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死了,揹負著一切。
入口和出口。
轉眼之間,春日闌珊。風的氣味變了,夜幕的色調變了,聲音也開始帶有異樣的韻味。於是遞變為初夏時節。
5月末,貓死了,死得唐突,無任何預兆。一天早上起來,只見它在廚房角落裡縮成一團地死了。想必它本身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身體變得烤肉塊般硬邦邦的,毛也顯得比活著的時候髒亂。貓的名字叫「沙丁魚」,它的一生絕非幸福的代名詞,既未被人家深深地愛過,它也沒有深深地愛過什麼。它總是以惶惶不安的眼神注視別人的臉,彷彿惟恐馬上失去什麼東西。能做出如此眼神的貓恐怕世所罕見。說千道萬,它已經死了。一旦死去,也就再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死的好處即在這裡。
我將貓的屍骸裝進超級市場的購物袋,放到汽車後座上,去附近一家五金店買了一把鐵鍬。而後開啟久違了的收音機,邊聽電子音樂邊向西駛去。音樂大多不值一提,弗裡特伍德-麥克、阿巴、梅里莎-曼徹斯特、比-基斯、kc與陽光樂隊、唐娜-薩默、雄鷹、波士頓、「海軍上尉」、約翰-丹佛、芝加哥、肯尼-羅傑斯……這樣的音樂如同泡沫,漂浮幾下便告消失,分文不值,大量消費的音樂垃圾,不過是為了搜刮年輕娃娃們的腰包罷了。
但轉而我還是不由悲從中來。
時代不同了,如此而已。
我握著方向盤,試圖記起我們青少年時代從收音機中聽到的幾支無聊樂曲。西納特拉——噢,這傢伙糟糕極了。門格斯也一塌糊塗。就連愛爾維斯也整天價大唱那些百無聊賴的東西。還有個叫陶里尼-洛佩斯的。帕蒂麗大部分歌曲使我想起洗面皂。費彼安、波比-賴迪爾、阿艾特,當然還有「赫曼隱士」,統統是災難。接下去便是層出不窮的枯燥乏味的英國樂隊,個個長髮披肩,一色奇裝異服。還能想起幾多?哈尼卡穆茲、戴夫-克拉克、蓋裡和韻律創造者、弗萊迪和夢想者……數不勝數。使人想起殭屍的傑弗遜飛機,一聽名字就不寒而慄的湯姆-瓊斯及其丑角勃特-亨柏迪格,無論什麼聽起來都像是廣告音樂的哈布-阿爾帕託和蒂芙娜-布維斯,假惺惺的西蒙-加豐凱爾,神經兮兮的傑克遜五兄弟。
統統一路貨色。
一切都一成不變。任何時候、任何年月、任何時代,事物的發展方式都如出一轍。變的只是年號,只是交椅上的面孔。這種無聊至極的破爛音樂哪個時代都存在過,且將繼續存在下去,如同月有陰晴圓缺一樣。
如此陷入沉思的時間裡,我已驅車跑出很遠。途中我開啟「滾石」的《褐色砂糖》。聽得我不由一陣欣喜,這才是正經音樂,這才叫地道,我想。《褐色砂糖》的流行大概是在1971年——我推算了一會,終於未能算準。不過這無所謂,1971年也好,1972年也好,如今哪一年都沒有關係,自己何苦煞有介事地——考慮這些呢?
差不多車到深山的時候,我駛下高速公路,找一片適當的樹林,準備葬貓。在樹林深處,我用鍬挖了一個1米來深的坑,把包在西友商店紙袋裡的「沙丁魚」投進坑內,往上壓土。我對「沙丁魚」最後說道:對不起,我這算盡了你我相應的情分了!埋坑時間裡,一隻小鳥不知在哪裡一直叫個不止,那音階竟如長苗的高音部一般。
坑完全埋好後,我把鍬扔進車後的行李箱,折回高速公路,邊聽音樂邊朝東京方向疾馳。
這回我什麼也沒想,只是傾聽音樂。
收音機裡傳出羅德和丁-蓋格爾斯樂隊的樂曲。之後播音員說播放一首老歌。接下去是查爾斯的《小艇慢慢劃》。歌曲哀怨悽婉。「我出生以來便一直失去,」查爾斯唱道,「現在即將失去你。」聽著聽著,我真的傷感起來,幾乎落淚,這在我是常有的事。一個偶然的什麼,會突然觸動心中最脆弱的部分。途中我關掉收音機,把車停進路旁休息場,進飯店要了一份青菜三明治和咖啡。我進衛生間把沾在手上的土沖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吃了一片三明治,喝了兩杯咖啡。
那貓現在如何呢?我想,那裡該是漆黑一團吧?我記起上塊碰擊西友商店紙袋的聲音,不過做到這個程度也就可以了,無論對你還是對我。
我坐在飯店裡呆呆地盯視著裝有青菜三明治的碟子,足足盯了一個小時。剛盯到一小時,一個身穿紫色制服的女特走來,客氣地問我可否把碟子撤去,我點點頭。
好了,我想,該是重返社會的時候了!——