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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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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這麼一天抽著五十根菸,得了肝癌逝世了。作去名古屋市內的大學醫院看望父親時,父親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了。那時他像是想對作說些什麼,但已經做不到了。一個月後,他在醫院的病床上停止了呼吸。父親留給作的,是在自由之丘的單個房間的公寓、一筆作名義下的銀行存款和這塊豪雅手錶(tagheuer)。

不,他還留下了別的東西,多崎作這個名字。

當作說出自己想去東京工業大學進行專業的學習時,父親得知唯一的兒子對自己白手起家的房地產生意毫不感興趣時,他顯出了不小的失望。但是另一面,他也對作想要成為工程師的志向表示了大大的贊同。父親是這麼說的,如果你這麼想的話就去東京上大學吧,我很願意給你出你所需的錢的。不管是什麼去學門技術在身,做些實質的事是很好的。這對世上是有用的。你就好好學習,建造你喜歡的車站吧。父親好像很高興自己選的「作」這個名字沒有白費。他讓父親這麼的高興,或是說父親這麼明顯的表現出自己的喜悅,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如時刻表上的時間一樣,開往松本的特急列車在九點準時離開了站臺。做仍舊坐在長椅上,注視著到了最後,看著列車的燈光漸漸遠離鐵軌,一邊加速一邊消失在了夏夜之中。最後一班車開走之後,周圍忽然便變得空蕩蕩了。城市本身的光亮看上去也似乎暗下去一度。就像戲劇結束後,照明暗下去了的舞臺一樣。他從長椅上站起身來,慢慢地走下樓梯。

走出新宿車站,走進旁邊的一家小飯店,坐在了櫃檯的桌上點了肉餅(meatloaf)和土豆色拉。而兩樣都剩了一半,並不是因為難吃,這家店是以meatloaf出名的,只是因為沒有胃口,啤酒業和往常一樣只喝了一半。

接著他乘電車回到了自己家中,衝了個澡,用肥皂仔細地洗淨身體,衝去了身上的汗水。然後穿了橄欖綠olivegreen的浴袍(是以前女朋友送他的三十歲生日禮物),坐在陽臺的椅子上,邊吹著夜晚的風邊傾聽著街道上混沌不清的噪音。已經臨近十一點了,但是他還沒有睏意。

作想起了自己大學時,只想著死的那段日子。那已經是十六年前的事了,那個時候,只是凝神地注視著自己的內心深處,就有種心臟快要自然停止了的感覺。就像是通過透鏡集中光束,紙便會燃燒起來一樣,只要將自己的精神完全集中,關注在一個焦點上的話,心臟必定會受到致命傷。他從心底期待著這樣的結局。但與他的心願相悖,過了好幾個月,心臟都沒停止跳動。心臟並不是那麼簡單就會停掉的東西。

遠處傳來了直升飛機的聲音。似乎是在往這邊靠近,聲音漸漸變得響了。他抬起頭看著天空,尋找著機影。給人一種感覺,像是使者帶著重要的資訊來到了。但最終仍沒看到飛機,而螺旋槳的聲響也遠去了,向著西邊消失了。只剩下了夜晚都市那混雜的噪聲。

那時白所希望的,也許是五人小團體的解體也說不定。這種可能性忽然浮現在作的腦中。他在陽臺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給與這種可能性一些具體的內容。

高中時代的他們五個是近乎毫無間隙,完美的和諧。他們互相接受了各自的本貌,互相理解了對方。每個人都在團體裡感受到了強烈的幸福感。但這無上的幸福並不能持續到永遠。樂園總有一天會失去的。人們會以各自不同的速度來成長,而選擇的方向也各不相同。隨著時間的流逝,就算想去迴避,違和的東西也是會出現的吧。微妙的龜裂也會有的吧。而那過不多久,就會變得不可收拾,遠不止是微妙可言的了。

白的精神,大概就是沒能承受這種終會到來的壓迫感吧。也許是感覺到了要是不趁現在解開這個團體內精神的連鎖,之後大家便會一同連累著崩壞破裂,自己也會受到致命的損傷吧。就像是被船沉沒後引起的漩渦所吞沒,被拖到大海底部的漂流者一樣。

這種感覺作也一定程度上能夠理解,應該是現在能夠理解了。恐怕對性的抑制所帶來的緊張感,無疑也具有不小的影響吧。作是這麼想象的,日後而來的那逼真的性夢,大概就是那緊張的延長線吧。它也給其他的四個人帶去了——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一些東西。

