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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天吾 時間能以扭曲的形態前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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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光是數量賣得多,評價也非常好。和世上的一般青年作者拍拍腦袋寫出來的、譁眾取寵的膚淺小說完全是兩回事。首先內容就出類拔萃。當然啦,是你紮實高超的文章技巧,才使之成為可能。哎呀,那真叫完美無缺。」

使之成為可能。天吾似乎沒所見小松的讚賞,用指尖輕輕地按住太陽穴。每當小松大肆表揚自己,接下去肯定有不好的訊息。

天吾說:「小松先生,不好的訊息又是什麼呢?」

「咦,你怎麼知道有不好的訊息?」

「您瞧,您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嘛。不會沒有壞訊息的。」

「的確。」小松歎服似的說,「的確如此。你真是悟性好啊。」

這哪是什麼悟性,不過是經驗罷了。天吾心想。但他一聲不響,靜觀其變。

「正如所料。遺憾得很,有一個不太好的訊息。」小松說,然後像大有深意似的停了一會兒。天吾拿著電話,心裡想象著小松那雙眼睛在黑暗中像貓鼬的瞳孔般閃閃發光。

「那大概是和《空氣蛹》的作者有關的訊息吧。」天吾說。

「是的。是關於深繪里的。有點不好辦啊。說實話,這一段時間她下落不明。」

天吾的手指繼續按在太陽穴上。「這一段時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三天前,星期三早晨她離開奧多摩的家,來了東京。是戎野老師送她出門的。她也沒說要到哪裡去。後來打來電話,說當天不回山裡了,要住在信濃町的公寓。那天戎野老師的女兒也預定住在公寓。但深繪里始終沒有回公寓。從那以後就斷了聯絡。」

天吾追溯著這三天的記憶,但沒有想到任何線索。

「行蹤杳然啊。於是我想,或許她和你聯絡過?」

「沒有聯絡過。」天吾答道。她在天吾家裡留宿一夜是大約四周前的事了。

當時深繪里說過,不回信濃町的公寓為好。這件事該不該告訴小松?天吾有些躊躇。她或許感覺到那個地方有什麼不祥之物。但最終他決定保守秘密。他不想告訴小松自己曾留深繪里在家裡過夜的事。

「她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天吾說,「也許她不告訴任何人,自己跑到哪兒玩了。」

「不,這不可能。深繪里這孩子,你別瞧她那模樣,其實是個循規蹈矩的人。總是一一報告自己的位置。經常打電話聯絡,彙報說自己此刻在哪裡、何時到何處去。這是戎野老師說的。所以整整三天毫無聯絡,可有點不尋常。也許出了不妙的事。」

天吾低聲呻吟:「不妙的事。」

「老師和他的女兒都很擔心。」小松說。

「不管怎樣,如果她就這樣行蹤不明,您一定會很為難吧?」

「是啊。萬一捅到警察那兒去,恐怕會相當麻煩啊。要知道失蹤的是寫了正雄踞暢銷榜的小說的美少女作家啊。可想而知,媒體必然大動干戈。如此一來,作為責任編輯,我肯定會被拖來扯去,到處找我發表見解。這可不妙哦。我說到底只是個幕後角色,不習慣太陽光。而且,長此以往的話,誰知道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內幕就會曝光。」

「戎野老師是怎麼說的?」

「他說明天就去向警察報案,請警方幫忙尋找。」小松說,「我好說歹說,請他緩了幾天。不過,不可能拖得長久啊。」

「媒體聽說報了案,大概就會動起來吧?」

「不清楚警察會怎樣行事。但深繪里可是個風雲人物啊,和一般的少女離家出走不是一回事。想瞞天過海,只怕難上加難。」

也許這才是戎野老師夢寐以求的事態。天吾想。用深繪里做釣餌,在世間造成轟動,藉此為槓桿,弄清「先驅」與她父母的關係,查明他們身在何處。果真如此的話,老師的計劃正在按照原定的順利展開。但其中究竟蘊含著何種危險性,老師是否有把握呢?他應當明白才對。戎野老師可不是個欠考慮的人。按說,深謀遠慮原是他的本行。而且深繪里周邊的狀況,天吾不知道的似乎還有好多。打個比方,天吾就像領到數量不全的元件,卻要拼出完整的拼圖來。聰明人從一開始就不會捲入這種麻煩。

「關於她的去向,你有什麼線索沒有?」

「眼下沒有。」

「哦。」小松說。從他的聲音中能感覺到疲勞的意味。小松公然暴露自己的弱點,可是絕無僅有的事。「半夜吵醒你,對不起。」

小松張口致歉,真是相當稀罕。

「沒什麼。情況重大嘛。」天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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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呢,其實不想把你捲進這種亂七八糟的現實。你的使命只是寫文章,況且你已經很好地完成了。不過世事之常,就是萬事都不可能輕易成功。以前我也跟你說過,我們是坐著同一條小船漂在急流上。」

