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冷靜的第三者的意見。
但又不能去找心理醫生接受診察。事情太錯綜複雜,不能直言相告的事實也太多。比如說我近來做的工作,毫無疑問是違背法律的。要知道那可是用自制的冰錐偷偷地把男人們殺死啊!這種事不能告訴醫生。即使對方都是一些壞事做絕死有餘辜的壞蛋。
就算能把這些違法的部分巧妙地遮掩過去,我走過的人生道路中那些合法的部分,哪怕往好裡說,也難算得上中規中矩。就像一隻皮箱,裡面結實地塞滿了骯髒的衣物。其中有足以將一個人逼得精神異常的材料,不,大概足夠三個人用的。只需舉出性生活這一條即可。絕非可以在人前說出口的東西。
不能去看醫生。青豆想。只能自己單獨解決。
先把我自己的假設繼續推演下去。
假定這樣的情況真的發生,換言之,我置身的這個世界真的被變更了,那具體的道岔口究竟是在何時、何地,又是如何被扳轉的呢?
青豆再度集中意識,搜尋著記憶。
最先想到的世界變更的部分,是數日前在澀谷的酒店房間中處置油田開發專家那一天。在首都高速公路三號線上走下計程車,利用緊急避難階梯下到二四六號公路,換了一雙連褲襪,走向東急線三軒茶屋車站。途中青豆和一位年輕警察擦肩而過,第一次發現對方的外表和平時不同。那便是開端。如此看來,恐怕是在稍往前一點,世界發生了轉換。因為那天早上,她還在家附近看見警察身穿看慣的警服、佩著老式左輪手槍。
青豆想起在陷入交通擁堵的計程車中聽到楊納傑克《小交響曲》時體驗的那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那是一種身軀被扭絞的感覺,一種身體組織像抹布一樣被一點點地絞乾的感覺。那位司機告訴我首都高速公路上有緊急避難階梯,我脫下高跟鞋,從那條危險的階梯走下去。在強風的吹拂下光著腳走下階梯時,《小交響曲》開頭的鼓號曲始終斷斷續續地在我的耳中鳴響。沒準那就是開端。青豆暗想。一齣租車司機給人的印象也十分奇妙。他在臨別時說的那句話,青豆依然記得清楚。她儘量準確地在腦子裡再現那句話。
一旦做了這樣的事,往後的日常風景,看上去也許會和平常有點不一樣。但是,不要被外表迷惑。現實永遠只有一個。
這個司機說話挺奇怪的。青豆當時想。但是他究竟想表達什麼,她心裡並不明白,也沒特別在意。她急著趕路,沒時間多想麻煩事。但現在重新回味,這段話顯得十分唐突、奇妙。像是忠告,又似乎能理解成暗示性的訊息。司機究竟想向我傳達什麼寓意?
還有楊納傑克的音樂。
為什麼我立刻明白那音樂是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我怎麼會知道那是譜寫於一九二六年的曲子?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並不是聽了開篇主題就能說出名字的通俗樂曲。一直以來我也沒有熱心地聽過古典音樂,連海頓與貝多芬在音樂上的差異也不太清楚。儘管如此,為什麼一聽見計程車的收音機裡流出的那支樂曲,我立刻就明白「這是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為什麼那支樂曲會給我的身體帶來激烈的個人震撼?
對,那是一種非常個人的震撼。像長期休眠的潛在記憶,因為某個契機在不曾料想到的時刻被忽然喚醒,就像那種感覺。其中有種彷彿被人抓住肩膀搖撼的感覺。如此看來,也許我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的某個地點,曾經和那支樂曲發生過深切的關聯。也許當音樂流過來,開關就自動開啟,我身體內部的某種記憶就自然甦醒了。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但無論怎樣苦苦搜尋記憶深處,青豆也毫無頭緒。
青豆環顧四周,凝視自己的手心,檢查指甲的形狀,為慎重起見還隔著襯衣用雙手抓住rx房檢查形狀。沒有特別的變化,大小與形狀一如平日。我還是原來的我,世界還是那個大千世界。但某些東西開始發生變化。青豆能感覺到。就像尋找圖畫上的錯誤一樣。這裡有兩張圖畫,左右並排掛在牆上比較,似乎完全相同。但你仔細地一一檢查細節,就會發現有幾處細微的差別。
她調整情緒,翻動縮印版報紙,抄錄了本棲湖槍戰的詳細情形。五支中國製造的卡拉什尼科夫ak47自動步槍,據推測大概系由朝鮮半島走私進來的。恐怕是軍方轉讓的二手貨,水準不低,彈藥也充足。日本海海岸線漫長,利用偽裝成漁船的作業船,趁著夜幕把武器彈藥偷運進來,也不算難事。他們就這樣把毒品和武器運進日本,再把大量的日元帶回去。
山梨縣的警察不知道過激派組織已經這樣高度武裝起來,他們以傷害罪——完全是名義上的——領到搜查證,分乘兩輛巡邏車和小巴,攜帶著普通裝備前往一個叫「黎明」的組織的根據地所在的「農場」。該組織成員表面上在那裡採用有機耕作技術經營農業。他們拒絕警察進入農場搜查,理所當然地演變為肢體衝突,並由於某個契機開始槍戰。
