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搖了搖頭。「不,不是那樣的。我們屬於一個共同的朋友圈之中,僅僅如此而已。但我們關係是很親近的。」
她微微歪過了頭。「高中時代的朋友可是很珍貴難得的。我也有一個朋友從高中就開始了。現在也常見面聊天。」
作點了點頭。
「你的那位朋友是和芬蘭的男性結了婚,到了這裡來。你們已經很久沒見了。是這麼回事吧?」
「已經十六年沒見了。」
歐嘉olga用食指尖摸了摸太陽穴好幾次。「我明白了。我就試著不提你的名字,來問處地點在哪裡吧。我會想出一個巧妙的辦法,能告訴我她的名字麼?」
作在便條紙上寫下了黑的名字。
「你們的高中在日本的哪個地方呢?」
名古屋,作說道。
歐嘉olga再次把手機拿在手裡,按下了錄音電話中說到的那個號碼。打了幾次對方接了電話。她用芬蘭語親切有禮的說著,她解釋了一些什麼,對方再向她發問,她再次簡短的解釋了什麼。elie艾麗這個名字出現了好幾次。他們交談了幾個來回之後,一會兒對方好像相信了似的。歐嘉olga拿起圓珠筆在便條紙上寫下了什麼。接著向對方恭敬地道了謝,掛了電話。
「順利問到了。」歐嘉olga說道。
「那就好了。」
「他們家姓哈泰寧haatainen。她丈夫的名字是edward愛德華。他在赫爾辛基西北方的一個叫做h?meenlinna海門林納的城市郊外,有一處湖邊的summerhouse避暑別墅,現在在那裡避暑。當然elie艾麗和孩子們也一起。」
「你是怎麼做到不提我名字就問出這麼多情報的?」
歐嘉olga像是惡作劇般的笑了一下笑。「撒了一個小謊,裝作是fedex的快遞員了。詢問他有一個從日本名古屋寄來給elie艾麗的包裹,應該轉送到哪裡去。因為是她丈夫接的,所以這麼說的話他就很容易地把轉送地址告訴我了。這就是那個地址。」
她這麼說著把便條紙遞給了作。然後她站起身走向門房的桌子那兒,要來了芬蘭南部的簡單地圖。她把地圖展開,用圓珠筆把h?meenlinna海門林納圈了出來。
「這裡就是h?meenlinna海門林納、他們summerhouse避暑別墅的正確位置,用谷歌來查檢視吧。今天辦公室已經關門了,所以明天我把地圖列印出來給你。」
「到h?meenlinna海門林納大概要花多長時間?」
「恩,距離上來說差不多100公里,從這裡乘車去的話時間算寬裕點,差不多在一個半小時。」
有高速公路直接通到那裡的。乘火車的話可以到那個城市,但從市區到他們家就必須要開車的。」
「我會租車去的。」
「h?meenlinna海門林納有美麗的湖畔城堡和西貝流士的出生地,但對tazaki先生來說,一定有比美景更重要的事吧。明天方便的時候能來我辦公室一下麼?辦公室9點開門。辦公室旁邊就有一家租車店,我會事先安排讓你馬上就能租上車。」
「有你在這裡真是幫了我大忙啊。」作道謝道。
「既然你是沙羅的好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歐嘉olga眨了眨一個眼睛說道。
「希望你能見到艾麗小姐,還要讓她嚇一跳。」
「是啊,我就是為此而來的嘛。」
歐嘉olga有些猶豫似的,但終於下定決心向他發問:「雖然和我沒有關係,但為了見她千里迢迢來此,是有什麼重要的事麼?」
「對我來說可能是很重要的。」作說道。「但對她而言也許並不是什麼大事。我是為了向她確認一件事而來的。」
「好像情況很複雜啊。」
「憑我的英語去解釋可能是太困難了。」