「同生死,共患難。」天吾機械性地添上了一句。

「是啊。」

「可是小松先生,深繪里失蹤的訊息一旦成為新聞,《空氣蛹》不是會賣得更好嗎?」

「已經賣得夠多了。」小松洩氣似的說,「我們不需要更多的宣傳,華麗的醜聞只會是麻煩的種子。現在對我們來說,得考慮安全的降落地點才對。」

「降落地點。」天吾說。

小松在電話那端發出一種聲音,彷彿嚥下了一個虛擬的東西,隨後輕輕地咳嗽一聲。「關於這件事情,下次咱們邊吃飯邊慢慢聊。等眼下這番忙亂解決了再說。晚安,天吾君。好好地睡上一覺。」

小松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像被施了咒一般,天吾後來再也睡不著了。雖然很困,卻睡不著。

什麼好好地睡上一覺!天吾心想。他打算坐在廚房的桌子前工作一會兒。但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他從櫥櫃裡拿出威士忌,倒進玻璃杯裡,不兌水,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也許深繪里按照預定計劃完成了活餌的使命,也許是教團「先驅」綁架了她。天吾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小。他們在信濃町監視公寓,待深繪里一露面,幾個人就強行將她塞進汽車裡,綁走了。如果動作迅速,並且選準時機,這並非不可能。深繪里說「不回信濃町的公寓為好」時,也許是察覺了這樣的兆頭。

深繪里對天吾說過:小小人和空氣蛹都真的存在。她在那個叫「先驅」的公社中,因為失誤導致一隻目盲的山羊死亡,在因此接受懲罰時結識了小小人,每天夜裡和他們一起製作空氣蛹。結果,在她的身上發生了某種具有重大意義的事。她將這件事轉換成故事的形態,而天吾將這個故事整合成小說,換言之,就是將它改變成商品的形態。而且這個商品(借用小松的表達是)像烤餅一般,剛出爐便被搶購一空。對「先驅」來說,這也許是件很不愜意的事。小小人和空氣蛹的故事,也許是不可公之於眾的重大秘密。他們為了阻止這個秘密洩露更多,不得不綁架深繪里,封住她的口。哪怕她的失蹤可能引起世間的懷疑,哪怕得冒如此的風險,也只得訴諸武力。

但這只是天吾的假設,並沒有拿得出手的證據,也沒有辦法證明。即使高聲疾呼:「小小人和空氣蛹真的存在!」這種話又有什麼人理會呢?首先,這些東西「真的存在」究竟意味著什麼,天吾其實也不太清楚。

或者深繪里只是對《空氣蛹》的暢銷鬧劇感到厭煩,獨自找個地方躲了起來?當然,這種可能性也可以考慮。幾乎不能預測她的行動。但要是這樣,她肯定會寫下留言,以免戎野老師和他的女兒阿薊擔心。因為不這麼做的理由同樣不存在。

然而,如果深繪里真被教團綁架了,她將陷入不小的危險。天吾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像她的父母從某個時間點起變得行蹤不明一樣,她也可能從此下落不明。深繪里與「先驅」的關係一旦被查明(大概用不了多久就會被查明),任憑媒體如何喧噪,只要警方說「沒有遭到綁架的物證」,不予理會,一切都將是白鬧一場。她也許會被監禁在高牆環繞的教團內的某處,甚至發生更可怕的事。戎野老師制訂計劃時,有沒有將這種最糟的可能性考慮進去呢?

天吾想給戎野老師打電話,跟他談談這些,但已經過了半夜,只好等明天再說了。

天吾翌日一早,便撥通他們告訴他的號碼,給戎野老師家裡打了電話。然而電話接不通。「這個電話號碼現在無人使用。請確認號碼後重新撥打。」聽筒裡反覆播放著電話局的語音提示,打了多少遍都一樣。大概是自從深繪里獲獎後,採訪的電話應接不暇,於是把電話號碼換掉了。

此後一週,沒發生任何異常的事情。只有《空氣蛹》繼續暢銷,在全國的暢銷書排行榜上依然名列前茅。其間,天吾處沒有任何人聯絡。天吾給小松的公司裡打了幾次電話,他始終不在(這倒不是稀罕事)。託編輯部傳言,請他來電聯絡,他卻連一個電話也沒有回過(這也不是稀罕事)。每日不斷地瀏覽報紙,也沒看到請求警方搜尋深繪里的報道。難道戎野先生最終沒有去報警?還是已經報警,警方卻進行秘密偵查而未公佈?要不就是將它視為一件常見的十幾歲少女離家出走案,未認真對待?

天吾一如往日,每週三天去補習學校講課,其餘的日子便繼續伏案寫作長篇小說,星期五和前來幽會的女朋友進行濃郁的午後做愛。但不論他做什麼,都無法做到集中注意力。彷彿一個錯把厚重雲團的碎片吞進肚子裡的人,鬱塞滯重、心緒不寧地度日,食慾也慢慢減退。在半夜莫名其妙的時刻醒來,便再也無法入睡。在這樣的不眠之夜思念著深繪里。她此刻在哪裡?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遭遇了什麼?

他在腦海中想象著種種狀況,每一種儘管多少有差異,卻都是帶著悲觀色彩的想象。而且在他的想象中,她總是身穿緊身夏季薄毛衣,胸脯呈現出美麗的形狀。這個形象讓天吾透不過氣來,在他心中製造出更為劇烈的躁動。

深繪里那邊來了聯絡,是在《空氣蛹》穩穩地在暢銷書排行榜上迎來第六週的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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