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到作的那一瞬間,黑好像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她的臉上一瞬間失去了之前的表情,成了一片空白。她把太陽鏡推到額頭上,無言的凝視著作。和女兒們午飯後散步回來,看到自己的丈夫身邊站著一個像是日本人的男子,一張沒有印象的臉。
她牽起小的那個女兒的手,大概在三歲左右吧。另一邊有一個大一些的女孩,比妹妹大個兩三歲。兩個人穿著圖案相同的連衣裙和同樣的塑膠拖鞋。門就這麼開著,外面的狗兒還在喧嚷地叫著。愛德華朝外探出頭去,簡短的呵斥了一聲。狗兒立即收聲,在門廊上伏下了身。女兒們也學著母親,閉口直直的盯著作看去。
黑整體印象和最後一次見到的時候並無二致。只是少女時代那份珠圓玉潤褪去了,只留下了率直而利齒的輪廓。強韌的性格一直以來就是她的特點,但如今那對毫無陰霾的眼眸裡還給人以內省的印象。到此為止,那雙眸子必定一路以來目擊了諸多深埋心底的世事景象。她的嘴唇繃得很緊,額頭和麵頰都被曬成健康的顏色。一頭烏黑厚實的黑髮披散至肩膀,為了不讓劉海掛在額頭上用夾子夾了起來。rx房好像比以前還要增大了一些。她在素藍色的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奶油色的披巾shawl,鞋子是白色的網球鞋。
黑像是尋求解釋般的轉向了她的丈夫,但愛德華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她再度看著做,然後輕咬著嘴唇。
此刻在作面前的,是一位走過了和他完全不同人生道路的女性,她那健全的肉體。作不由分說的感受到了這份沉重。十六年的歲月到底有多少分量,在黑的面前,作覺得自己似乎終於能夠理解了。這世上有一類事物只有通過女性的樣子才能傳達領會。
黑看著作,臉上出現了一絲輕微的歪斜。嘴唇宛若漣漪一般顫抖起來,接著斜向了一方。右邊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酒窩。但那算不上真正的酒窩,那是飽嘗了歡快的苦澀的小坑。作對這個表情記憶猶新,每當要把諷刺人的話說出口那一刻,她的臉上一定會浮現這種表情。但現在她並不是要開口譏諷,而是在單純地引出某個假設。
「作?」終於她把假設說出了口。
作點了點頭。
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兒們拉到自己身邊來,簡直像是被什麼威脅了似得要去保護她們一樣。女孩照舊抬頭看著作同時把身體緊緊靠在母親的腿上。大一些的那個站得稍遠一些直直的盯著作。愛德華走到女兒身邊,溫柔的摸著她的頭髮。那個孩子是一頭濃密的金髮,年紀小的那個是黑髮。
五個人不言語地保持著這個姿勢。愛德華撫摸著金髮女孩的頭髮,黑攬著黑髮女孩的肩膀,桌子另一邊是作一個人站在那兒,好像是擺著這樣構圖的畫的姿勢一般。而構圖的中心是黑,她、或是她的肉體是被畫框所納入的這一情景的核心。
最先是黑動了。她先放開了小女兒,拿下架在額頭上的太陽鏡,放到了桌上。接著拿過丈夫喝到一半的馬克杯,喝了一口餘下的冷卻了的咖啡。然後覺得很難喝似的皺了皺眉,像是不能理解自己喝下去的是什麼一般。
「我給你倒杯咖啡吧。」丈夫用日語問妻子。
「麻煩你了。」黑不朝丈夫方向看去說著。接著坐在了餐桌的椅子上。
愛德華再次走到咖啡機那兒,啟動了開關熱了咖啡。兩姐妹學著母親,並排坐在窗邊放著的木質長凳上。兩人只盯著作看。
「真的是作麼?」黑小聲問道。
「是真人。」作說道。
她眯起眼睛直視著作的臉。
「你的表情好像看到了幽靈呢。」作說道。雖說是想當成笑話來講,但自己聽上去都不覺得像笑話。
「你樣子變了很多啊。」黑用乾巴巴的聲音說。
「很久不見我的人都這麼說。」
「瘦了很多,變得…….很像個大人了。」
「大概是因為我成大人了吧。」作說道。
「也許吧。」黑說道。
「你基本沒怎麼變呢。」
她微微搖了搖頭,但什麼都沒說。
丈夫拿著咖啡過來,放在了桌子上。這個小號的馬克杯好像就是她自己烤的東西。她放了一勺砂糖,用調羹攪拌了一下,小心地喝了口冒著熱氣的咖啡。
「我帶著孩子們去趟鎮上。」愛德華用爽朗的聲音說道。「差不多該買點食物,給汽車加個油了。」
黑朝他們點了點頭。「說得對啊,拜託你了。」她說道。
「有什麼要帶的麼?」
她沉默的搖了搖頭。
愛德華八錢包放進口袋裡,取下掛在牆壁上的車鑰匙,用芬蘭語朝女兒們說了些什麼。他們變得很高興,立馬從長凳上站起身來。作聽到了「icecream」這個單詞,大概是答應她們去買東西的時候順便買冰淇淋給她們吃吧。
作和黑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們三人乘上雷諾的廂式貨車。愛德華開啟後邊的車門吹了句口哨,狗兒興奮的跑了過來輕輕一躍上了車。愛德華從駕駛座上伸出腦袋向他們揮手,接著白色的廂式貨車便消失在了樹木深處。他們看了一會兒貨車消失後的那處地方。
