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豆知道這個男人在石油相關企業上班。是和中東各國的裝置投資有關的專家。根據獲得的資料,是在那個領域有能力的人。從舉止可以看出來。教養好、收入高、開jaguar新車。少年時代就備受寵愛,到國外留學,英語和法語流利,任何事情都自信十足。而且不管任何事情,都無法忍受別人要求。也無法忍受別人批評。尤其如果是女性提出的話。另一方面,自己對別人的要求則毫不在意。對於用高爾夫球杆打斷妻子的幾根肋骨也不感到痛癢。以為這個世界是繞著自己為中心轉的。以為如果沒有自己的話地球可能無法順利轉動。如果有人妨礙或否定自己的行動就會生氣。而且是激烈地生氣。就像節溫器掛掉了那樣。
「不好意思打擾您了。」青豆露出業務用的明朗微笑說。而且好像要造成既有事實般,把身體一半推進房間裡,一面用背抵著房門一面攤開公文紙夾,用原子筆在那上面填寫著什麼。「先生,思,深山先生對嗎?」她問。雖然看過幾次照片記得瞼的長相了,但確認沒有搞錯人總不會損失。如果搞錯可就無法挽
「是啊,我是深山。」男人以粗暴的口氣說。然後好像放棄了似的嘆一口氣。「好吧,隨便妳好了。」似的。然後一手拿著原子筆走向書桌,準備重新拿起讀到一半的檔案。整齊鋪好的雙人床上胡亂丟著西裝上衣,和條紋領帶。看起來都是昂貴的東西。青豆肩上還背著皮包,筆直朝衣櫥走。事先獲知空調的配電板在那裡。衣櫥裡掛著柔軟科子製的風衣,和深灰色喀什米爾圍巾。行李只有一個皮製公事包。既沒有替換的衣服也沒有盥洗包。可能沒打算在這裡逗留。桌上有向客房服務生點的咖啡壺。假裝檢查配電板三十秒左右之後,她就對深山開口說:
「謝謝您的配合,深山先生。這個房間的裝置沒有任何問題。」
「所以我一開始不是說過,這個房間的空調沒問題嗎?」深山頭也沒看這邊,就以蠻橫的聲音說。
「啊,深山先生,」青豆誠惶誠恐地說:「很失禮,您的脖子上好像有什麼的樣子。」
「脖子上?」深山這樣說著,用手在自己的脖子後面摸一下。再摩擦一下後,懷疑地看看那手掌。「好像沒有什麼啊。」
「對不起失禮了。」青豆說著走近書桌。「可以讓我靠近看嗎?」
「啊,好啊。」深山說,一副搞不清楚怎麼回事的模樣。「妳說有什麼,是什麼樣的東西?」
「好像是油漆。鮮艷的綠色。」
「不太清楚。從顏色看好像是油漆。對不起,可以用手摸一下嗎?可能可以擦掉。」
「噢。一深山說著往前傾,把脖子朝向青豆。好像剛剪過頭髮,脖子上沒有頭髮。青豆吸一口氣,停止呼吸,集中意識迅速地找出那個地方。然後好像做記號般用指尖輕壓那裡。閉上眼睛,確認那觸感沒有錯。對,就是這裡。本來應該花久一點時間慢慢確認的,然而沒有這個餘裕。只能在賦予的條件下盡力而為。
「對不起,可以請您保持這個姿勢安靜不動嗎?我可以從皮包裡拿出小手電簡來,以這個房間的燈光看不清楚。」
「可是怎麼會在那種地方沾上什麼油漆呢?」深山說。
「不知道。我現在馬上檢視看。」
青豆手指繼續輕輕按在男人脖子上的一點,從皮包拿出一個塑膠硬盒子,開啟蓋子拿出薄布捲著的東西。用單手靈巧地攤開那布,裡面出現一個像小型冰錐般的東西。全長十公分左右。柄的部分是緊緻的小木柄。但那不是冰錐。只是形狀像冰錐而已。不是隻用來碎冰的東西。那是她自己想出來,訂製的。尖端就像縫衣針那樣尖銳。為了不讓那尖銳的尖端折斷,還用一小片軟木栓穿刺著。特別加工像棉花般軟的木栓。她用指尖非常小心地取下那木栓,放進口袋。然後把露出的針尖對準深山脖子上的那個地方。要鎮定,這裡是最關鍵的,青豆對自己說。連十分之二毫米的誤差部不容許。卯果稍有差錯,一切努力都歸於泡影。集中精神比什麼都重要。