儘管實際上並未使用,但過激派組織甚至預備了中國製造的高效能手榴彈。沒有用上,是因為手榴彈剛到手,訓練還不充分,他們用不好。這實在是幸運。如果動用手榴彈,警察和自衛隊的損失肯定會大得多。警察們開始甚至連防彈背心都沒準備。警察當局情報分析的疏怠與裝備的陳舊受到了指責。但世人最驚愕的,還是過激派竟仍然作為實戰力量繼續存在,還在暗中活躍的事實。人們還以為六十年代後期喧囂一時的「革命」早已成為過去,過激派的殘餘也在「淺間山莊事件」中徹底毀滅了。
青豆做完全部摘錄,把縮印版報紙還給服務檯,從放著音樂圖書的書架上挑了一本叫《世界作曲家》的厚厚的大部頭,回到書桌前。然後翻開了楊納傑克這一頁。
萊奧斯•楊納傑克於一八五四年生於莫拉維亞的鄉村,一九二八年去世。書上登著他晚年的肖像照。沒有謝頂,頭頂被生氣勃勃的野草般的白髮覆蓋,沒法看出腦殼的形狀。《小交響曲》作曲於一九二六年。楊納傑克過著沒有愛情的不幸婚姻生活,直到一九一七年六十三歲時,邂逅了有夫之婦卡米拉,於是雙雙墜人情網。這是兩位已婚者的成熟戀情。一度為創作低迷期苦惱的楊納傑克,邂逅卡米拉後,再次喚起旺盛的創作激情,於是晚年的傑作陸續不停地問世。
一天,兩人在公園裡漫步時,看見戶外音樂堂正在舉行演奏會,便停下腳步聆聽演奏。這時,楊納傑克忽然覺得有一種幸福感充滿全身,《小交響曲》的主題從天而降。他後來回憶說,當時他感覺腦袋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忽然崩裂,渾身包容在鮮活的恍惚之中。楊納傑克那時碰巧受託為一個大型運動會創作開場鼓號曲,那開場曲的主題和在公園裡獲得的「靈感」融為一體,於是作品《小交響曲》降生了。雖然名字叫「小交響曲」,其結構卻徹底非傳統,銅管樂器演奏的輝煌開場曲與中歐式的寧靜管絃樂組合為一體,釀造出獨特的氛圍。書中如此解說道。
青豆為慎重起見,把這些傳記內容和樂曲說明大致抄錄下來。但《小交響曲》和青豆之間究竟有怎樣的接觸點,或可能會有怎樣的接觸點,書中的記述沒能提供任何啟發。出了圖書館,她沿著臨近黃昏的街道信步走去,時而自言自語,時而搖頭晃腦。
青豆邊走邊想,一切當然只是假設,但目前對我來說,這卻是最有說服力的假設。至少,在更有說服力的假設登場以前,似乎有必要依據這個假設採取行動,否則很可能會遭到淘汰。哪怕只為了這一點,似乎也該為自己所處的這種新狀況起個恰當的名字。為了和警察們佩著老式左輪手槍走動的曾經的世界區別開,也需要有個自己的稱呼。連狗兒貓兒都需要名字,接受這種變更的新世界不可能不需要。
1q84年——我就這麼來稱呼這個新世界吧。青豆決定。
q是questionmark的q。揹負著疑問的東西。
她邊走邊獨自點頭。
不管喜歡還是不喜歡,目前我已經置身於這「1q84年」。我熟悉的那個1984年已經無影無蹤,今年是1q84年。空氣變了,風景變了。我必須儘快適應這個帶著問號的世界。像被放進陌生森林中的動物一樣,為了生存下去,得儘快瞭解並順應這裡的規則。
青豆走到自由之丘車站附近的唱片行裡,尋找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楊納傑克並非人氣很高的作曲家,彙集了他的唱片的角落非常小,收錄有《小交響曲》的唱片只找到一張,是由喬治•賽爾指揮,克利夫蘭管弦樂團演奏的。a面是巴托克的《為管絃樂創作的協奏曲》。不知演奏得如何,但別無選擇,於是她買下了那張密紋唱片。回到家,從冰箱裡拿出夏布利酒2,開啟瓶塞,把唱片擺在轉盤上,放下唱針。然後一面喝著冰得恰到好處的葡萄酒,一面聆聽音樂。開頭那段開場鼓號曲輝煌地鳴響,和在計程車中聽到的是同樣的音樂,沒錯。她合起眼,把意識集中到音樂上。演奏不錯。但什麼事也沒發生,只有音樂在轟鳴。既沒有身軀的扭絞,也沒有感覺的改變。
她聽完了晉樂,把唱片放回封套裡,坐在地板上,倚著牆壁喝葡萄酒。獨自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喝的葡萄酒,幾乎毫無味道。走到衛生問,用肥皂洗了臉,拿小小的剪刀修剪眉毛,用棉棒掏淨耳朵。
不是我瘋了,就是世界瘋了。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瘋了。瓶口和瓶蓋尺寸不符。也許該怪瓶子,也許該怪蓋子。但不管怎樣,尺寸不符的事實不容動搖。
青豆開啟冰箱,檢視裡面的東西。這幾天沒有買菜,裡面的東西不太多。取出熟透了的木瓜,拿廚刀一切兩半,用調羹挖著吃。然後取出三根黃瓜,用水洗淨,蘸著沙拉醬吃了。慢慢地花充足的時間咀嚼。把豆漿倒進玻璃杯裡,喝了一杯。這就是晚餐的全部內容。雖然簡單,卻是理想的預防便秘的飲食。便秘是青豆在這個世界上最厭惡的事之一。幾乎和討厭實施家庭暴力的卑劣男人,以及精神褊狹的宗教激進分子一樣。
結束晚餐後,青豆脫掉衣服,衝了一個熱熱的澡。走出洗澡問,用浴巾擦拭身體,在嵌在門上的鏡子中觀察全身。纖細的腹部,精練的肌肉,不夠惹眼的左右不對稱的rx房,讓人想起沒好好修整的足球場的xx毛。正望著自己的裸體,忽然想起再過一個星期自己就要三十歲了。無聊的生日又將來臨。真是的!第三十個生日偏偏是在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裡迎來的!青豆心想。隨即蹙起眉頭。
1q84年。
這就是她的棲身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