「你是開那輛高爾夫來的麼?」黑問道,接著指了指停在一邊的藏青色小型車。
「是啊,從赫爾辛基開來的。」
「為什麼跑到赫爾辛基來了呢?」
「是為了見你啊。」
黑顰起眉,像是辨認難以理解的圖形一般盯著作的臉看。「為了見我,僅僅為此你特地跑到芬蘭來了麼?」
「沒錯就是這樣。」
「在十六年音訊全無之後?」她像是驚呆了的說道。
「說實話,是我女朋友勸我來的,她說差不多該去見你了吧。」
黑的嘴唇出現了那條熟悉的曲線,她的聲音裡也開始帶有輕微的戲謔的味道。「原來如此啊。你的女朋友對你說差不多該來見我了。所以你才從成田乘了飛機跑大老遠來了芬蘭啊。既沒有提前通知,也不確定實際是否見不見得到。」
作沉默了。
作沉默了。小船打在堤岸上的啪嗒聲仍舊依稀可聞,儘管風是那麼和煦,而湖上看上去也沒起什麼風浪。
「我以為要是事先通知了的話,你就不會見我了。」
「怎麼會呢。」黑像是大為驚訝似的說道「我們不是朋友嘛。」
「曾經是朋友。但現在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她透過樹叢的縫隙處望著湖水,一邊嘆了口無聲的氣。「他們從鎮上回來要花兩個小時。用這段時間好好聊聊吧。」
兩人走進屋裡,隔著桌子坐了下來。黑取下了夾在頭髮上的夾子,前劉海落在了額頭上,就這樣看上去更像以前的那個黑了。
「只有一件事要你答應。」黑說道。「別再叫我黑了,要叫的話就叫我惠理吧。也別叫柚木白了。可以的話我們都不想再聽那種稱呼了。」
「那個名字已經終結了麼?」
她點了點頭。
「我就還保持原樣稱呼為作麼?」
「你一直是作啊。」說著惠理靜靜的笑了笑。「保持原樣就行了。製作東西的作君,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君。」
「五月的時候我去了名古屋連著和青、紅見了面。」作說道。「繼續叫青、紅可以麼?」
「沒關係。只要把我和柚木的稱呼改為原來的就行了。」
「我和他們分別見了面,談了談,雖然沒怎麼長談。」
「他們兩個還好吧?」
「看上去都挺好的。」作說道。「工作上也順風順水的樣子。」
「在那個讓人懷念的名古屋鎮上,青穩穩當當地賣著雷克薩斯,紅順順利利地在栽培者企業戰士。」
「就是那樣。」
「那你呢?過得不錯麼?」
「總算還過得去。」作說道。「我在東京的電鐵公司上班,做著建造車站的工作。」
「前段時間我聽聞了,說多崎作君在東京勤勤懇懇地造著車站呢。」惠理說道。「還有一個聰慧的女朋友。」
「眼下是這樣的。」
「就是說,還是單身?」
「是啊。」
「你一直按照自我的節奏活著的呢。」
作沉默了。
「在名古屋和他們見了面,都說了些什麼?」惠理問道。
「聊了我們之間發生過的事情。」作說道。「十六年前發生的那件事,以及這十六年間發生的事。」
「難道說,去和他們兩個見面是因為你女朋友勸你這麼做的麼?」
作點了點頭。「她說我有很多事必須去解決。要去追溯過去,不這麼做的話………我就無法從中解放出來。」
「她覺得你內心掩埋著某種問題。」
「她是這麼覺得的。」
「而且,覺得這個問題會破壞你和她之間的關係。」
「也許。」作說道。
惠理用兩掌心圍住杯子,感受著那份溫度。接著又喝了一口咖啡。
「她幾歲了?」
「比我大兩歲。」
惠理點了點頭。「原來如此。的確,也許和比你年紀大的女性在一起會更順利呢。」
「也許吧。」作說道。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大家也身懷各式各樣的問題地活著。」不久惠理說道。「一件事牽連著其他幾件,就算決心要去解決其中一個了,但其他的怎麼都會緊跟而來。大概不能這麼輕易的就從中解放出來。你的情況是這樣,而我的也是。」
「當然是沒法輕易解放出來的。但即便如此,就這麼把問題敷衍過去算數也許也不是好事。」作說道。「給記憶蓋上蓋子是可以的。但我們無法隱去歷史。這是我女朋友說的話。」
惠理站起身來走向窗邊,抬起窗子打了開來。接著又走回桌旁。風吹來擺起窗簾,又不時傳來了小船那啪嗒啪嗒的聲響。她用手撥了撥劉海,把手放在桌子上看著作的臉,接著說道。「也許有一種蓋子,被關的死死的,變得打不開了。」
「不必勉強去開啟它,沒有希望你做到這種地步。只是想用自己的雙眼看看那到底是什麼樣的蓋子。」
惠理看著桌上自己的雙手。它們比作記憶中的要大得多而更厚實。手指很長,指甲很短。作想象著這手指在陶器旋轉臺上旋轉的樣子。
