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當然。」作說道。
沙羅開啟了下一張列印紙。「青,就是青海悅夫他現在在名古屋市內的雷克薩斯經銷門店擔任銷售。好像頗為有才幹,最近連續得了銷量的第一名。雖然還很年輕就已經是銷售部門的主人chief了。」
「雷克薩斯。」作自言自語地念叨著這個名字。
作想象著青身著公務西裝,在明亮的汽車展示廳裡,和藹地向顧客介紹著高階轎車真皮座椅的觸感,車面塗漆的厚度。但那樣的青沒辦法容易浮現在作的腦海中,浮現出的是他穿著橄欖球運動服,滿頭大汗地直接從水壺裡大口喝麥茶,滿不在乎地掃光兩人份的食物。
「覺得意外嗎?」
「是有些不可思議哪。」作說道。「但說起來青的性格也許很適合做銷售,基本上算是性子直接,雖然沒那麼舌燦蓮花,但讓人自然而然的想去信任他。雖然沒什麼小聰明,但長遠來看倒更為有利。」
「而且聽說雷克薩斯是能讓人放心的優質轎車。」
「但如果他是那麼優秀的銷售員的話,也許一見了我就會變成讓我買雷克薩斯的結局。」
沙羅笑著說道,「也許吧。」
作想起了自己的父親只乘梅賽德斯賓士的大型車,每三年就會更換同一款的新車。其實是銷售商每三年就會自動上門,把車換成最新的全套裝備。車一絲擦痕也無,一直閃耀著亮麗的光彩。父親從不自己駕駛,一直有司機跟著。車窗的玻璃被塗成深灰色,無法看到車內部。就像剛鑄造出來的銀幣一般發出耀眼的光芒,車門合上時發出如同金庫一般的牢固的聲音,車內就是徹底的密室。坐在後車座上,讓人覺得與煩擾的人世遠遠地間隔開來了一般。作從小就不喜歡乘那輛車,實在太過安靜了。他喜歡的一直沒有變,是人群熙攘混雜的車站和電車。
「青大學畢業後一直只是在toyota豐田的銷售處工作,但還是因為銷售成績優秀,在2005年日本國內的雷克薩斯品牌建立時,被提拔去了那邊工作。再見卡羅拉,你好雷克薩斯。」沙羅說道,又輕瞥了左手的美甲manicure。「就是這樣,你要見青的話不難。只要去雷克薩斯的汽車展示廳的話,他就在那兒。」
「原來如此。」作說道。
沙羅開啟了下一頁。
「另一方面,紅,赤松慶的人生可謂頗為跌宕起伏波瀾萬狀。他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名古屋大學經濟系,可喜可賀地進入了大銀行,也就是所謂的megabank。但是不知為何三年後辭了工作,換了中堅層的金融公司。是名古屋資本的公司,簡而言之就是傳聞有些粗暴的白領高利貸公司。這一轉變雖然頗讓人意外,但在那家公司也只做了兩年半就辭職,這次是從別處集資,結合了自我開發的研習會和企業培訓中心,建立了公司。他稱之為。現在是大獲成功,辦公室設在名古屋市中心的高層大樓內,職工人數很可觀。如果想要了解他具體的業務內容的話,在網上就能輕鬆搜尋到。公司名字是beyond,有些newage吧。」
「creationbusinessseminar?」
「名字也許很新穎,但本質還是和自我開發的研習會一樣。」沙羅說道。