歐嘉olga笑了:「用什麼語言都解釋不了的事,我們人生中會有幾件的。」
作點了點頭。看來思考人生警句果然還是芬蘭人共同的特性。其中說不定有冬天漫長的緣故也說不定。但的確如她所說,這個問題和語言無關,大概吧。
歐嘉olga從沙發上站起身來,作也站了起來一起握了握手。
「那麼我就明天早上等候你到來了。可能有時差的關係,而且這裡天空到很晚都是亮著的,所以不習慣的人也許沒法睡好。以防萬一可以定一個叫早服務。」
作說會這麼做的。她便把雙肩包架在肩膀上,又大步流星的橫穿過大堂,從門口離開了。一直向前一次都沒回頭看。
作把歐嘉olga交給他的便條紙摺好放進錢包裡,把地圖放入口袋。接著便走出賓館,漫無目的的在街上散步。
至少現在知道了elie艾麗的所在了,她就在那裡,和丈夫、兩個年幼的孩子一起。接下來就看她接受不接受作了。就算為了見她乘了飛機跨越過北極圈,她也有可能會拒絕見面。這是很有可能的。根據紅所說的,那個強暴事件中黑是首先站到白那一邊去的,而且是黑要求和作斷絕關係的。作無法想象,在白被人殺害,團體解散之後,她對他會抱有怎樣的感情。也許她會對他十分冰冷。但只能去那裡實際確認了。
時鐘到了八點左右,但就像歐嘉olga所說的那樣,天空毫無要落日的跡象。很多商店都還開著,人們也像白天一樣悠然漫步在亮堂堂的馬路上。咖啡店裡人們正喝著啤酒或紅酒,相談甚歡著。作作在圓形石塊鋪就的古老道路上,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陣烤魚的香味,很像日本的料理店裡烤鯖魚的味道。作覺得肚子餓了,循著香氣走進了一條窄窄的巷子中去,但卻沒能找到那氣味的源頭。沿著巷子來回尋找之時,不知不覺那香味變淡消散而去了。
因為覺得在吃的東西上多費腦子去考慮很麻煩,便走進一家目光所及之處的pizzeria披薩店,坐在了露天的位子上,要了icetea冰茶飲和瑪格麗特披薩。耳畔像是聽到了沙羅的笑聲。她大概是正覺得好笑,特地乘了飛機來了芬蘭,就吃了瑪格麗特披薩回來了啊。但披薩超乎想象的好吃,應該是用真正的炭火爐烤出來的,又薄咬上去酥脆可口,邊上的焦痕香氣吸人。
這家平易近人的pizzeria披薩店裡都是一家人和年輕情侶,位子大致都坐滿了。還有學生群體。大家手中都拿著啤酒或是紅酒的玻璃杯,很多人都毫無顧忌的抽著煙。向四周看去,獨自一人喝著冰茶默默的吃著比薩的人,也就作一個而已。人們都在高聲談笑著,但聽得到的只有(大概)芬蘭語。餐桌上的人都像是當地的居民,沒有看到像是觀光客的身影。到了這個時候作才意識到了自己已經遠離日本正身在國外這個事實。無論在哪裡,吃飯的時候他往往都是一個人。所以並不怎麼介意這種情況。但現在他並不單單是一個人,而是雙重意義上的一個人。他還是異鄉人,周圍的人正說著他無法理解的語言。
這是一種和他一直以來在日本感覺到的孤獨的種類完全不同的孤獨感。很不錯嘛,作覺得。兩重意義上的一個人,也許可以看作是孤立的雙重否定。就是說身為異鄉人的他在這裡孤身一人,這在道理上是完全說得通的。並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這麼想著他的心情就平靜了下來。自己正在正確的地方啊。他舉起手叫來服務生,要了一杯紅酒。
