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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吾 可憐的吉利亞克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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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吾睡不著。深繪里躺在他的床上,穿著他的睡衣,睡得沉沉的。天吾在小小的沙發上做好入睡的準備(他時常在這張沙發上午睡,並不覺得不便),躺了下去,卻感覺不到絲毫睡意,於是站起身,坐在廚房的桌子前接著寫長篇小說。文書處理機放在臥室裡,他便用圓珠筆寫在報告紙上。他並不覺得不便。就書寫速度和記錄儲存而言,文書處理機當然便捷,但他更鐘愛動手在紙上書寫這種古典方式。

天吾在半夜裡寫小說,比較少見。他喜歡在天色還明亮、人們時常在外邊走動時工作。在四周被黑暗包圍、萬籟俱寂時寫作,文章有時會變得過於濃密。夜裡寫下的東西,常常得在白晝的光明中再從頭改寫。既然如此費事,還不如一開始就在白晝裡寫作。

但時隔許久,再次使用圓珠筆寫字,他卻發現大腦異常活躍。想象力如天馬行空,故事自由奔湧。一個靈感自然地聯結起另一個靈感,幾乎從未停滯。圓珠筆尖一刻不停地在白紙上發出聲響。手感到疲倦時,他便停下筆,像一個鋼琴家在做虛擬的音階練習,在空中舞動右手的手指。時鐘指向了一點半。聽不見外邊的響動,靜到了幾乎不可思議的地步。遮蔽著都市上空的厚如棉絮的雲層,似乎將多餘的聲響吸收了。

他再次拿起圓珠筆,將語言排列在報告紙上。文章寫到中途,他忽然想起,明天是年長的女朋友來訪的日子。她總是在星期五上午十一點左右到來。在那之前必須把深繪里送走。好在深繪里從不噴香水和古龍水。如果有誰的氣味留在床上,她恐怕立刻會察覺。天吾深知她那謹小慎微、極愛吃醋的性格。自己不時和丈夫做愛不要緊,但如果天吾和其他女子一起逛逛街,她就大動肝火。

「夫妻之間的同房,是不一樣的。」她解釋道,「是另一筆賬目。」

「另一筆賬目?」

「開支專案不同呀。」

「你是說使用感情中的另外一個部分?」

「就是這個意思。哪怕使用的肉體是同一個地方,感情卻有區別。因此是可以允許的。作為一個成熟的女人,我能做到這一點。但是不允許你和別的女孩子睡覺。」

「我可沒幹過那種事。」

「哪怕你沒有跟別的女孩子做愛,」這位女朋友說,「但僅僅想一想有這種可能,我就覺得受了侮辱。」

「僅僅是因為有可能嗎?」天吾驚訝地問。

「你好像根本不懂女人的心理。還寫小說呢。」

「這種做法,我覺得好像很不公平。」

「也許吧。不過我會好好地補償你的。」她說。這並非謊言。

天吾對自己和這位年長的女朋友的關係很滿足。她不能說是一般意義上的美女,容貌應該算是獨特。甚至會有人覺得她醜。但天吾不知為何一開始就喜歡上了她的容貌。她作為性伴侶也無可挑剔,而且對天吾沒有太多的要求。每週一次,在一起度過三四個小時,細緻地做愛,最好能來兩次,不去接近別的女人。她對天吾的要求基本就是這些。她很看重家庭,並不打算為了天吾破壞家庭。只是在和丈夫的性生活中得不到滿足。兩人的利害關係基本一致。

天吾並未對別的女人產生慾望。他最希望的,是自由而平靜的時間。只要能保證定期做愛,他對女人便沒有更多的要求了。與年齡相仿的女人相識、相愛,保持性關係,揹負上必然帶來的責任,這是他不太歡迎的。幾個必須經歷的心理階段,關於可能性的暗示,意圖間難以避免的衝突……這一連串棘手的問題,他想盡量不去招惹。

