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作說道。「當然是很想見你的,但感覺在那之前先去芬蘭為好。」
「這也是近似於直覺的東西?」
「是啊。近似於直覺的東西。」
「你原本就是聽憑直覺的那類人麼?」
「不,並不是那樣的。因為在此之前,都不曾按照直覺來行動。就像不曾聽憑直覺來建車站一樣。說到底,就連這算不算得上直覺,我都弄不明白。只是忽然有這種感覺罷了。」
「不管這是不是直覺,不管他到底是什麼。但總之你感覺到這次要這麼做才好對吧?」
作說道:「最近去泳池游泳的時候,一邊遊一邊想了很多事情,你的事情,赫爾辛基的事情之類的。怎麼說好呢,像是跟著直覺走那樣。」
「一邊游泳?」
「因為游泳的時候能好好想事情。」
沙羅像是敬佩似的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就像鮭魚那樣。」
「我不太瞭解鮭魚。」
「鮭魚會經歷漫長的旅程,追隨著某樣特殊的東西。」沙羅說道。「看過星球大戰麼?」
「小時候看過。」
「maytheforcebewithyou!願力量與你同在!」她說道:「要不輸給鮭魚哦。」
「謝謝你。從赫爾辛基回來就聯絡你。」
「我會等你的。」
然後電話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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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在赫爾辛基班機的前幾天,作無意之中看到了沙羅,只是沙羅並不知道。
那天傍晚,作為了給黑買見面禮,去了青山,給她買了小件的裝飾品,給他孩子買了日本的繪本。青山大道往裡走一點兒有適合買這些東西的店家。大概花了一個小時買完東西之後,稍作休息之後,去了一家面向著表參道的玻璃外窗的咖啡店。作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點了咖啡和金槍魚色拉的三明治,注目著被夕陽染紅的街道景象。從他面前經過的多數都是男女情侶,他們看上去是那麼幸福。大家都像是朝著某個特別的地方走去,那裡有著愉快的事情正等著他們的感覺。大家這樣歡快的樣子更讓他的心變得靜謐而不起一絲波動,就像是沒有風的冬夜裡,樹木都被凍住了似的心情一片寂靜。但是那裡基本上並沒有什麼傷痛。在這漫長的歲月之中,作習慣了這種心境,已經不再感覺特別的痛覺了。
但作還是不由得這麼想到,要是沙羅在這裡和自己一起就好了。但是沒辦法,是作拒絕不去她見面的。這是他想要的,是他把自己那枝樹枝凍上了的,在這涼爽夏日的傍晚。
這到底對不對呢?
作不能確定,那「直覺」到底能不能夠相信呢?其實那並不是直覺也不是什麼別的,只不過是沒有依據的自己的死心眼兒罷了麼?「maytheforcebewithyou!願力量與你同在!」沙羅這麼說的。
作想了一會兒按照本能的直覺而溯著深晦的海逆流而上的鮭魚。
正好在那個時候,沙羅的樣子進入了作的視野之中。她和上次見面時一樣穿著mintcream薄荷色的半袖連衣裙,腳踏淺棕色的軟底鞋pumps,正從青山大道沿著平緩的下坡道向神宮前走去。作屏住了呼吸,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因為不相信這是現實中的景象。在幾秒之間,作以為沙羅的身影是自己那顆孤獨的心作祟臆想出來的精巧幻影。但是那毫無疑問是真的,現實中的沙羅。作像是條件反射般的從椅子上半抬起身子,差點就把桌子掀翻了。咖啡翻到了茶碟裡,但他馬上就彎下了腰重新坐了下來。