紅酒被送來後不久,一位身著皺巴巴的坎肩,頭戴巴拿馬帽,拉手風琴的老人牽著一隻兩耳尖尖的狗走了過來。他手法嫻熟的像是拴馬一般把狗系在路燈上,然後人靠著路燈開始演奏起北歐民謠風格的音樂。表演是積累了多年經驗的高水平,還會配合音樂唱起歌來。有人要求,還用芬蘭語唱了貓王的don-tbecruel。那條黑瘦的狗就地坐著,也不向四周張望,只是像在回憶著什麼一樣盯著空中的一點看著。連耳朵都一動不動。
「用什麼語言都解釋不了的事,我們人生中會有幾件的。」歐嘉olga這麼說道。
的確是這樣啊,作一邊啜著紅酒一邊想著。不僅僅是和別人解釋,就連向自己解釋也很難做到。如果勉強去解釋清楚的話就會生出謊言來。不管怎麼樣到了明天,很多事情應該會比現在明朗很多。現在只要靜候即可。就算沒能弄清楚,那也有何不可呢?那是沒辦法的事啊。缺乏顏色的多崎作只要繼續這麼欠缺著顏色地活下去就可以了,這並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
他想著沙羅,她薄荷綠色的半袖連衣裙、那明媚的笑聲、還有她牽著手走在一起的中年男子的事。但他怎麼想也不會有任何進展。人心就像夜晚的鳥兒,再靜候著什麼等待時機來臨再一口氣直線向那裡飛去。
他閉起眼,側耳傾聽著手風琴的音色。那單調的旋律穿過人們的喧鬧聲傳了過來,簡直就像要被潮水聲覆滅了的霧中警笛一般。
作只喝了一半紅酒,留下了適當的紙幣和零錢後離開了座位。他把錢放在手風琴老人身前的帽子裡,臨走時學著大家摸了摸系在路燈上的狗兒的腦袋。但即使這樣,那隻狗像是模仿著擺設一般的不動分毫。接下去他慢悠悠的邁著步子向賓館走去。半路上去小攤上買了礦泉水和芬蘭南部更精確的地圖。
主幹道中央有一座公園,裡面排列了幾張固定的石頭做的國際象棋桌,人們都自己帶著棋子享受著玩棋的樂趣。全部都是男性,很多都已是高齡了。和批薩屋的人們不同,他們始終沉默者,圍著看棋的人們也是寡然的。因為深思熟慮是需要沉默的。路上的行人大多都牽著狗,狗兒們也都沉默著。這麼在路上走著,時不時傳來烤魚或是kebab土耳其烤肉的香氣。明明已經快要到晚上九點了,但花店還開著,那兒排放著色彩各異的夏季鮮花,就好像忘了有夜晚的存在一般。
作到賓館的前臺定了早上起點的叫醒服務,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這裡附近有泳池麼?」
工作人員聽了稍稍皺起了眉,思索了一番然後恭謙地搖了搖頭,簡直像是在為國家歷史的不完全而道歉一般。「非常抱歉,這附近並沒有游泳池。」
作回到房間,完完全全的拉起厚厚的窗簾,把外面的光線徹底遮蔽後,脫下衣服躺入床中。但即便如此,光還是從不知名的角落潛入了進來,就像無法輕易消去的記憶那樣。作抬頭看著昏暗的天花板,不由覺得自己來見黑不是去名古屋而是來了這赫爾辛基,實甚為奇妙之事。北歐夜晚那獨有的光亮給他的心上帶去了不可思議的震顫。雖然身體正渴求著睡眠,但頭腦中卻暫時還希望清醒著。
接著他想到了白。已經很久不曾夢見她了,以前她可頻繁登場過得啊。多數情況下都是春夢,作都在她的體內射xx精了的。醒來之後在洗臉檯上一邊洗著被精液弄髒了的內褲,一邊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那是一種對半摻雜了罪惡感和強烈憧憬的其妙的感情。那大概只能在現實與非現實混合成一體的、那黑暗不為人所知之處暗自生出的情感吧。作不可思議的懷念起了那種感覺。不管是怎樣的夢也好,是何種心情也罷,要是能再一次夢見白就好了。
不久睡意降臨了,但作並沒有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