「就是說為了培養企業戰士而設的簡單洗腦課程。指導手冊manual代替了宗教經典,許以高薪收入代替頓悟和天堂。可謂現在這個實用主義pragmatism時代的新宗教。但並沒有什麼超越宗教的元素,一切都是具體而理論化、數值化了。十分clean明瞭而好理解。所以被高位所鼓舞的人並不在少數。但這些本質上等同於把方便的思維方式催眠注入他們腦中。理論也好資料也好,都是有目的性地巧妙收集起來的。但當下社會的反響絕佳,很多當地企業都和他們簽了合約。他們公司的網站上可以看到,從新人職員的軍訓式bootcamp團體培訓,到在避暑地的高階酒店以中層社員為物件進行再教育夏令營summersection,乃至給高階領導層所辦的權利午餐會powerlunch,開展的專案種類豐富,嶄新而吸引人眼球。至少包裝沒的說。特別是給年輕社員進行徹底地教育,學習符合社會常識的言行,正確的遣詞。我個人對這些是不熱心的,但對公司來說也許很需要。這麼說你大概能明白是怎樣的生意了吧。」
「大體上明白了。」作說道。「但要建立一番事業的話,首先要具備一定的本錢吧。紅到底哪裡來的錢呢?他父親是大學老師,所以人挺固執的。就我所知,並沒有那種經濟上的寬裕,首先就根本不會主動去投資這種冒險的生意。」
「這上面就是個迷了。」沙羅說道。」但就暫且不說本錢的事,赤松君高中的時候就是這類適合這種合謀壞事的人麼?「
作搖了搖頭。「並不是,要說的話是穩重而客觀的學究型別。腦筋轉得快,理解力也很強,緊要關頭口才也棒。但是平時都努力不表現出來自己的能力,也許我表達的不好,但是是屬於幕後謀士的型別。我實在沒法想象他去大聲啟發別人,鼓勵別人時候的樣子。」
「人也許會變啊。」沙羅說道。
「這是當然。」他說道。「人也許會變。就算我們再怎麼交往親密無間,互相坦誠布公,但真正重要的事也許並不怎麼知道。」
沙羅看著作一會兒。然後說道:「總之他們兩人現在都在名古屋市內工作。從出生以來,兩人都基本上都一步沒離開過那裡。學校也一直在名古屋,工作也在名古屋。有點像柯南道爾的《失落的世界》呢。喂,在名古屋生活就那麼舒服麼?」
作對這個問題無法很好地回答。只是覺得不可思議。如果事情變得不一樣了的話,他的人生也許也一步沒離開過名古屋,而且絲毫都不覺得有何問題。
沙羅在這時停下了話頭。把列印紙疊了起來放回信封,放在了桌上的一角,喝著杯子裡的水。然後用清了嗓子說道。「關於餘下的一人,白,白根柚木,很遺憾她現在沒有住所。」
「現在沒有住所」作嘟囔道。
這又是句奇怪的話。要是說不知道現在的住所的話,倒還可以理解。但是現在沒有住所這個說法,總有些不自然。作想著它的意思。難道是白下落不明瞭,不可能變成無家可歸的吧。
「真是對不起,但白已經不在這世上了。」沙羅說道。
「不在這世上?」
不知為何,作的腦中一瞬間浮現出白坐著宇宙穿梭機遨遊在宇宙中的樣子。
沙羅說道:「從現在算起六年前,她死去了。所以她現在沒有住所。只有名古屋郊外的一座墓。要告訴你這個事實,我自己也很難過。」
作一時失去了語言。就像袋子上開的一個小孔,水從中流走了那樣,作身上的力量都被抽去了。周圍的吵鬧聲都遠離了他,只有沙羅的聲音勉強傳入耳中。但那也像是在泳池的水底聽到的聲音那樣,只有聽上去不成義的迴響。他好容易用勁全力從水底抬起身來,把頭冒出了水面。耳朵也聽得見聲音了,聲響的意思也聽得懂了。那時沙羅正對他說著話。
「……她是怎麼死的,在這裡沒有仔細說明。因為覺得你也許用自己的方式去知道為好。即便要花上很多時間。」
作自動地點了點頭。
六年前?六年前的話,白三十歲。作試著想象了30歲的白。但是做不到。他能想起來的只有十六七歲的她的樣子。作覺得這極為悲傷。怎麼回事呢。就連和她一起增加年齡都做不到。
沙羅越過桌子把手放在作的手上。她的手小而溫暖。作為這個親密的接觸而感到開心,很感謝她,但同時又感覺這是同一時間發生在遙遠的別的地方,是完全另外的世界發生的事。
「對不起。變成了這樣。」沙羅說道。「但這個事實是必須有人在某一天要告訴你的。」