沙羅身邊有一位中年男子,那男子中等身高,體格很健壯,穿著深色的西裝外套,藍色襯衫配的是小圓點的藏青色領帶。他梳理齊整的頭髮上摻了幾根白髮。年齡大概在五十出頭,下顎些許有點尖,但是讓人感覺舒服的相貌。從他表情上能嗅得那個時代的男子所特有的那份簡練而穩重的從容氣質。他們倆人親密的牽著手走在大道上。作就這麼微微張開著嘴,隔著玻璃用目光隨著兩人的身影。就像中途忘卻了正要說的話一樣。他們從作的身前近處漫步走過,但沙羅完全沒向他那邊看去。她正專注於和那個男人說話,周圍的事物像是完全不入她眼一般。男人說了一句短短的什麼話,沙羅就笑得咧開了嘴,足以清楚的看見她的貝齒。
之後他們兩人便被暮色中的人流所淹沒。作隔著玻璃長久地凝視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同時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沙羅會不會半路折回來呢。也許她忽然意識到作的存在,特意為了向他解釋而折返過來呢。但沙羅就這麼消失了身影,只有一張張人臉,一個個身影逐次地從他面前通過而已。
作重新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冰水。剩下一縷隱隱的哀愁,胸口左側像是被一把尖銳的刀切破開來一樣一陣的絞痛著,還感覺到了流出的血那溫熱的觸覺。那興許是血吧,已經很久不曾感覺到這種痛楚了,也許是自從大二的那年夏天被四位親友拋棄以來吧。作閉上了眼,暫時沉浸在這份痛楚之中,就像讓身體漂浮在水中那樣。他嘗試著這麼去想,感覺到痛還是好的,要是連痛都感覺不到了那才是真正糟糕了的。
四周的各色聲響混合成了一個,在耳蝸深處變成了尖銳的噪音,那是唯有在無邊的深邃沉默之中才能聽見的特殊噪音,從外面是聽不到的,是從他身體裡的內臟裡側發出的聲音。無論是誰都生來帶有著這固而有之的聲音,只是沒什麼機會能真切的聽到罷了。
睜開眼時,作感覺世界的模樣好像發生了成幾處變化。塑膠桌子、簡約的白色咖啡杯、那剩下的半份三明治、左手手腕上戴著的舊式上發條的tagheuer豪雅表(父親的遺物)、讀了一半的晚報、沿著道路種植的林蔭樹、馬路對面熒光閃爍的櫥窗,一切看上去都變得有些變形了,它們的輪廓都變得模糊了,缺乏了應有的立體感,比例尺也弄錯了。作深呼吸了數次,讓心情一點點平靜下來。
他所感到的痛楚並不是嫉妒的產物。作知道嫉妒是什麼感覺,曾經在那個夢裡逼真的體驗過一次。那一次的觸感到現在還殘留在身體之中,作明白那是何等絕望痛苦,是何等的不可救藥。但現在所感覺到的並不是那種痛苦,而僅僅是悲哀。像是孤身一人被拋棄在深不可見的晦暗的洞穴之中那樣的悲哀。但到底也不過是悲哀罷了,它不過是物理上的疼痛。作反倒很感激這一點。
讓他最為痛苦的並不是沙羅和別的男人牽著手漫步,也不是她有可能接下去要和那個男人發生性關係這一點。想象她在某個地方脫去衣衫和別的男人上床,這對作來說當然是難以忍受的。但沙羅是一位三十八歲的獨立女性,而且是單身,這是她的自由。她有她自己的人生。就像作有作的人生一樣。她有權利和她喜歡的人去喜歡的地方,做喜歡的事。
讓作受到打擊的是,那個時候沙羅從心底流露出的那歡喜的表情。她一邊和那個男人說話,一邊綻放出了滿面的笑意。和作在一起的時候她從未有過那般爽快欣悅的表情,一次也沒有過。不管是什麼場合,作看到她的表情一直是若無其事而又有所收斂的。這一點比什麼都要更無情絕然的撕裂著作的心。
他回到了家中,做著去芬蘭的準備。總之讓手活動起來的話,就可以不用想事情了。雖這麼說,但並沒有那麼多的行李。替換幾天的衣服、放有清潔用品的包porch,準備在飛機讀的幾本書、泳衣和泳鏡(這兩樣無論去哪裡都會放在包裡)、摺疊雨傘,就這些。能全部放到帶上飛機的雙肩包裡,就連相機都沒帶。照片能有什麼用?他所想要的是活生生的人和對話。