「你說了我的樣子看上去變了很多,對吧。」作說道。「其實自己也覺得真的變了。十六年前,被團體驅除出去之後,一段時間裡,大概有五個月左右的時間,我雖然活著,但腦中只考慮了死這一件事。是真正的認真地只想著死。其他的事基本沒怎麼想過。我也不想說的那麼嚴重,但我是真的走到了生死之間的那一步,在那極限的邊緣之處,我向內窺探著,便不可自拔的移不開目光了。但好歹算是回到了原本的世界中來。那個時候就算真的死了也是毫不奇怪的。現在想來,大概是腦子不太對勁了吧。是神經症呢還是憂鬱症呢,病的名字我不太懂。但那個時候的我頭腦是不正常的。這是確認了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是混亂不堪喪失理性了的。腦子裡的某個地方還是清醒著的,靜悄悄的沒有一絲雜音。那狀態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覺得不可思議。」
作一邊凝視著惠理那雙安靜的雙手,一邊繼續說著。
「那五個月過去以後,我的臉就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體型也變化很大,到了原來的衣服都沒法穿了的地步。照鏡子的話,會感覺自己被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替換了一般。當然也有可能,僅僅是因為恰好遇上了人生中成長的階段而已。也許正好是在我腦子不正常的時候,人的相貌樣子也自然會發生很大變化。但論其導火索,就是我被團體拋棄這一事實。這個遭遇把我重新變了一個人。」
惠理什麼都沒說只聽著作的話。
作繼續道:「怎麼形容好呢?就好比深夜,在一艘遠航的船上,自己人在甲板上忽然被扔到了海里的感覺。」
這麼說著作想到了之前紅所說的那個表達。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是被人推下去的呢,還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這其中的是就不知道了。但總之船繼續向前行駛著,而我就在黑暗冰冷的海水中,遙望著甲板上的亮光一點點離自己遠去。船上的所有人乘客也好,船員也好,都不知道我墜海這個事情。身邊也沒有可以依附的東西。那時內心的恐懼之心還留在那裡。不意中自己的存在被否定了,毫無預料的一個人被人拋在了深夜的海中,對此的那份恐懼。」
大概就是因此我就變得不願與人深交了,和別人一直會隔上一定的距離。"
他在桌上把兩手向左右伸展開,比了大概30cm的長度。
"當然,這也許是我天生的性格造就的。本能地去和別人之間設定一塊緩衝的空間——也許我的身上本來就有這種傾向。但在高中時代,和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想都沒去想過那種空間什麼的。至少我是這麼記得的,雖然已經是分外久遠的事情了。"
惠理把雙手的手心貼到臉頰上,像是洗臉一般的慢慢摩挲著。"你想知道十六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吧,想知道全部的事實真相。"
"我想知道。"作說道。"但首先想說清楚的是,我對白,就是對柚木她,從未做過任何不應該的事。"
"這我當然知道。"她說道。接著不再撫摸臉了。"你怎麼可能會去強暴柚木呢,這是不用說的事情。"
"但你一開始相信了她所說的話了。紅和青也一樣。"
惠理搖了搖頭。"不是的,那種事從一開始我就不信,紅和青是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但我沒有相信。是這樣的吧,你根本做不出那種事的。"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沒有站出來為你辯護,為什麼我聽信了柚木的說詞,把你從團體裡驅逐出去,你是想問這個麼?"
作點了點頭。
"這是因為我必須去保護柚木啊。"惠理說道。"為此不得不要和你斷絕關係。現實中一邊保護你那一方,一邊要去保護柚木,這是不可能的啊。我只能選擇百分之百的支援一個,而百分之百地拋棄另一個。"
"柚木在精神上有那麼嚴重的問題,是這個意思麼?"
"沒錯,她在精神上有著那麼嚴重的問題。說得明瞭一些,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了。必須有一個人把她徹底守護起來,而這個人也只有我了。"
"你把這個情況告訴我就可以了啊。"
她慢慢地搖了幾次頭。"那個時候說實話,實在沒有空來向你解釋。"作啊,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姑且當做自己強暴了柚木啊。現在必須要這麼做。柚木人也變得有些不對勁了,必須要想個辦法把這件事收場啊。之後我會好好處理問題的,現在你就忍一忍吧。恩,大概要兩年吧。"這種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雖然對不起你,但也只能讓你孤身一人了。就是這種勉強的情況啊。而且另外一點,柚木被強暴了也不是騙人。"
作震驚的看著惠理的臉。"被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