「我明白。」作說道。他當然也知道。只是,等心裡反應過來這個事實還需要一些時間。這不是誰的錯。
「我差不多要走了。」沙羅看了看手錶說道。然後把信封交給了作。「有關四位友人的資料列印在這裡了。但只寫了最小限度的事。因為你去和他們見面談一談才是最重要的。談了之後很多細節也會明瞭吧。」
「這麼多事都謝謝你了。」作說道。為了找到確切的詞,在話出口之前頓了一下,「不久就能結果告訴你了。」
「等你聯絡我了。如果有什麼我能做的話,別介意就說吧。」
作再一次對她道了謝。
兩人離開了咖啡店,在大路上告別了。作站在街頭看著穿著淺咖啡色夏日套裝的沙羅揮了手,消失在了人流中。可以的話想繼續和她再一起呆一會兒的。想要更多的時間和她好好說說話。但當然沙羅也有她的生活。
而且不用說,沙羅的大部分生活都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所度過,過得也是他所不知道的生活。
作把沙羅給的信封放到了上衣內的口袋裡。他四位友人那件事以來他們的人生,就被簡單的總結成了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其中的一個人已經不存在在這裡了。她變成了一小撮的白灰。她的想法,她的視角,她的知覺,她的理想和夢——這些全部都消失了,消失的毫無蹤跡。只有關於她的記憶留了下來。黑而長的直髮,置於鍵盤上的那雙形狀優美的手,光滑的想陶器那樣的,白皙而婀娜(但卻又不可思議的有著力量的)小腿肚。她所彈奏的弗朗茨?李斯特的「郷愁lemaldupays」。她溼溼的xx毛和變硬了的乳頭。不對,這連記憶都算不上。這是——不,還是別想這種事了吧。
作依靠著路燈想著接下下該去哪兒好。手錶的指標指向了七點前一點。雖然天空還殘留著些光亮,但林立在路邊的櫥窗showwindow像是吸引著路人一般,時刻大放著燈光。時間還早,暫時也沒什麼事情要去做的。還不想回家,像在一個安靜的地方一個人呆一會兒。想去的話哪裡都能去,基本上哪兒都可以。但是實際上去哪兒好,作想不到具體的地點
這種時候要是會喝酒就好了,他想到。要是一般的男人的話大概就會找家酒吧去買醉吧。但他的體質只能喝少量的酒就能帶給他的既不是知覺上的鈍化,也不能舒心地忘卻煩惱,只會是第二天早上的頭痛而已。
那麼,到底去哪兒好呢?
結果,能去的地方一個都沒有。
作沿著大路一直走到了東京車站。從八重洲的檢票處進了車站內,坐在了山手線站臺的座椅上。然後他晃著神地看著綠色的火車車輛每隔一分鐘駛來湧出無數的人群,又有無數的人慌張錯亂的湧入其中,這樣度過了快一個小時。作什麼都不想,只是不經心地用目光追隨著這景象。這景象並沒有治癒他心中的痛苦,但是它的某種反覆性一直吸引著作,至少麻痺了他對時間的感知。
人們不知從何而來絡繹不絕地湧入,自動地排成整齊的佇列,井然有序地乘上車,在被運往某個地方。世界上真的存在了那麼多的人這件事,作首先就被感動了。而且這個世上還有著這麼多的綠色的鐵道車輛也同樣讓他感動。作覺得這簡直就是奇蹟,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車輛一點都沒什麼大不了似得,系統地systematic運送來去;那麼多的人有著各自的去處和歸屬。
高峰的人潮退去的時候,多崎作緩緩站起身來,乘上一輛駛來的列車回到了家。心裡的痛苦還在,但同時他也有了必須要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