做完行李的準備後,久違的把李斯特的巡禮之年的唱片取了出來。拉扎爾貝爾曼lazarberman演奏的三枚一組的lp,是十五年前灰田所留下的。作基本上都是為了聽這一張唱片,還儲存著老式的唱片機。他把第一張唱片放在轉盤上turntable,讓唱針落在第二面上。
第一年是「swiss」。他坐在沙發上,閉起眼側耳傾聽著。「郷愁lemaldupays」是曲集的第八首,但是在第二面的開頭部分。他通常都從這一首開始聽,聽到第二年「italy」的第四首,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詩第47號,sonetto47delpetrarca(petrarch-ssonnet47)為止,那兒唱片的一面就結束了,唱針自動地抬了起來。
「郷愁lemaldupays」。這首平靜的愁緒之曲賦予了包裹著他內心之外的那不定型的哀傷些許輪廓。就好像置身於空氣中的透明生物的表面,沾上了無數細小的花粉,從而整體的形狀得以浮現於眼前。這次浮現出的是沙羅的樣子,穿著薄荷色半袖連衣裙的沙羅。
胸口的疼痛又一次復甦了,不是猛烈地劇痛,至多是劇痛的記憶罷了。
沒有辦法啊,作對自己是,不過是原本空蕩蕩的東西又重新變回空蕩蕩而已啊。又能向誰訴苦呢?大家都來到他身邊,然後確認了他有多麼虛無之後,又離開他去了別處。虛無的、或是說更加虛無的多崎作又被剩了下來。不過就這麼回事罷了。
即便如此,大家有時會留給他些許紀念品。灰田留下的是這個珍貴的「巡禮之年」的唱片,他大概是有意把它留在作的房間裡的吧,絕不是單純的忘了。作珍愛著這首音樂,它既維繫著灰田,也維繫著白。就是說,它就是把這分離四散的三人聯絡在一系的血脈。雖然細小的那麼脆弱,但其中依舊有赤色的血液在流淌著。是音樂的力量讓這變為了可能。他每每聽這首曲子,特別是聽到「郷愁lemaldupays」的部分時,就會清晰深刻的回想起那兩人,有時還能感覺到他們到現在還伴隨自己兩側,正掩聲呼吸著呢。
他們兩人都在某個時間點,離開了作的人生,就連理由都不曾告知而唐突地。不,並不是離開了,而是應該說將他捨棄,丟在腦後更為確切吧。這毫無疑問的傷害了作的心,那傷痕到如今還在那裡。但從結局來看,真正意義上受了傷的、或是說受到損害的,與其說是多崎作,倒不如是他們兩人呢。最近作開始這麼想了。
作覺得,大概。我是毫無內容的一個空虛之人。但也正因為是空蕩蕩的,就算一段時間也罷,總有人為了這份空缺而來,就像在夜間活動的孤鳥,找一處無人住的閣樓當做白天安全的休憩處那樣。鳥兒們好像很喜歡空曠靜默而昏暗的空間。這樣的話,作倒應該慶幸自己的空虛了。
「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詩第47號,sonetto47delpetrarca(petrarch-ssonnet47)」最後的那個音在空中消卻,唱片的那面結束了,唱針自動地抬了起來,唱臂arm水平移動回到了臂架armrest上。作把唱針放在了同一面的開始處。唱針靜靜地沿著唱片的溝回移動trace,拉扎爾貝爾曼lazarberman重新演奏了一遍,極盡纖細優美之能事。
聽了兩遍那一面之後,作換上睡衣上了床。然後關上枕邊的燈,又一次由心感謝道自己心中所有的只是深深的悲傷、而非嫉妒沉重的桎梏。它可會不由分說的剝奪去自己的睡眠啊。
不久睡意降臨在他身上。雖然只有短短數秒,但他全身感覺到了睡意那份久違的柔和。這也是那個夜裡,作所感謝的為數不多的東西之一。
在睡眠中,他聽到了夜鳥的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