白大概是想從這種情況下逃離出來吧。也許是對於這無時不刻要求著控制情感的緊密關係,再也不堪重負,忍受不下去了吧。在五個人之中,白毫無疑問,是感受性最敏感的的人。也許她比任何人都更早的察覺到了這種間隙。但憑一個人的力量是無法逃脫的,她並不具備那種強大。所以白就把作培養成為叛徒。那個時候,作是最先離開團體去外面的成員,也是共同體內聯絡最為薄弱的那一個。換言之,他具備著得到懲罰的資格。然後當她被某個人強暴了時(是誰在什麼情況下侵犯了她以至於她懷孕了,這大概是永恆的謎團了吧),在打擊之下歇斯底里的混亂之中,她就象是拉下了電車中的緊急停車裝置一般,用勁全身之力扯斷了他們的聯絡。

這麼想的話很多事情便說得通了。那個時候白大概是憑著本能,想拿作當踏板翻越出這閉塞的牢籠。白也許直覺感受到,多崎作的話就算被放在了那種位置,他也能很好的生存下去的吧,這和惠理冷靜地思考之下得出的結論一樣。

一直都冷靜超然而遵循自己步調的多崎作君。

作從陽臺的椅子上站起來,回到了房間。他從櫃子裡拿出順風威士忌cuttysark的酒瓶倒了一些在杯子裡,接著手裡拿著杯子又到了陽臺上。他坐在椅子上,用右手手指按著太陽穴。

不,我既不冷靜,也不能一直遵循著自己的步調。那不過是平衡的問題罷了。只是能把自己的重量巧妙的平均放在支點的左右兩邊而已。別人眼中可能看上去很輕巧,但這絕不是簡單的工夫,要比表面看上去費勁的多。而且即便很好地兩邊均衡,但支點上的總重量一點都不會變輕。

即便如此,他還是原諒了白——柚。她身負著沉重的傷痛,那樣做只是想要拼命保護自己罷了。她是很柔弱的,並不具備足以保護自己的外殼。當迫在眼前的危機來臨之時,想要找個稍為安全些的場所都已筋疲力盡了,根本無暇顧及挑選其他的手段。誰能怪罪於她呢?但在結果上,無論她逃去了多遠,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那暗藏著暴力一面的暗影,執著著追在她身後。惠理把它稱為「惡靈」。而在五月那個寒冷而靜悄悄的雨夜中,那個東西敲了敲她的房門,用繩子絞斷了她纖細美麗的頸項。大概發生在事先決定了的地點、事先決定了的時間。

作回到房間,拿起話筒,什麼都沒多想的就按了快捷鍵,給沙羅打了電話。但撥號音響了三下後忽然反應了過來,作罷放下了話筒。到了明天,就能和她見面了,能和她面對面好好說話了。在那之前,不應該這樣不清不楚地和她說些什麼,這點作很清楚。但是不管怎麼說,現在他就是想馬上聽到沙羅的聲音。這種感情極為自然地從心裡湧了出來,這份衝動作沒能抑制住。

他把拉扎爾貝爾曼所演奏的「巡禮之年」放在轉盤上,放下了指標。他定下心來,傾聽著音樂。h?meenlinna海門林納湖畔的風景浮現在了眼前,床邊白色蕾絲的窗簾隨風吹起,小船被水波打著發出啪嗒啪嗒的響聲。樹林中鳥媽媽正耐心地教著小鳥怎麼啼鳴。惠理的頭髮上留著洗髮水的柑橘香味。她那柔軟而豐滿的rx房中,積蓄著生命延續的重量。為自己帶路那位壞脾氣的老人,往夏日繁茂的草叢裡吐了口濃痰。小狗愉快的搖著尾巴飛奔撲向雷諾車後邊的行李座。回想起這些場景,作胸口的那份疼痛又回來了。

作將順風威士忌cuttysark的玻璃杯微微傾斜,聞著蘇格蘭威士忌的香氣。胃裡微微暖起來了。大二時的那個夏天到冬天,那段只想著死的日子裡,自己每天晚上都這麼喝一小杯威士忌,不那麼做的話就沒法入睡。

忽然,電話的鈴聲響了起來。他從沙發上站起身,抬起唱機的指標,站到了電話機前。這應該是沙羅打來的電話吧,在這個時間會打電話給自己的人除了她沒有別人了。她知道作給自己打了電話,便給他打給回電吧。鈴聲響了十二回,作猶豫著要不要拿起話筒。他緊閉著嘴唇,凝神屏息,直直的盯著電話,就像為了解答寫在黑板上那長長的數學難題,從稍稍後退幾步來仔細檢查題目的細節。但題目的線索沒有找到。一會兒鈴聲停止了,後續便是沉默,含有深意的沉默。