「還要花時問嗎?這樣要等到什麼時候?」男人好像焦躁起來說。
「對不起。馬上好。」青豆說。
沒問題,一轉眼工夫就結束了,她在心中對那個男人說。只要再等一下啊。那麼接下來就什麼都不用想了。關於石油精煉系統、重油市場動向、對投資集團的分季財報、到巴林王國機票的預定、對官員的行賄、給愛人的禮物,一切的一切都不用再多考慮了。這些事情要一一考慮也很辛苦吧?所以很抱歉,就請稍等一下。我正在這樣集中注意力認真工作呢,別吵我。拜託。
一旦決定位置,下定決心,她右手掌抬到空中,停止呼吸,停頓一下,然後咻然落下。朝向木柄部分。不能太用力。太用力的話針在皮膚下面會折斷。事後可不能留下針尖。輕輕地、仿彿帶著慈愛般,保持適當角度,以適當力道,落下手掌。不抗拒重力,咻然一下。然後讓那細細的針尖在那個部分,好像非常自然地被吸進去似地。深深、滑滑、而致死地。重要的是角度和使力的方法————不,應該說是不使力的放鬆法。只要留意這個,剩下的就像針刺豆腐一樣簡單。針的尖端刺穿肉,到達腦下部的特定部位,像吹熄蠟燭那樣停上心臟的跳動。一切都在一瞬之間終結。簡直可以說太快了。那是隻有青豆才能辦到的事情。其他任何人都沒辦法用手摸到那樣微妙的一點。但她能。她的指尖擁有這樣特別的直覺。
聽得見男人呼地吸一口氣的聲音。全身肌肉抽動收縮一下。確認過那感覺之後,她快速抽出針來。然後立刻從口袋裡拿出預備好的小紗布壓著傷口。以防止出血。針尖非常細,被那插上只短短數秒。就算有出血也只是極少量。但還是必須小心再小心。不能留下血的痕跡。一滴血都會要命。小心謹慎是青豆的本錢。
一度僵硬的深山身體,隨著時間的過去徐徐放鬆力量。就像籃球的氣消掉時那樣。她的食指繼續壓在男人脖子上的一點,讓他的身體趴莊書桌上。他的臉以檔案當枕頭,朝側面伏在桌上。眼睛露出吃驚般的表情張開著。好像最後目擊了什麼非常個可思議的東西那樣。並沒有畏怯,也沒有痛苦。只是單純的驚訝而已。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但發生什麼,卻無法理解。那是痛呢?是癢呢?是快感呢?還是什麼的啟示呢?連這都不清楚。世界上有各種死法,但可能沒有像這樣輕鬆的死法吧。
對你來說這死法未免太輕鬆了,青豆這樣想著皺起眉頭。未免太簡單丁。我或許應該用五號鐵桿把你的肋骨敲斷雨三根,讓你充分嚐到痛苦的滋味,然後才慈悲地放你死去。因為你是個適合那樣慘死法的鼠輩渾蛋。因為那是你實際上對你太大所做的事情。不過很遺憾,我沒有做那選擇的自由。讓這個男人,神不知鬼不覺,迅速確實地離開這個世界,是我被賦子的使命。而我現在已經完成這個使命。這個男人剛才還好好活著。現在卻死了。連本人都還沒發現,就已經跨過分隔生與死的門襤了。
青豆等了整整五分鐘,紗布壓著傷口。以不會留下指痕程度的力道,耐心地等。在那之間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手錶的秒針。漫長的五分鐘。令人感覺像要永遠繼續的五分鐘。只是現在如果有人開啟門進來,而且看到她正一手拿著細長的兇器,用手指壓著男人脖子的話,一切就完了。沒有可以狡辯的餘地。服務生可能來收咖啡壺。現在就可能會來敲門。但這卻是不能省略的重要的五分鐘。她靜靜地深呼吸讓神經鎮定下來。不能慌張。不可以喪失冷靜。必須保持平常冷酷的青豆才行。
