看不到故事的核心。本來你該寫的東西,應該確實在你心裡的。然而,那東西卻像逃進深深的洞穴裡的膽小的小動物那樣,老是不出來。知道那東西就躲在洞穴深處。可是牠不出來就沒辦法抓到。我說不妨花一些時間,就是這個意思。」

天吾在塑膠椅上笨拙地變換姿勢。什麼也沒說。

「事情很簡單。」小松一面細微地揮動著那咖啡匙一面繼續。「讓這兩個人合為一體,捏造出一個新人作家就行了。深繪里所擁有的故事粗胚,天吾賦予它完整的文章。以組合來說很理想。你有這種力量。所以我到目前為止,一直在支援你,不是嗎?接下來的事情可以交給我來辦。只要同心協力,拿一個新人獎很簡單哪。芥川獎也綽綽有餘。這個業界的飯我也算沒白吃。這方面做法背後的背後我都瞭然於心。」

天吾輕輕張開嘴,盯著小松的臉看了一會兒。小松把咖啡匙放回碟子上。不自然地發出巨大聲響。

「如果拿到芥川獎的話,接下來要怎麼樣呢?」天吾回過神來問道。

「如果能拿到芥川獎就會受到好評。世間大半的人,幾乎都不僅小說的價值。可是又不想落後於世間的潮流。所以如果有得了獎成為話題的書,就會買來讀。如果作者是在學的女高中生的話就更不用說了。書一暢銷就有很多錢進來。賺的錢三個人就來適度分配。這方面我會好好安排。」

「錢的分配問題,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天吾以缺乏潤澤的聲音說。「可是這樣做,難道不會跟編輯者的職業道德相牴觸嗎?如果這樣的設計在世問被揭露的話,一定會造成大問題喲。公司也侍不住了吧。」

「不會那麼輕易被揭露的,我只要想幹就可以運作得非常小心。而且萬一事跡敗露,公司的工作我也樂於辭掉。反正上面也對我評價不好,我一直都在吃著冶飯。工作要找馬上找得到。我啊,並不是為了錢而做這種事的。我想做的,只是愚弄文壇一下啊。聚集在黑暗的洞裡蠢蠢鑽動,一面互相讚美吹捧,彼此舔噬傷口,互扯後腿,一面高唱文學使命如何如何,一群愛逞強又沒辦法的傢伙們,我想痛痛快快地嘲笑他們。直搗系統的背後,徹底開他們玩笑。你不覺得很愉快嗎?」

天吾並不覺得有多愉快。因為他根本還沒見識過文壇。而且當他知道了像小松這樣有能力的人,竟然會由於這樣孩子氣的動機而正想強度危險的橋樑時,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小松先生所說的事,我聽起來好像是一種詐欺。」

「合作並不是稀奇的事。」小松皺起眉頭說。「雜誌的連載漫畫有一半左右都這樣。工作小組一起動腦想出創意,編出故事,畫動畫的入畫出簡單線畫,助手繼續把細部描畫完整,再補上色彩。就像附近的工廠在製造鬧鐘一樣。小說的世界也有類似的例子。例如羅曼史小說就是。那有很多,是根據出版社方面所設定的模式(know-how),僱用作家寫出那類故事。換句話說是分工系統。因為不這樣就無法量產。但是堅實的純文學世界,表面上這種方式是行不通的,所以以實戰的戰略,我但讓深繪里這個女孩一個人站出表面。如果真相被揭穿的話,當然可能會鬧成醜聞。不過並沒有違反法律。這不如說已經成為時代趨勢了。而且我們所談的並不是巴爾札克或紫式部的事情。只是把普普通通的高中女生所寫的漏洞百出的作品加以加工,把它修成更像樣的作品而已。有什麼不對呢?只要出來的作品是品質優良,能讓許多讀者讀的開心的話,不是很好嗎?」

天吾想一想小松說的事。然後慎重選擇用語。「有兩個問題。本來應該有更多問題的,不過暫且提出兩個:一個是作者深繪里這個女孩,是不是同意經由別人的手來改寫她的故事。如果她說no的話,當然事情一步也進行不了。另外一個問題,假定她同意,實際上我是不是能把那個故事改寫得很好?所謂共同作業是非常微妙的,事情可能沒有小松先生所想的那麼簡單。」

「如果是天吾就辦得到。」小松好像預料到會有這個意見似的,毫不遲疑地說。「辦得到不會錯。我第一次讀到《空氣蛹》時,這個想法立刻就在我腦子裡浮現。這東西應該讓天吾來改寫。進一步說的話,這是適合天吾改寫的故事。是等著讓天吾改寫的故事。你不覺得嗎?」