責任和義務這種觀念,常常讓天吾心驚膽戰、望而卻步。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他始終巧妙地避開伴有責任和義務的境遇。不被人際關係的複雜性束縛,儘量避免規則的制約,不欠債也不賒賬,獨自一人自由而安靜地生活。這是他一貫的追求。為此,他已準備忍受大多數不便之處。

為了逃避責任和義務,天吾在人生的早期階段就學會了不引人注目的方法。不在眾人面前賣弄本領,絕口不談個人見解,避免出頭露面,儘量淡化自己的存在。他從童年時代起,就一直處於不依賴任何人、單憑自己的力量謀生的狀態。但孩子實際上是弱小無力的,一旦有狂風颳來,就得躲在隱蔽的地方緊緊抓住什麼,才能不被捲走。必須時刻將這種謀算放在腦中,就像狄更斯小說中的孤兒一樣。

至今為止,天吾大體上可以說一切順利。他躲過了所有的責任和義務。既沒有留在大學裡,也沒有正式就業,連婚也不結。他找到了一份相對自由的職業,以及一個讓人滿意的(而且要求很少的)性伴侶,利用充裕的閒暇時光寫小說。邂逅了小松這位文學上的導師,靠著他的幫助還定期得到一些文字工作。寫下的小說雖然還未見天日,目前的生活卻沒有什麼不自由。沒有親密的朋友,也沒有期盼著承諾的戀人。迄今和十多位女子有過交往,發生過性關係,但和誰都未能長久。但他至少是自由的。

可是,自從拿到深繪里的《空氣蛹》原稿,他這種寧靜的生活也開始露出幾處破綻。首先,他幾乎是被硬拽進小松制訂的危險計劃。那位美麗的少女則從奇特的角度撼動了他的心。而且,通過改寫《空氣蛹》,天吾身上發生了某種內在的變化,他開始被渴望寫出自己的小說的強烈願望驅使。這固然是個很好的變化,但同時,他維持至今、幾近完美的自給自足的生活迴圈將被迫修改,也是不爭的事實。

總之,明天是星期五,女朋友要來。在那之前必須把深繪里打發走。

深繪里醒來,是在深夜兩點過後。她穿著睡衣,開門來到廚房裡,然後拿著大玻璃杯喝自來水,接著揉著眼睛在天吾對面坐下。

「我打攪你了嗎。」深繪里照例用沒有問號的疑問句問道。

「沒關係的。算不上是打攪。」

「你在寫什麼。」

天吾合起報告紙,放下圓珠筆。

「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他答道,「而且我正打算收工。」

「我可以和你待一會兒嗎。」她問。

「可以。我要喝點葡萄酒。你想喝點什麼嗎?」

少女搖搖頭。意思是什麼都不要。「我想在這裡待一會兒。」

「行啊。我還不困。」

天吾的睡衣對深繪里來說太大,她把袖口和褲腳捲起來好多。她身體前屈時,從領口露出了一部分隆起的rx房。望著穿著他的睡衣的深繪里,天吾不知為何感覺呼吸困難。他拉開冰箱,把瓶底剩的葡萄酒倒進酒杯裡。