作為了填補這沉默,再次放下了唱片的指標,回到沙發上繼續傾聽著音樂。這次他努力著不去想任何具體的事情,閉上了眼,把大腦放空,讓意識集中在音樂上。一會兒像是被那旋律所牽引出來的一般,眼瞼裡接連浮現了各色各異的影像,然後又消失了。一串毫無具體形狀和意義的形象,他們模糊地出現在他意識的邊緣,無聲地橫穿過事先可及的範圍內,再被其他的邊緣吞沒消失了。就像橫穿過顯微鏡那圓形的視野中,擁有著謎一般輪廓的微生物一樣。

十五分鐘後,電話的鈴聲再次響起了,作還是沒有拿起話筒。這次,他沒有停下音樂,仍舊坐在沙發上,只是注視著那黑色的話筒。鈴聲響了幾次也沒有去數。不久,鈴聲停止了,聽得見的只有音樂聲而已。

沙羅,作想到,我想聽你的聲音,比什麼都想。但是現在沒法和你說話啊。

明天,沙羅也許選的不是我,而是另一個男人也說不定。作躺在沙發上,閉著眼睛想到。這不僅十分之有可能,對她來說也許那樣做才是正確的選擇。

那個男人是什麼樣的人,兩個人有著什麼樣的關係,交往了多長時間,作都不能得知,而且一點也不想去知道。只有一件事是明確的,現在自己能給沙羅的東西,僅僅非常之少,極為有限的數量,有限的種類。而且從內容來看,大概並無可取之處。那樣的東西,有誰會真心想去要呢?

沙羅說對自己抱有好感,這大概是真的吧。但在這個世上很多時候,僅僅有好感是不夠的。人生是那麼漫長,有時會過分的殘酷,有些情況也會需要犧牲者,那樣的角色必須要有人去擔當。而人的身體被做成那麼脆弱而易受傷,一割破便會流血的。

不論如何,要是明天沙羅沒有選擇我的話,我就真的會死吧。他這麼想道。是現實中的死呢,還是比喻的死呢,無論是那一個都沒有區別。但這次我大概真的會讓自己斷絕生命吧。沒有顏色的多崎作徹底的失去了顏色,會從這個世界上悄然退場吧。一切都變成了虛無,剩下的僅僅是一塊堅硬的凍土吧。

他對自己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到此為止已經好幾次差點到那一步,要是真的發生了也沒有一點不可思議的。

不過是純粹的物理現象。上足的手錶發條逐漸鬆緩,轉矩無限接近於零,用不了多久齒輪就會停止運轉,錶針忽然停在某個位置上。沉默降臨,僅此而已,不是嗎?

在日期變更前上床,關掉枕邊的檯燈。要是能做個有沙羅出現的夢就好了,作心想。哪怕是個情色的夢也行,當然,不是也可以。但可能的話,最好不是哀傷的夢。如果能在夢裡碰觸到她的身體就更好了。無非就是夢嘛。

作的心追求著沙羅。可以這樣發自內心地追求某個人,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在時隔許久之後,作強烈感受到這一點。也許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當然並非每件事都很美妙,同時還會感到痛心,感到窒息。會有恐懼,會有陰鬱的倒退。然而就連這種痛楚,如今都成了令人眷戀的可貴的部分。他不願失去此刻這種心情。一旦失去,也許再也不能遇到這樣的溫情了。失去它,還不如索性失去自己。

「作,你應該把她追到手,不管出現什麼情況。假如你放走她,只怕今後別想再追到什麼人了。」

惠理這麼說過。她說得大概沒錯。作也明白,不管發生什麼,都必須追到沙羅。但不消說,這並非他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這是一個人和另一個人心靈之間的問題。有應當付出的東西,也有應當獲取的東西。總而言之,一切就看明天了。假如沙羅選擇我,接受我,我立刻就向她求婚。把現在自己能給她的東西,不論是什麼全都給她。趁著還沒有迷失在森林裡,被壞心眼的小矮人逮住。

「並不是一切都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裡。」這是作在芬蘭的湖畔分別時,應當告訴惠理的話。不過那時他沒想到。「那時,我們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擁有能堅定地相信某種東西的自我。這樣的信念絕不會毫無意義地煙消雲散。」

作靜下心,閉上眼睛入睡。意識尾部的燈火,如同漸漸遠去的末班特快列車,徐徐增速,越變越小,被吸入黑夜的深處消失了。身後只留下風穿過白樺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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