天吾只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不用急。一小松以安靜的聲音說。=告正重大的事情。不妨好好想個兩三天。重新再讀一次《空氣蛹》吧。然後好好考慮看看我的建議。對了,這個也交給你。」

小忪從上衣口袋拿出茶色信封,交給天吾。信封裡放有兩張制式彩色照片。是女孩子的照片。一張是大頭照,另一張是全身的生活照。妤像是同時拍的。她站在某個階梯前面。寬闊的石頭階梯。古典美的容貌,長長的直頭髮。白襯衫。小個子,瘦瘦的。嘴唇努力裝出笑容,眼睛卻在抗拒這個。非常認真的眼睛。追求著什麼的眼睛。天吾輪流地看了那兩張照片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麼,在看著那照片之間,想起了那個年代時的自己。而且胸前有一點疼痛。那是長久以來沒有嚐到的一種特別的疼痛。她的身影中似乎有喚起那種疼痛的東西。

小松說:「這就是深繪里。長得相當美吧。而且是清秀型的。十七歲。沒得挑剔。本名深田繪里子。但本名不出現。要始終只用「深繪里」。如果拿到芥川獎,你不覺得會造成不小的話題嗎?媒體就會像黃昏時分的鯿蝠群那樣在頭上繞著飛。書一齣版就暢銷。」

小松是從哪裡拿到這兩張照片的?天吾覺得不可思議。投稿不可能附上照片。不過天吾並沒有問這個。回答————無法預測會有什麼樣的回答————不過也不想知道。

「那個你可以帶著。或許有什麼用處。」小松說。天吾把相片放回信封,放在《空氣蛹》的稿子影本上。

「小松先生,我對業界的事情幾乎什麼也不知道。不過以一般常識來推測,這是非常危險的計畫。一旦對世間說謊之後,就必須永遠說謊下去。不得不繼續配合著圓謊。這在心理上技術上,應該都不是簡單的事。不管是誰在什麼地方出了一點差錯,可能就會要全體的命。你不覺得這樣嗎?」

小松拿出新的香菸點上。「沒錯。你說的既健全又正確。確實是有風險的計畫。現在這個時點,不確定因素有點過多。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或許會失敗,搞得大家都覺得無趣。這點我很清楚。不過啊,天吾,在考慮過各種事情之後,我的本能告訴我:「前進吧。」因為這樣的機會是可遇不可求的。到目前為止一次都沒遇過。往俊大概也不會遇到了。拿賭博來比喻或許不適當,不過牌都湊齊了。籌碼也充足。各種條件萬事俱備。這次機會錯過,會終生後侮。」

天吾默不作聲,望著對方臉上露出的有點不祥的微笑。

「然後最重要的是,我們正要把《空氣蛹》,改造成更優秀的作品這一點。那是應該可以寫得更好的故事。那裡面有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必須有人巧妙地去拿出來的什麼。天吾內心應該也是這樣想的。不是嗎?因此我們才要合力來做。擬定計劃、把每個人的能力集合起來。以動機來說,是拿到哪裡都不可恥的噢。」

「不過小松先生,不管搬出什麼樣的理論,舉出什麼大義名分,這怎麼看都是詐欺行為呀。或許動機是拿到哪裡都不可恥的東西,但實際上卻哪裡也拿不出來。只能在背後鬼鬼祟祟地轉著。如果詐欺這字眼不適臺的話,也是背信行為。就算不違背法律,其中還有道德問題在。畢竟編輯捏造出自己文藝雜誌社的新人獎作品,以股票來說就像內線交易一樣的東西,不是嗎?」

「文學不能跟股票比。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東西。」

「例如什麼地方不同呢?」

「例如,這個嘛,你遺漏了一個重要的事實。」小松說。他的嘴巴開心地咧得從來沒見過的大。「或者應該說,你故意把眼睛轉開不面對那事實。那就是,你自己已經很想做這件事了。你的心情正轉向改寫《空氣蛹》。這點我很清楚。沒什麼風險、道德、狗屁道理的。天吾,你現在應該想要親手改寫《空氣蛹》想得不得了。應該想代替深繪里自己把那什麼取出來,想得不得了。嘿,這才正是文學和股票的不同啊。這裡頭沒有善也沒有惡。有比金錢更重要的動機在推動著各種事情。回到家不妨好好確認一下自己的真心。不妨站在鏡子前面好好看看自己的臉。瞼上會清楚地這樣寫著噢。」

覺得周遭的空氣好像突然變稀薄了。天吾短暫地望一眼四周。那個映像會再出現嗎?不過沒有這跡象。那空氣的稀薄是從什麼別的領域來的。他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掉額頭的汗。小松說的經常是對的,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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