「肚子餓不餓?」天吾問。在回家的路上,兩人走進高圓寺車站旁的小飯館裡,吃了義大利麵。量不太多,又過去了相當長的時間。「我可以給你做點三明治之類的簡單東西。」

「肚子不餓。還不如把你寫的東西念給我聽聽呢。」

「我剛才寫的東西嗎?」

「對。」

天吾拿起圓珠筆,夾在手指間旋轉。筆在他的大手裡顯得非常小。「在全部寫完,徹底改完定稿以前,我是不把原稿給人看的。那會給我帶來厄運。」

「帶來厄運。」

「是我自己定下的規矩。」

深繪里注視著天吾,片刻無言,然後把睡衣領口攏緊。「那,你念本什麼書給我聽聽。」

「唸了書你就能睡著嗎?」

「對。」

「所以戎野老師經常唸書給你聽,是不是?」

「因為老師一直到天亮都不睡覺。」

「《平家物語》也是老師念給你聽的嗎?」

深繪里搖搖頭。「是聽的磁帶。」

「於是你記住了。不過,磁帶一定很長吧?」

深繪里用雙手比畫著盒式磁帶壘起來的高度。「很長很長。」

「記者見面會時你背誦的是哪一段?」

「判官出奔。」

「剿滅了平氏之後,源義經被源賴朝逐出京都那一段。勝利到手後,開始同室操戈,骨肉相爭。」

「對。」

「你還會背誦哪一部分?」

「說說你想聽哪一段。」

天吾思索《平家物語》中有哪些小插曲。可整個故事太長,小插曲多不勝數。「壇浦會戰。」天吾隨便說了個卷名。

深繪里沉默了約二十秒,集中精神。然後開始背誦。

源氏軍兵既已登上平家的戰船,那些艄公舵手,或被射殺,或被斬殺,來不及掉轉船頭,便都屍沉船底了。新中納言知盛卿搭乘小船來到天皇的御船上,說道:「看來,大勢已去。必將受害的人,都讓他們跳海吧!」說完便船前船後地亂轉,又是掃,又是擦,又是收集塵垢,親自打掃。女官們紛紛問道:「中納言,戰事怎樣了?怎樣了?」「東國的男子漢,真了不起,你們看吧!」說著呵呵大笑。「這時候還開什麼玩笑!」個個叫起來。

二品夫人見此情形,因為心中早有準備,便將淺黑夾衣從頭套在身上,把素絹裙褲高高齊腰束緊,把神璽挾在肋下,將寶劍插在腰間,抱起天皇,說道:「我雖是女人,可不能落入敵人手中,我要陪伴著天皇。凡對天皇忠心的,都跟我來。」說著走近船舷。

天皇今年剛八歲,其懂事老成,超逾年齒。姿容端莊,風采照人,綹綹黑髮,長垂後背。見此情景,不勝驚愕地問道:「外祖母,帶我去哪裡?」二品夫人面對天真的幼帝,拭淚說道:「主上你有所不知,你以前世十善戒行的功德,今世才得為萬乘之尊,但因惡緣所迫,氣數已盡。你先面朝東方,向伊勢大神宮告別,然後面朝西方,祈禱神佛迎你去西方淨土,你心中要念誦佛號。這個小小的邊緣國度令人憎厭,我帶你去極樂淨土吧。」二品夫人邊哭邊說,然後給天皇換上山鳩色的御袍,梳理好兩鬢打髻的兒童髮式。幼帝兩眼含淚,合起纖巧可愛的雙手,朝東伏拜,向伊勢大神宮告別;然後面朝西方,口唸佛號不止。少頃,二品夫人把他抱在懷裡,安慰道:「大浪之下也有皇都。」便自投身到千尋海底去了。

閉著眼睛傾聽她背誦故事,果然有聆聽盲目琵琶法師說書的情趣,令天吾重新認識到《平家物語》原本就是口傳敘事詩。深繪里平時說話極其平板單調,幾乎聽不出抑揚頓挫,然而一旦講述起故事來,聲音竟驚人地有力,而且富於色彩,甚至讓人覺得有什麼東西附體一般。一一八五年發生在關門海峽的壯烈的海上會戰情形,在此鮮明地重現了。平氏的敗北已成定局,清盛的妻子時子懷抱幼小的安德天皇投水。女官們也不願落入東國武士的手中,紛紛追隨其後。知盛強抑著悲痛的心情,假裝開玩笑,敦促女官們自裁:這樣下去你們註定要體味人間地獄,還不如在此自己了斷性命。

「還要聽下去嗎。」深繪里問。

「不,到這兒就行啦。謝謝。」天吾依然恍惚不已,答道。

新聞記者們茫然無言的心情,天吾也能理解了。「可是,你是怎麼記住這麼長的文章的?

「我聽了好多遍磁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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