聽得見心臟的鼓動。隨著那鼓動,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開頭的鼓號齊奏在她腦子裡響起來。微風無聲地吹過波西米亞的綠色草原。她知道自己正分裂成兩個。一半正極其冷酷地繼續壓著死者的脖子。另外一半卻非常害怕。她想把一切的一切都丟開,立刻從這個房間逃出去。我在這裡,同時不在這裡。我同時在兩個地方。雖然違反愛因斯坦的定理,但沒辦法。這是殺手的禪。
五分鐘終於過去。但青豆為了小心而再增加一分鐘。再等一分鐘吧。越急的事,最好要越小心謹慎。那沉重的一分鐘怎麼還沒結束?她安靜忍耐。然後手指慢慢離開,以筆型小手電筒檢視傷口。連蚊子咬過程度的痕跡都沒留下。
從那腦下部的特別一點用極細的針插所造成的,是酷似自然死的死。一般醫師的眼裡怎麼看應該部只會以為是心臟病發作。正在書桌前工作之間,突然心臟病發作,就那樣斷了氣。因為過勞和緊張。看不出什麼不自然的地方。沒有解剖的必要。
這個人物雖然很能幹,但有點工作過度。雖然收入很高,但死掉也用不到了。就算穿armani的西裝、開jaguar汽車,結果還不是和螞蟻一樣?工作、工作、無意義地死去。他曾經存在這個世界的事終究也會被忘記。可惜還年輕,人家可能會這樣說,也可能不會這樣說。
青豆從口袋拿出軟木栓,把針的尖端刺上。重新把那纖細的工具用薄布捲起來,放進盒子裡,收進皮包底郃。從浴室拿出擦手毛巾來,把留在房間裡的所有指紋全部擦掉。留有她指紋的,只有空調的配電板與門把而已。其他地方她都沒有用手碰過。然後把毛巾放回原位。把咖啡壺和杯子用客房服務的托盤裝著,拿出去放在走廊。這樣來收咖啡壺的服務生不用敲門,就可以相對拖延發現屍體的時間。等到打掃的女服務生在這房間發現屍體,順利的話,就會到第二天退房時刻之後了。
他如果沒有出席今晚的會議,人家可能會打電話到這個房間。但沒有人接電話。大家可能覺得奇怪而請經理把門開啟。或者不會。就看事情怎麼發展了。
青豆站在洗手問的鏡子前,確認服裝沒有凌亂。搞上襯衫最上面的釦子。沒有必要再讓人看到乳溝了。何況那個差勁的鼠輩渾蛋也根本沒有好好多瞧我一眼。到底以為人家是什麼?她適度地皺一下眉。然俊整理一下頭髮,用手指輕輕按摩讓瞼上的肌肉放鬆,對著鏡子甜美地微笑。露出才剛讓牙醫研磨過的白牙齒。好了,我現在該從死者的房間走出去,回到平常的現實世界了。必須調整氣壓才行。我已經不再是冷酷的殺手。而是穿著時髦套裝、面帶笑容的能幹職業婦女。
青豆稍微開啟房門,看看周圍,確定走廊沒有任何人後溜出房間。不用電梯,走樓梯下去。穿過大廳時也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挺直背脊,注視前方,快步走著。但不至於快到引入注意的地步。她是專業的。而且是近乎完美的專業。如果胸部再大一點的話,或許可以成為更無可挑剔的完美專業吧,青豆很遺憾地想。撿再一次陘輕皺眉。不過沒辦法。只能接受天賦的條件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